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5章 柳元朗來投靠
柳元朗的獨木舟靠上海門港,天剛下過一場小雨。
碼頭上青石條被雨水浸得發亮,棧橋樁上蹲著一排海鷗,歪著頭看那條破得掉渣的獨木舟慢慢泊進最靠外的泊位。
舟上跳下來五個人。
打頭的是個瘦高漢子,右手纏著發黃的麻布,麻布上滲著暗紅色的血漬——三根手指從第二指節處齊齊斷掉,斷口還沒長好。
身後跟著四個同樣瘦得肋骨根根可見的年輕人,其中一個懷裡抱著個用鯊魚皮裹著的嬰兒,嬰兒不哭不鬧,隻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望著碼頭上來來往往的人。
柳元朗站在碼頭上,擡頭看了看那一排磚瓦房,看了看泊位上卸貨的美麗島橡膠船,又看了看魚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條獨木舟,舟上除了半袋發了黴的椰乾和一把卷了刃的砍柴刀,什麼都沒有。
趙鐵山抱著火銃從崗亭裡走出來。銃管上的銅絲被雨水洗過,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柳元朗。」
「是我。趙統領。我爹當年在美麗島朝你放過銃。你肩膀上那塊疤還在不在。」
「在。不過你爹的銃法不行,隻擦破了層皮。你爹的銃法要是有你三弟搶火藥桶的狠勁,我這條胳膊就沒了。」
柳元朗把纏著麻布的右手舉起來,斷指處的血漬被雨水洇開,在麻布上暈成一片淡紅。
「我三弟往南邊深海漂了。我二弟跑進椰樹林,腿上的刀傷化膿,死了。管家帶著剩下的人先來了。我身邊隻剩這四個人。」
趙鐵山把火銃往肩上一靠。
「唐王在辦事處等你。他說你要是真來了,讓你先去碼頭食堂喝碗魚湯。你老婆孩子也一起。」
「唐王請我喝魚湯?」
「不是請你。是請你老婆孩子。你老婆抱著嬰兒在獨木舟上漂了三天,奶水都沒了。食堂竈上煨著魚湯,加了野蔥和薑絲,先給孩子餵飽。」
辦事處的門開著。
李辰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攤著老魏新畫的碼頭商業街擴建圖紙,管賬的是從永濟城調來的賬房先生,姓孫,正趴在櫃檯上謄寫本月的鋪租賬本。
柳元朗站在門口,雨水從他破了的衣角往下滴。
用左手從懷裡掏出那塊鯊魚皮,又覺得不夠,把鯊魚皮往門檻上一擱,對著李辰跪了下去。膝蓋磕在青石闆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響,身後的幾個隨從也跟著跪了一片。
「唐王。柳元朗來領罪。我爹欠你的,我還。你要殺要剮都行,隻求你讓我老婆孩子留在海門港。她沒罪。孩子更沒罪。」
「你先起來。」
「你不答應我不起來。」
「你起來再說。我不跟跪著的人談條件。」
柳元朗站起來,斷指的那隻手垂在身側微微發抖。左手指甲縫裡全是泥,臉上那道新結的刀疤被雨水泡得發白,嘴唇乾裂得滲著血絲。
「你妻子和孩子喝了湯沒。」
「喝了。她喝了三碗,孩子喝了半碗,餵了奶,剛睡著。食堂的廚娘說我老婆奶水不夠是因為餓太久了,給她多舀了勺魚油。」
「那你也去喝一碗。喝完再來說話。我等你。」
柳元朗愣了一下,被趙鐵山拽著胳膊拉去了食堂。
食堂竈台上一口大鐵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缺門牙老頭掌勺,看見柳元朗進來,從碗架上拿了個粗陶碗舀了滿滿一碗魚湯,又往裡面擱了塊白面饃饃。
柳元朗端起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蹲在竈台邊上哭了。幾個跟著他漂了三天海的漢子站在食堂門口看著,誰也沒說話。
喝完了,柳元朗把碗擱在竈台上,用袖子擦了把臉,重新走回辦事處。
「唐王。我喝完了。你說。」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柳元朗這個名字在美麗島沒沾過唐國士兵的血,我要追究你爹的舊賬,不會等到今天。你二弟死了,三弟失蹤,你爹的舊部散的散、降的降。新港城已經空了。你斷了的這三根手指就是你替你爹還的債,夠了。」
柳元朗把斷指的手擱在櫃檯上。
「三根手指不夠。我欠的不止這些。當年在美麗島,雖然我沒殺人,可我爹下令朝唐國士兵放銃的時候我在旁邊,我沒攔他。後來他逃到荒島上建新港城,我也跟著他在那裡天天磨刀——雖然那刀一次也沒用上。新港城空了是應該的,那不是城,那是個瘋子的窩。就算你沒來打,我爹也活不長了,他的肺早就爛光了。可他死了,那些債還沒消。你是債主。」
「既然你欠的是沒攔住他,那就用別的還。你現在右手握不了刀,也握不了鋤頭。在島上你能幹什麼。」
「我以前在新港城管過一段時間的淡水收集。荒島上沒有井,全靠下雨接水。我帶著人用椰樹葉編水槽,在礁石上鑿蓄水池,最多的時候存過三千斤淡水,夠兩百人喝兩個月。」
孫賬房聽到這裡,從賬本上擡起頭來,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李辰從圖紙堆裡抽出一張海門港供水管網的草圖,攤在櫃檯上。
「供水管網。海門港現在的淡水是從上遊溪澗引下來的,用竹管接。但碼頭擴建以後,北岸那片新商業區竹管鋪不過去。缺個管淡水的人。你能幹嗎。」
「能。」
「管淡水不是光鋪管子,還得管水質。海門港的淡水渠從上遊引下來,中間要經過一段鹽鹼地,水質會受影響。得有人每天測水質,雨季排沙,旱季補水。你在荒島上收集淡水的法子——椰樹葉水槽、礁石蓄水池——那些是野路子。在這裡得學正經的。老魏手裡有套從永濟城調來的水工手冊,裡面寫了沉澱池怎麼挖、濾水層怎麼鋪、竹管介面怎麼防漏。你跟著老魏學,幹滿三個月考核。考核過了,你就是海門港供水段的正工,工錢按老魏施工隊的標準發。」
「唐王,我不光要活幹,還要給我爹贖罪。不贖罪我吃不香睡不好。你說什麼我都答應。」
「贖罪不是磕頭。贖罪是把新港城那套忘掉,替海門港的碼頭工人把水管鋪好。你爹的罪他自己死前已經還了——他最後刻在沙地上的那句話,說的是『杞河入海口真建了座城』。他不是到死還不服,他是到死才服。以後有人路過新港城那片荒島,隻會看到幾截爛木頭和半堵珊瑚石牆,沒人記得那裡住過什麼造反的王爺。你也不用讓人記得。你把管子鋪好,讓商業街上新開的客棧和裁縫鋪用上乾淨水,這就是你贖的罪。」
「鋪管子贖罪不夠。我想替我爹在海門港立一塊碑,上面刻他犯的罪,再刻上唐王不殺之恩。」
「海門港不立碑。這裡沒有記仇的石碑,也沒有報恩的石碑。碼頭上的工人每天上工下工,魚市上的婦人每天剖魚賣魚,誰也不看碑。你要是想讓你爹的名留下來——別留他的罪,也別留你的恩。就把新港城老管家帶來的那四十多人安頓好,把你從荒島上接來的這幾個弟兄帶好。他們以前跟著你爹造反,現在跟著你鋪水管,這才是你的債。你兒子以後在碼頭學堂念書,先生教他識字的時候不會提他爺爺是誰。這才是海門港。你聽懂了沒有。」
「聽懂了。不立碑。鋪管子。我兒子以後不提他爺爺。但是還有一件事——我二弟的屍體還躺在椰樹林裡。我想帶人去把他的屍骨收回來,埋在碼頭後面的山坡上。他活著的時候沒吃過幾頓飽飯,死了不能讓他爛在林子裡。」
「趙鐵山,你帶兩個護港隊的,跟柳元朗去一趟新港城。把柳元慶的屍骨收回來,再順路看看那片海域還有沒有散落的流民。有願意來的,一起帶回來。」
趙鐵山把火銃往肩上一靠。
「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一早。今晚讓柳元朗去家屬區挑房子,缺門牙老頭會安排。」
柳元朗從櫃檯上拿起那份供水管網草圖,左手攥著圖紙的一角。
抱著嬰兒的女人站在辦事處門外,看著丈夫從裡面走出來,手裡還拿著捲圖紙,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缺門牙老頭遞過來的一碗熱魚湯堵住了嘴。
頭人蹲在工棚門口看著這一家人往家屬區走,把鯊魚牙冠往頭頂上推了推。
「唐王,我說句不中聽的。柳元朗在荒島上過了幾年苦日子,你現在給他活幹給房子住,他會不會以後又——」
「又什麼。又想造反?造反要有飯吃的人才造反。他爹當年造反的時候手上還有幾千兵,現在柳元朗手上隻剩一把卷了刃的砍柴刀和四個餓得站不穩的弟兄。他老婆剛喝上熱魚湯,他兒子還在餵奶。他能反什麼。再說他右手斷了三根手指,連刀都握不住,你讓他拿什麼反。鋪水管的扳手?」
「不是造反。是怕他幹活不賣力。以前在外島,那些跟著他爹的人天天把造反掛在嘴上,覺得天底下的人都欠他們的。」
「你把工牌給他。讓他跟裝卸隊一起點名上工。幹滿一天兩個工分,遲到扣一個。鋪水管不比造反——造反是空的,水管是實的。竹管接沒接好,擰開水龍頭就知道。他要是真能把新港城那套忘掉,把商業街上的水管鋪通,三個月以後他就是你裝卸隊的編外成員。你們鯊魚頭部落以前也燒過我拖拉機,現在不是照樣在碼頭上扛貨。」
頭人把鯊魚牙冠重新戴正。
「也對。我燒過你拖拉機,被阿珠抽了三鞭子。他現在斷了三根手指,沒挨鞭子就住上房子了。說起來還是我虧了。」
「你虧什麼。你十個老婆住著大房子,十個!現在家屬區裡誰不羨慕你鯊魚牙冠管事。」
「那是那是。」
頭人摸了摸歪掉的牙冠,笑得鯊魚牙在晨光下閃閃發亮。
傍晚,柳元朗一家住進了家屬區南邊新蓋的那排房子裡。
房子不大,兩開間,窗戶朝北,推開窗能看見商業街的方向——雖然現在還隻是一片剛填出來的空地,上面用石灰畫著格子線,但明天第一批磚瓦就要從繒國運到。
老管家拄著拐杖從隔壁房子走出來,在門口站了很久,看著柳元朗用左手把斷指上的麻布重新纏緊,一句話沒說,轉身回屋端了碗熱水擱在窗台上。
夜裡,海門港的蒸汽發電機轟鳴聲漸漸低了下去,碼頭上的電燈也滅了大半。
辦事處裡隻剩孫賬房一個人在謄寫今天的進出港登記簿,寫到柳元朗一條時,炭條頓了一下,在旁邊用小字加了一句——「其子尚在襁褓,食堂送魚湯三碗,母嬰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