第923章 公主們參觀永濟城
莘侯和繒侯的馬車是同一天到的。永濟城東門外,兩支隊伍在官道上碰了頭。
莘侯掀開車簾,看見繒侯正從另一輛馬車——車簾打滿補丁,車軸還吱呀響——上下來。袍子袖口還是那件磨得發光的舊官袍,身後跟著四個女兒,一個比一個精神。
「莘侯!咱們又見面了!」繒侯拱手,臉上的褶子笑成了菊花。
「繒侯風采依舊。」莘侯也下車回禮,身後跟著獨女阿芷。
繒侯湊過來,壓低聲音。
「莘侯,你閨女真俊。多大了?」
「十七。」
「正好。我大閨女十九,二閨女十八,三閨女十六,四閨女十四。」繒侯回頭看了一眼四個女兒,「我把四個全帶來了。」
莘侯瞪大了眼。
「全帶來?」
「唐王要是看上一個,是我繒國的福氣。看上兩個,是雙倍的福氣。」繒侯咳嗽了一聲,「一個看不上——就當來開開眼界。反正繒國窮,閨女們在宮裡也是天天吃黑面饃饃。來永濟城吃幾頓白面饅頭,也是賺的。」
莘侯不知道該說什麼,拱了拱手。
「繒侯,你想得開。」
李小荷在城門口等著。穿著一身青布長裙,頭髮用銀簪挽著,手裡拿著登記冊,身後跟著兩個侍女。
「二位國君遠道而來,唐王在工業園區還沒回來,讓臣妹先來迎接。住處安排在驛館東院,先歇一歇,晚上唐王設宴。」
莘侯趕緊還禮。
「有勞李姑娘。」
繒侯也還禮,袖子又磨破了一點,線頭掛在袖口上晃蕩。四個女兒跟在後面,大女兒阿姝走過李小荷身邊時停下腳步。
「李姐姐,永濟城的鐵廠在哪兒?我想去看看。」
「鐵廠在城西工業園區,離這兒三裡路。今天先歇著,明天臣妹帶你去。」李小荷看著她,「你想學鍊鋼?」
阿姝點頭,眼睛很亮。
「繒國出鐵,可不會鍊鋼。鐵礦石賣不出好價錢。我學了回去教他們。」
「那明天先看高爐。墨燃先生這幾天在船塢,但他帶出來的徒弟在鐵廠守著,能講。」
後面三個妹妹也圍上來。二女兒阿蕙擠到前面。
「李姐姐,永濟城的工廠一個月發多少工錢?」
「普通工人一天八文,管兩頓飯。技術工一天十五文到二十文不等。」
阿蕙在心裡默算了一下。
「那一個月就是兩百四十文。繒國百姓一年到頭也就攢這麼多。」她扭頭朝繒侯喊,「父侯!等路修通了,讓咱們繒國也建工廠!」
繒侯在後面尷尬地笑。
「建,建。」
三女兒阿芸拉著李小荷的袖子。
「李姐姐,玉米種子在哪兒?父侯說唐王要給我們玉米種子。我想學種玉米。」
「種子在西大學堂的農學院。過幾天臣妹帶你去看。繒國山地多,種玉米比種麥子合適。新培育的耐旱品種,坡地上也能長。」
阿芸用力點頭。
最小的阿蕪才十四,踮著腳舉手。
「李姐姐!我什麼都不學!我想看晚上亮燈!父侯說洛邑的街上晚上點燈,整條街都是亮的。永濟城也點嗎?」
「點。天一黑就點。城裡的主街都拉了電線,燈泡一亮,跟白天一樣。」
阿蕪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
阿芷一直安靜地站在旁邊,這時候輕聲開口。
「李姐姐,聽說唐王的夫人都會管賬。柳夫人管唐國內政,玉夫人管永濟城。我能跟您學怎麼管家嗎?」
李小荷仔細看了阿芷一眼。十七歲的姑娘,長得清秀,說話慢聲細氣,可眼睛裡有東西。
「阿芷姑娘,你會看賬本嗎?」
「會一點。莘國的賬本簡單。每年稅收三百兩,支出三百兩,基本平賬。父侯想攢錢修碼頭,可攢不下來。」
李小荷翻開手裡的本子。
「永濟城碼頭一個月的關稅收入是一千二百兩。支出包括工錢、材料費、修路費、電報線架設費。賬本有這麼厚。」她用手比了一下厚度,「你要是想看,明天臣妹拿給你。」
阿芷深吸一口氣。
「想看。」
晚上李辰從工業園區回來,渾身機油味還沒散盡,袖子卷到肘彎,手上還有墨燃畫圖時蹭上去的炭粉。一進門看見院子裡坐了兩排人——莘侯一家,繒侯一家,四個女兒一字排開坐在繒侯身後。柳如煙和玉娘已經在陪著了,桌上擺著茶水和點心。
「唐王!」莘侯和繒侯同時站起來。
李辰擺手。
「二位國君,坐下說話。路上辛苦了。」
阿姝看著李辰,小聲問旁邊的李小荷。
「唐王平時就去工廠?」
「天天去。今天在船塢待了一整天。墨燃先生造輪船,遇到個技術難題,唐王親自上手幫著調齒輪箱。」
阿姝愣住。在繒國,國君是不幹活的。打鐵是鐵匠的事,種地是農夫的事。國君隻管坐在殿上收稅和發愁。她的目光落在李辰袖口上的炭粉上,看了很久。
李辰坐下,開門見山。
「二位國君,信收到了。聯姻是大事,不急於一時。先在永濟城住幾天,到處轉轉。看看工業園區,看看船塢,看看碼頭。也讓兩位公主——還有繒侯的四位千金——跟如煙和玉娘多聊聊。如煙管著唐國內政,玉娘管著永濟城。你們有什麼想問的,直接問她們。」
阿芷站起來,朝柳如煙行了個禮。
「柳夫人,我能跟著您學怎麼批示公文嗎?」
柳如煙看著她。
「你會寫字?」
「會。讀過幾年書。」
「明天來我書房。先從最簡單的民政文書看起。別看批示,先看事情。看明白了,再學怎麼批。」
阿芷點頭,鄭重地坐回去。
阿姝站起來。
「玉夫人,我想去鐵廠學鍊鋼。」
玉娘笑了。
「明天讓李小荷帶你去。鐵廠在城西,高爐有三十尺高。學鍊鋼要不怕熱,不怕臟。」
「繒國到處都是鐵匠鋪,我從小在爐火旁邊長大的。不怕。」
李小荷領著幾個姑娘在永濟城轉了好幾天。
先去了碼頭。杞河上的貨船一艘接一艘,桅杆密密麻麻,卸貨的搬運工扛著麻袋在棧橋上小跑。阿芷站在碼頭邊上,看著船工喊著號子拉縴,看著賬房先生坐在木棚裡一筆一筆記賬。
「李姐姐,永濟城碼頭一天卸多少船?」
「平均三四十條。旺季五六十條。關稅一天收入幾十兩銀子。」
阿芷在心裡算了一下。莘國一年的稅收是三百兩。永濟城碼頭十天的關稅,抵莘國一年。
又去了工業園區。高爐冒著白煙,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震得地面都在抖。
阿姝站在高爐前面,仰頭看著那三十尺高的龐然大物。爐門打開,鐵水像岩漿一樣湧出來,順著槽道流進模具。熱浪撲面而來,臉上火辣辣的。她沒退,反而往前站了半步。
管高爐的師傅是墨燃的徒弟,臉被爐火烤得通紅,嗓門大得很。
「鐵礦石從上面倒進去,木炭從旁邊加進去,風箱一鼓,燒到一千二百度以上,鐵礦石就熔了!鐵水沉到底下,爐渣浮在上面。爐渣從渣口放出來,鐵水從出鐵口放出來——這一爐能出五百斤鐵水!」
阿姝喊回去。
「這鐵能不能鍊鋼?」
「能!鐵水放出來凝固了就是生鐵。生鐵敲碎了放進炒鋼爐,再加木炭,加熱到一千三百度,用鐵棍攪!攪半個時辰,把碳燒掉一部分,生鐵就變鋼了!」
阿姝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用炭條記。
繒國漫山遍野都是鐵礦石,眼下隻賣礦石,一斤礦石換半斤黑面饃饃。如果自己鍊鋼,一斤鋼能換一百斤白面。這筆賬,來永濟城的馬車上她已經算過無數遍了。
又去了電報房。
通訊兵坐在電報機前,手指按著電鍵,嗒嗒嗒,嗒嗒嗒嗒。
阿蕪趴在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在紙條上跳動的銅片,眼裡滿是驚奇。
晚上回到驛館,阿芷坐在窗前發獃。
窗外是永濟城的主街,路燈亮了,黃澄澄的燈光一直延伸到街的盡頭。下工的工人三三兩兩走過,賣夜宵的小販推著車吆喝,小孩子在路燈下追跑打鬧。
阿姝從身後走過來。
「想什麼呢?」
「想今天看的招商局。柳夫人批公文的時候讓我在旁邊看著。有一份公文是招商局遞上來的,說有一個商人想在永濟城和月華城之間開定期貨運班船。招商局給他批了碼頭泊位,免了第一年的停泊費。那個商人當場簽了約,滿臉紅光地出去了。阿姝,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隻要你有船,有貨,有本事,就能來做生意。官府不但不卡你,還幫你。招商局免他一年的停泊費,就是讓他先賺到錢,賺了錢再交稅。莘國沒有招商局,也沒有碼頭泊位。連像樣的碼頭都沒有。」
阿姝在她旁邊坐下來。
「今天在鐵廠,我問那個師傅學鍊鋼要多久。他說用心學三個月能上手,三年能帶徒弟。我說我想學了回去教繒國的鐵匠。他說唐王早吩咐過了——所有來學技術的,不管是哪國人,一概教,不藏私。不收錢。」
阿芷轉過頭。
「不收錢?」
「不收。隻要學得會,全教。」阿姝嘆了口氣,「阿芷,咱們在莘國和繒國的時候,覺得出國是一件天大的事。到了唐國才知道,在唐國,國界線隻是一條線。真正連在一起的,是這些路,這些工廠,這些電報線。」
阿芷看著窗外。路燈下有個賣餛飩的小販正在收攤,幾個剛下夜班的工人圍在攤前,一人端著一碗熱餛飩蹲在路邊吃。熱氣冒上來,在燈光下白蒙蒙的。
「在莘國,父侯最發愁的事就是魚賣不出去。打上來的魚,吃不完就臭了。這裡不一樣。碼頭上有專門的運魚船,船上裝了冰窖。魚從碼頭運到月華城,七八天還是鮮的。咱們莘國什麼時候能有這樣一條船,父侯的頭髮就能少白幾根。」
「等杞河疏通了,路修好了。咱們也能有。」
阿芷點了點頭。窗外,永濟城的夜亮堂堂的,像一顆嵌在杞河邊上的明珠。
幾天後,李辰在院子裡喝茶。
玉娘坐旁邊,柳如煙在翻白天的公文。
幾個姑娘逛完街回來,一個個滿載而歸——阿姝懷裡抱著一本手抄的《炒鋼法》,阿蕙揣著永濟城各家工廠的工資條,阿芸抱著西大學堂給的玉米種子袋,阿蕪捧著一堆從地攤上買的小玩意兒:一個能亮燈的小手電筒,一個印著唐國字樣的小茶杯,還有一張包過糖葫蘆的油紙。
玉娘看著這幫姑娘,湊近李辰耳邊。
「唐王。阿芷姑娘這幾天一直跟著如煙姐姐學批示公文。阿姝在鐵廠待了好幾天不下爐前。阿蕙把碼頭的運價表全抄了一份準備帶回去。阿芸學會了玉米浸種催芽的全套流程。連最小的阿蕪都在電報房裡學了怎麼發報。這要是都娶了,不是娶了幾個小姑娘,是娶回來一個工業部、一個交通部、一個農業部、再加一個電報局。」
李辰差點把茶噴出來。
「小聲點。」
「臣妾說的是實話。這些姑娘窮是窮,可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玉娘頓了頓,語氣裡帶了幾分自嘲,「唐王。不是臣妾給自己臉上貼金。咱們唐國像一棵大樹。樹大了,自然有人來乘涼。問題是樹還不夠大,經不起太多人靠。能讓全天下的人都來靠嗎?」
李辰剝開一瓣橘子。
「由近及遠。先讓上遊這兩家靠過來。把莘國繒國的事辦好,讓下遊的戴國淳于國看著。讓還在觀望的小國看到,跟唐國交好的,是真能過上好日子。」
柳如煙從公文中擡起頭。
「唐王。明天莘侯和繒侯要回去了。聯姻的事怎麼回?」
李辰吃完最後一瓣橘子。
「告訴他們,聯姻不著急。先讓姑娘們在永濟城再住兩個月。願意學的繼續學,願意看的繼續看。兩個月後,自己決定留不留。不留的,唐國送嫁妝,體體面面嫁回家。留的,按唐國夫人的禮遇。不分大小。」
「要是全留呢?」
李辰站起來,拿起船塢剛送來的螺旋槳圖紙。那是一張墨跡未乾的銅版紙,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葉片角度和軸徑尺寸。
「全留就全留。反正別院已經在挖地基了,多蓋幾間房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