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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6章 漁棧開業

  珊瑚嶼的燈塔封頂,老魏帶著泥瓦匠從崖頂上撤下了最後一塊模闆。

  塔身用繒國青石條砌成,底座四四方方,往上收成八角形,塔頂架著一座從白崖口運來的菲涅爾透鏡,鏡面被曾師傅拿麂皮擦得鋥亮,在午後的陽光下折射出一道極淡的七彩光斑。

  阿珠從漁棧地基上跑過來,手上還沾著剛拌好的石灰漿。仰頭看著塔頂那架透鏡,扳手往腰後一插。

  「這東西晚上能照多遠。」

  「晴天十幾裡。暗礁帶最外沿的船能看見。透鏡是從玻璃坊磨了三個月才磨出來的,誤差不超過半度。燈頭是永濟城電燈廠新出的鎢絲燈泡,比碼頭上那幾盞路燈加起來還亮。」

  「十幾裡。那我以後晚上從海門港開拖拉機過來,隔著海就能看見塔上的燈。」

  阿蔓從養殖場那邊走上來,手裡提著一簍剛撈的石斑魚苗。

  魚苗是今早從海膽格旁邊的礁石縫裡撈的,準備放進新砌的石斑魚格裡試養。把簍子擱在燈塔基座旁邊,仰頭看了一會兒塔頂的透鏡。

  「塔燈朝北照,海門港的船能看見。朝南呢。」

  「朝南是南洋航線。美麗島的橡膠船、于闐的玉石船、南越的藥材船,從南邊過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珊瑚嶼的燈。」

  「那我守這座塔,以後從南洋來的船都知道珊瑚嶼有個女人在守塔。」

  阿珠把扳手從腰後拔出來,在塔基青石條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守塔,我開漁棧。今天碼頭上又來了兩船人——一船是從戴國來的鹹魚販子,一船是從莘國碼頭來的船老大,聽說珊瑚嶼上有活魚現殺,非要上來看。我說漁棧還沒開業,他們說那就在工地上等。現在還在崖底下蹲著呢。」

  「多少人。」

  「十幾個。戴國的鹹魚販子帶了三個夥計,莘國的船老大帶了五個水手,還有幾個從海門港碼頭跟過來看熱鬧的。他們蹲在礁石灘上啃自己帶的乾糧,我問他們怎麼不去海門港街上吃,他們說想看珊瑚嶼的海。」

  「漁棧還沒封頂,廚房的竈台昨天才壘好,煙囪還沒幹透。你讓他們在哪兒吃。」

  「所以我來找你商量。漁棧的房子還得十來天才能上樑,可客人天天有。我在想——吃飯的地方不一定非要在房子裡。漁棧前面那片空地平整得很,鋪幾塊舊船木闆就能擺桌子。頭人那幾個年輕老婆昨天跟我說想來幫忙端盤子,我說行,管飯。」

  阿蔓把魚苗簍子往旁邊挪了挪,拿匕首在礁石地上畫了個圈。

  「空地擺桌子行。舊船木老魏那兒還有好幾塊,劈平了就能當桌闆。闆凳用椰樹榦鋸,島上椰樹有的是。問題是遮陽——中午太陽毒,海上曬了一天的人再坐在太陽底下吃飯,魚沒蒸熟人先熟了。」

  「遮陽用油布。碼頭上倉庫裡有幾卷備用的油布,扯三張,四個角綁在竹竿上,竹竿插在礁石縫裡。四面通風,曬不著。晚上收了攤把油布一卷,不佔地方。」

  「菜單。你上次說白灼石斑、炭烤鯔魚、海膽蒸蛋、生切硨磲片。可石斑魚苗今天才放進格子裡,至少得養三個月才能上桌。鯔魚你下籠抓了幾條。」

  「三條。夠今天來的客人吃。鯔魚我自己下籠抓的,海膽是養殖場格子裡撈的,硨磲——你那硨磲還在長,我不動。菜單今天就三樣:炭烤鯔魚、海膽蒸蛋、海菜魚丸湯。主食是白面饃饃,從海門港碼頭食堂運來的,明天補給船來了還。」

  「運來多少。」

  「二十個。孫賬房說不用還,記在珊瑚嶼漁棧的鋪租賬上。我說不行,我阿珠不欠食堂的饃饃。」

  阿蔓把匕首插回腰後,站起來看了看崖底下蹲著的那群人。

  「白面饃饃已經有了,以後你還他們魚湯。你那三條鯔魚夠幾個人吃。」

  「一條鯔魚剁成四段,三條夠十二個人。今天連船老大帶夥計一共十五個人,剩下三個分海膽蒸蛋。我自己不吃,竈台上嘗湯就飽了。頭人的大老婆會蒸魚,二老婆會燒海菜湯。三老婆今天剛學怎麼剖海膽,剖得慢但籽沒碎。」

  李辰從塔基旁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你們兩個自己就把漁棧開起來了。桌椅闆凳、遮陽油布、借饃饃、分鯔魚——我這唐王還沒批菜單,你們已經把人請上來了。」

  阿珠把扳手往腰後一插。

  「你是唐王,也是漁棧第一個客人。菜單你定,定完了我去寫木招牌。不過有件事我得先說好——今天這頓不算正式開業,算試菜。試菜不收錢,讓他們吃了提意見。等漁棧正式開業那天再收錢。」

  「試菜不收錢,客人都說好話。你要聽真話,得收錢。收了錢他們還肯來,才是真好。」

  「那行。今天不收錢,明天收。明天的菜單今晚跟唐王一起定。」

  傍晚時分,阿珠帶著頭人的三個老婆在漁棧前面的空地上支起了攤子。

  舊船木闆鋪在礁石地上,四角墊著椰樹榦鋸的矮樁,上面再鋪一層洗得乾乾淨淨的芭蕉葉當桌布。

  闆凳是椰樹榦劈兩半,平面朝上,圓面朝下,坐上去穩穩噹噹。

  頭頂扯著三塊油布,被海風吹得輕輕鼓動,油布角綁在竹竿上,竹竿插在礁石縫裡,四面通風。

  竈台是臨時壘的,用老魏砌塔基剩下的青石條搭了個簡易竈,上面擱一口從海門港運來的大鐵鍋,鍋底燒著阿蔓劈好的椰殼炭。

  旁邊還有個小泥爐,專門烤鯔魚——魚是阿珠自己下籠抓的,剖洗乾淨,魚身上劃了三刀,塞了野蔥和薑絲,架在炭火上翻烤,烤得魚皮滋滋冒油。

  廚房裡還有一口蒸鍋,蒸著海膽蛋羹——海膽是從阿蔓的養殖場格子裡現撈的,剖開殼挖出橘紅的籽肉,和雞蛋攪勻了擱在陶碗裡蒸,碗蓋上還壓了片芭蕉葉防滴水。

  頭人的大老婆管蒸鍋,蒸蛋羹的火候掐得精準,陶碗端出來時蛋羹剛好凝固,表面平滑得能照見人影。

  二老婆管海菜魚丸湯,魚丸是用鯔魚肉剁了手工捏的,海菜是從礁石上現摘的嫩芽。

  三老婆在竈台和餐桌之間來回端碗,剖海膽籽的速度已經比昨天快了一倍。

  崖底下蹲著的那群客人被請上來,坐在油布棚子底下,一個個盯著桌上的菜直咽口水。

  戴國來的鹹魚販子姓周,就是戴侯那個遠房侄子,上次在碼頭跟烏浪說過話。夾了塊炭烤鯔魚,嚼了兩口,又嚼了兩口,忽然拿筷子指著阿珠。

  「這是你烤的?我在戴國碼頭賣了十幾年鹹魚,從來沒吃過這麼嫩的烤魚。你這魚從哪兒撈的。」

  「珊瑚嶼的礁石灘外面。我自己下籠抓的。新鮮,不是鹹魚。」

  「我知道不是鹹魚。你這炭火上烤的時候刷了什麼。」

  「椰殼油。阿蔓榨的,椰肉曬乾了榨油,刷在魚皮上烤出來酥。別問我配方,商業機密。」

  周老大又舀了勺海膽蒸蛋,眯著眼品了半天。

  「海膽也是你養的?」

  「養殖場裡現撈的。不是我養的——阿蔓場長養的。海膽格子裡鋪鵝卵石,水溫比外海高半度,長出來的海膽比野生的更甜。你吃出來沒有。」

  「吃出來了。我在商丘吃過的海膽是苦的,你這裡是甜的。」

  莘國來的船老大姓陳,是莘芷若娘家的遠房親戚,在杞河上跑船跑了二十年。夾了顆魚丸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停住了。

  「這魚丸怎麼這麼彈。我在莘國碼頭吃的魚丸全是散的,筷子一夾就碎。」

  「魚肉剁的時候隻加鹽,不加粉。剁好了擱在椰殼盆裡摔打一百下,打到魚肉起膠再捏丸。這是烏木礁的老法子,我跟烏浪學的。」

  「烏浪?碼頭上賣參幹那個老烏?」

  「就是他。他女兒是我。」

  陳老大愣了一下,看了看阿珠,又看了看桌上那道海菜魚丸湯。

  「烏浪的閨女在珊瑚嶼開漁棧。你爹在碼頭上賣參幹,你在島上賣魚丸。你們家把海門港和珊瑚嶼的生意全包了。」

  「沒包。養殖場是阿蔓的,燈塔是唐王的,漁網是錢夫人的,拖拉機是永濟城造的。我就管個漁棧——自己下籠自己烤自己蒸,賺的錢月底跟阿蔓分紅。」

  李辰坐在最靠燈塔的那張桌子上,面前擺著三樣菜各一小碟。

  嘗完最後一口海膽蒸蛋,把筷子擱在桌上。

  「試菜。先說好的——炭烤鯔魚火候剛好,椰殼油刷得勻,魚皮酥魚肉嫩。海膽蒸蛋甜度夠,蛋羹蒸得嫩,但鹽放多了一點。海菜魚丸湯魚丸彈牙,湯頭鮮,海菜少了,多擱幾片。」

  「鹽多了?我嘗著剛好。」

  「你自己嘗了三天鹹魚湯,舌頭已經偏鹹了。客人從海上漂了兩天,海風吹得嘴裡本來就幹,太鹹了壓不住渴。下次減半勺鹽,桌上擱一小碟海鹽,誰覺得淡自己加。」

  「行。減半勺鹽,桌上擱鹽碟。海菜呢。」

  「海菜是免費的,多擱不費錢。一碗湯裡至少五片海菜,客人看著綠油油的心裡舒坦。還有一件事——菜單上隻有熱菜,沒有冷盤。以後加一道涼拌海帶絲,用醋和蒜末拌,開胃。醋從海門港雜貨鋪進,蒜末後院自己種。」

  「涼拌海帶絲算多少錢。」

  「不算錢。送的。點滿三樣熱菜送一碟涼拌海帶絲。客人覺得佔了便宜,回頭還來。等石斑魚能上桌的時候,炭烤鯔魚可以漲一文錢,但涼拌海帶絲永遠免費。」

  阿珠把菜名和要點記在心裡。

  彎腰從竈台上端出最後一碗海菜魚丸湯擱在周老大面前,擡起胳膊肘蹭了蹭額頭上的汗。

  這時阿蔓端著一碟新剖的海膽籽從養殖場方向走過來,把碟子擱在李辰面前,挨著阿珠站定。

  「今天的海膽是從養殖場三號格裡撈的。那個格子的鵝卵石鋪了兩個月,水溫比外海高半度,海膽比野生的肥。你剛才說海膽蒸蛋鹽放多了——我沒嘗,她說鹽多我就信她。」

  「你們現在一個管養殖場一個管漁棧,連鹽多鹽少都站一邊了。以前你倆在礁石上一個拿鞭子一個拿魚叉,現在合夥端菜。」

  「以前是以前。現在她是漁棧掌櫃,我是養殖場場長。她的漁棧賣我的海膽,月底分紅我要看賬本的。」

  「賬本下月初一給你看。今天試菜不收錢,沒賬。」

  頭人從海門港碼頭趕過來蹭飯,蹲在油布棚子邊上端了碗海菜魚丸湯呼嚕呼嚕喝。他幾個老婆在竈台邊忙著烤魚,其中一個回頭朝他喊了句土話。

  「管不管我?你幾個老婆全在阿珠這兒幫工,以後白天竈上晚上回去還得給你煮飯。」

  「以後晚上我自己煮。你們白天在漁棧忙,晚上我煮鯊魚乾粥。」

  周老大放下筷子,從懷裡掏出幾個銅闆擱在桌上。

  「不是說今天不收錢?」

  「試菜不收錢。你掏錢是覺得好?」

  「好。我在戴國碼頭吃了十幾年飯,沒吃過這麼對胃口的。炭烤鯔魚的皮酥得剛好,海膽蒸蛋甜得乾淨。這幾個銅闆不是飯錢——是訂金。下回我帶戴國的鹹魚船隊來,提前一天給你發電報,你給我們留三桌。以後戴國鹹魚從海門港出海,補給就定在你這兒。」

  阿珠把銅闆推回去。

  「訂金不收。你下回來提前發電報就行。不過有件事——你戴國的鹹魚船隊來了,能不能帶幾斤你們碼頭上的海鹽。你們戴國的鹽是岩鹽,比我這兒曬的海鹽鹹度低,烤魚用岩鹽更合適。」

  「帶。下回來給你帶十斤。不,二十斤。」

  陳老大也站起來,從兜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擱在桌上。

  「我不給訂金。這是我船上的莘國魚乾,給你兩袋。你爹在碼頭上賣參幹,你拿回去讓他嘗嘗。還有——你那個魚丸的方子,能不能教我船上的廚子。不用全教,就教摔打那一段。」

  「行。你讓他下回來,我當著他的面摔打一百下。」

  天黑下來,崖底下傳來潮水拍打防波堤的悶響。

  燈塔頂上的菲涅爾透鏡還沒正式點亮,但老魏已經在塔基旁邊接好了臨時電路。曾師傅從塔頂探出頭來,朝崖頂上喊了一嗓子。

  「唐王,燈頭裝好了,試一下!」

  李辰站起來走到燈塔基座旁邊,手按在電閘上。回頭看了一眼阿珠和阿蔓。

  兩個女人並排站在油布棚子下面,阿珠手裡還攥著裝海膽籽的椰殼碗,阿蔓手指繞著那串貝珠,腳邊擱著剛撈的石斑魚苗簍子。

  「你們兩個一起推。」

  阿珠把椰殼碗往阿蔓手裡一塞,走過去一隻手握住電閘手柄。阿蔓也走過去,手覆在阿珠手背上。兩個人同時用力往上一推。

  燈塔頂上的菲涅爾透鏡瞬間亮起來,一道光柱從塔頂射出,穿過海面上薄薄的夜霧,直直打向北方——那是海門港的方向。

  光柱在海面上拖出一條長長的金褐色光帶,和碼頭上的電燈、辦事處門口的燈籠、商業街客棧窗縫裡漏出來的光連成了一條斷斷續續的光鏈。

  缺門牙老頭蹲在崖邊,手裡端的那碗魚丸湯還沒喝完。

  看著那道射向北方的光柱,拿筷子指著海面上那條光鏈說了句土話。趙鐵山站在旁邊,把火銃往肩上一靠。

  「他說什麼。」

  「他說——這燈比他孫子點的鯨油燈亮一萬倍。」

  「一萬倍不至於。但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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