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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8章 天下諸侯,幾家嗤笑幾聲嘆

  二月初三,洛邑,驛館。

  李辰坐在窗前喝茶。茶是柳如煙從新洛捎來的百花茶,泡出來湯色清亮,花香撲鼻。

  會盟昨天就結束了,諸侯們陸續啟程回國,驛館裡空了大半。

  但李辰沒走——姬玉貞派人傳話,說還有些消息要讓他知道。

  門被推開了。姬玉貞拄著拐杖走進來,身後跟著陳禾,手裡捧著一摞文書。姬玉貞穿著一身青灰色的家常褙子,頭髮隨意挽著,看起來比昨天在明堂上老了好幾歲。

  走了一裡路,果然喘。

  李辰站起來,接過她手裡的拐杖。「姑祖母,您怎麼親自來了?讓人傳話就行。」

  姬玉貞坐下來,喘了口氣。「老身不來,你明天就走了。有些話,不當面說,不踏實。」

  她指了指陳禾懷裡的文書,「這是最近半個月,洛邑收到的大大小小幾十個諸侯國的消息。有國書,有密報,有商隊帶回來的傳言。你猜猜,那些沒來的,都是什麼態度?」

  李辰給她倒了杯茶。「您先說大國。」

  陳禾從懷裡抽出第一份文書,念道:「宋國。宋公在朝堂上公開說——『方伯?幾百年前的老古董了,拿出來擦擦灰就想當寶貝?李辰有火銃,宋國也有。李辰有兵,宋國也有。他當他的方伯,我當我的宋公。井水不犯河水。他要管我,先問我的劍答應不答應。』」

  姬玉貞端起茶杯。「宋公這話,是當著滿朝文武說的。說完,還把送去的請柬扔進了火盆裡。」

  李辰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宋國的劍,是什麼劍?」

  「青銅劍。宋國的鑄劍術,傳了幾百年。他們瞧不起火銃,覺得那是奇技淫巧。」

  李辰放下茶杯。「青銅劍再好,砍得著火銃的彈丸嗎?」

  姬玉貞笑了。「砍不著。可他們不知道。」

  陳禾抽出第二份文書。「衛國。衛侯沒公開說話,但他的太宰私底下跟咱們的人說——『衛侯與鄭伯是連襟。之前方伯奉天子詔討伐鄭伯,鄭伯認了錯,吐出地,放了人。衛侯嘴上不敢說什麼,心裡恨得咬牙。他不來,不是因為看不起方伯,是因為怕。他每天晚上睡覺,枕頭底下放一把劍。不是防刺客,是防唐國。』」

  「衛國的兵力有多少?」

  「號稱三萬。實際上能打的,不到一萬。鄭國被削弱後,衛國在東方就孤立了。他恨你,可不敢動你。」

  陳禾抽出第三份文書。「陳國。陳侯是個膽小怕事的人。他的原話是——『方伯也好,天子也好,誰贏了我聽誰的。現在局勢不明朗,站隊太早,容易站錯。等唐王跟宋公分出高下再說。』」

  李辰笑了。「牆頭草。跟周庸一個路子。」

  姬玉貞也笑了。「比周庸聰明。周庸是牆頭草,可風往哪邊吹,他往哪邊倒。陳侯是關起門來,等風停了再開門。」

  陳禾抽出第四份文書。「蔡國。蔡侯的態度最直接——『唐王偏袒曹國,曹國跟蔡國有仇。他當方伯,蔡國不服。』」

  李辰問。「蔡國跟曹國有什麼仇?」

  「老仇了。三十年前,曹國搶了蔡國一塊地。那塊地到現在還在曹國手裡。蔡侯記了三十年的仇,連帶著恨上你了。」

  李辰放下茶杯。「這四個大國,一個狂,一個怕,一個等,一個恨。沒一個服氣的。」

  姬玉貞點頭。「服氣才怪。你今年三十齣頭,封了方伯,管著天下諸侯。那些當了半輩子國君的老傢夥,憑什麼服你?」

  「憑拳頭。」

  「拳頭是最後的底牌。」姬玉貞放下茶杯,看著他,「眼下,先用腦子。」

  陳禾把大國的文書放到一邊,又拿起一摞。這一摞薄了不少,紙張也雜——有帛書,有竹簡,還有幾張粗糙的草紙。

  「接下來是中等諸侯國的態度。」陳禾翻了翻,「中等諸侯國,大大小小幾十個。態度分三類。」

  「第一類,觀望。這類最多,佔了七八成。他們的說法大同小異——『唐王封方伯,是天子下的詔。我們認天子,就認方伯。可方伯要管我們,得先讓我們看到好處。沒好處,光挨管,誰幹?』」

  李辰點頭。「這話說得實在。沒好處,誰幹。」

  「第二類,暗中示好。這類有十幾個國家,派了使者來洛邑,送了禮,但人沒露面。其中最有意思的是申國。申侯派了個大夫來,送了十匹絹。那大夫臨走前跟咱們的人說——『申國願意跟著方伯走,但申國挨著宋國,不敢公開表態。等方伯壓住了宋國的風頭,申國第一個站出來。』」

  姬玉貞哼了一聲。「申侯這人,比陳侯還精。好處要沾,風險不擔。」

  「第三類,搖擺不定。這類有七八個國家,今天說認方伯,明天又說不認。他們的國君每天開會,吵來吵去,定不下來。其中最有意思的是紀國。紀侯一天之內發了三份國書——第一份說,紀國認方伯;第二份說,紀國不認方伯;第三份說,前兩份都不算,紀國再看看。」

  李辰笑了。「一天三變。這紀侯,是屬風向標的?」

  姬玉貞也笑了。「紀國小,夾在宋國和衛國之間。認方伯,怕得罪宋國。不認方伯,又怕錯過好處。左右為難,隻能變來變去。」

  「至少他還在變。變,說明他在想。」

  陳禾放下中等諸侯國的文書,拿起最後幾份。這幾份最薄,紙張也最粗——有兩份是寫在草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最後,是那些沒來的小國。這些小國,態度最積極。」

  「為什麼?」

  姬玉貞說。「因為他們窮。大國嗤之以鼻,是因為他們有本錢。小國沒有。你的杞河航道,你的通商計劃,你的水泥路,在大國看來是錦上添花,在小國看來是雪中送炭。」

  「梁國。梁國在杞河上遊,不靠河,但離河不遠。梁侯派人來說——『梁國願意跟著方伯。梁國雖小,人人能出力。修路、挖河、種樹,方伯說幹什麼,梁國就幹什麼。隻求方伯別嫌梁國窮。』」

  「梁國有多窮?」

  姬玉貞說。「比繒國好一點。繒國窮得官袍打補丁,梁國至少官袍沒補丁。可也僅此而已。」

  陳禾又念。「滑國。滑國在長河南岸,靠水吃水。滑侯派人來說——『滑國願意出船。滑國的船工,走了一輩子長河,風浪裡討生活。方伯要疏通河道,滑國人不怕吃苦。隻求方伯給滑國一個碼頭,讓滑國的船有地方靠岸。』」

  「葛國。葛國在山區,產藥材。葛侯親自來了洛邑,沒敢露面,託人遞了封信。信上說——『葛國願意獻上藥材。葛國的藥材,長在深山老林裡,采了運不出去。方伯通了商路,葛國的藥材能賣了,葛國百姓就有飯吃了。方伯是葛國的大恩人。』」

  李辰沉默了一會兒。「這些國家,我沒聽過他們的名字。他們卻願意跟著我。」

  「因為他們沒有別的選擇。大國可以嗤之以鼻,可以隔岸觀火,可以等你跟宋公分出高下。小國不行。小國等不起。他們今天沒飯吃,今天就得想辦法。你給了他們一條路,他們就走這條路。」

  李辰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洛邑的街道,人來人往,車水馬龍。遠處的城牆上,周室的旗幟還在風裡飄著。

  李辰轉過身。「姑祖母,這些大國小國的態度,我明白了。嗤之以鼻的不急,等分出高下再說。暗中示好的先記著,等時機成熟再聯繫。願意跟著走的,唐國不虧待。那些窮人,那些小國,他們缺的不是骨氣,是機會。唐國給他們機會。」

  姬玉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這話,像方伯說的。」

  「姑祖母教的。」

  姬玉貞搖頭。「老身沒教過你。老身隻教過你,拳頭要硬,腦子要快。這心腸,是你自己的。」

  陳禾把文書整理好,放在桌上。「唐王,這些文書,要不要帶回永濟城?」

  「帶走。這些文書,不是廢紙。是唐國以後的路。嗤之以鼻的,總有一天會來求我。左右搖擺的,總有一天會站定。願意跟著走的,唐國帶著他們走。」

  「杞河通航,不是唐國一家的事。是天下的棋。唐國落了一顆子,別人怎麼應,是別人的事。唐國隻管落子。落夠了,棋就定了。」

  姬玉貞看著李辰。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小子,你真的變了。以前的你,聽到別人嗤之以鼻,會拍桌子罵娘。現在,不罵了。不光不罵,還算計著以後怎麼讓人家來求你。」

  「罵有什麼用?把事辦成了,比罵一萬句都強。」

  姬玉貞拄著拐杖站起來。陳禾趕緊去扶。

  「老身走了。你明天回永濟城,老身不送了。路上小心。」

  李辰扶著她走到門口。「姑祖母,您保重身體。」

  「老身這把老骨頭,還能撐幾年。等你的杞河通了,老身坐船去看看。從洛邑順水而下,一路到永濟城,到月華城,到昆崙山腳下。看看你造的橋,修的碼頭,建的水泥廠。看看那些大國小國,誰還敢嗤之以鼻。」

  「一言為定。」

  姬玉貞走了。拐杖敲在石闆上的聲音,篤,篤,篤,漸漸遠了。

  傍晚,李辰最後一次走進洛邑王宮。姬明在偏殿等他。十三歲的天子,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堆奏章。

  李辰走進去。「陛下在看什麼?」

  姬明擡起頭。「在看魯國的奏章。魯侯也沒來,可他發了份奏章來。奏章上說,魯國不願意跟方伯作對,可也不方便公開表態。魯國想派幾個年輕人,去西大學堂讀書。問朕能不能安排。」

  「陛下怎麼回?」

  姬明放下奏章。「朕想答應。可朕做不了主。西大學堂是你家的。得問你。」

  李辰坐下來。「陛下,西大學堂是唐國的,也是天下的。魯國想派人來讀書,是好事。讀完書,他們學了本事,回魯國能用。用了,魯國的糧食產量就高了,路就好走了,百姓的日子就好過了。這對魯國好,對天下也好。」

  姬明說。「那就收。魯國是第一個主動靠過來的中等諸侯國。雖然隻是派學生,可這也是表態。朕明天就批。」

  李辰看著姬明。十三歲的天子,說話越來越有條理了。

  「陛下,臣明天回永濟城。」

  姬明放下筆。「這麼快?」

  「水泥廠、電報線、內燃機,一堆事等著。」

  「唐王,你走吧。朕在洛邑,守著天子之位。朕幫不了你打仗,幫不了你修路。可朕能幫你一件事。」

  「什麼事?」

  「朕能讓那些還在觀望的諸侯,知道天子站在誰身後。」姬明站起來,走到李辰面前。「你替朕管諸侯,朕替你站台。這是朕唯一能做的。」

  李辰看著這個十三歲的少年天子。他穿著龍袍,個子到自己耳朵。嘴唇上面那層絨毛還沒刮乾淨,可眼睛裡的光,已經不是一個孩子的光了。

  「陛下,這比什麼都有用。」

  姬明笑了。十三歲的少年,笑起來還是孩子氣。

  第二天一早,李辰帶著韓擎和護衛隊出了洛邑城門。城門口,餛飩攤的老漢已經支好了攤子。遠遠看見李辰,揮著手喊。「方伯!方伯!」

  李辰勒住馬。「老人家,什麼事?」

  老漢端著一碗餛飩跑過來。「給您留的餛飩!前天您預付了十文錢,說昨天來。昨天沒來,今天您一定來。多放蔥花,少放鹽。剛出鍋的,您趁熱吃。」

  李辰接過碗,坐在馬背上,把餛飩吃完了。湯也喝了。

  「好吃。」

  老漢笑了。「方伯說好吃,老漢這輩子有的吹了。方伯吃過老漢的餛飩!」

  李辰把碗還給他,從懷裡又掏出十文銅錢。「預付明年的。明年會盟,還來吃。」

  老漢接過銅錢,攥在手心裡。「老漢等著。明年,老漢還在這兒支攤。」

  李辰一夾馬腹,策馬而去。身後,洛邑的城牆越來越遠。

  遠處,朝陽剛從地平線上冒出來,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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