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新杞國使者
雪霽天晴。
新杞國使者團被安排在驛館的院子。為首的文官姓鄭,四十來歲,面白無須,說話時總帶著三分笑。
隨行的三十個護衛個個精悍,兵器雖已按規矩入庫,但那股子行伍氣息藏不住。
鄭使者提出要先看望「故王妃遺孤」。
韓擎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院子裡教姬安練箭。十歲的姬安已經拉得開半石弓,箭矢哆一聲釘在靶心偏左一寸處。
「外公,偏了。」姬安有些懊惱。
「不偏。」韓擎拍拍外孫的肩膀,「第一次拉半石弓,能上靶就是好樣的。力道夠了,準頭慢慢練。」
韓夫人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熱薑湯:「歇會兒吧,喝口熱的。安兒,寧兒在屋裡描紅,你去看看妹妹寫得怎麼樣。」
姬安應了聲,收起弓往屋裡跑。韓擎看著外孫的背影,眼神複雜。
「新杞國來人了。」韓擎低聲道,「說是要看孩子。」
韓夫人手一顫,薑湯灑出來些:「他們想幹什麼?」
「說是『看望故王妃遺孤』,表面文章。」韓擎接過碗,「但醉翁之意不在酒。屠通那人,不會做無謂的事。」
正說著,院門被敲響。老管家來報:「老爺,城主陪著新杞國使者來了。」
韓擎和韓夫人對視一眼,放下碗,整理衣袍。
「請。」
李辰陪著鄭使者走進院子時,姬安和姬寧正從屋裡出來。
姬寧八歲,紮著雙丫髻,看見生人,下意識躲到哥哥身後。
鄭使者目光在兩個孩子身上停留片刻,臉上笑容更盛:「這就是……安公子和寧小姐?一別經年,都長這麼大了。」
說著,鄭使者從袖中取出兩個錦盒:「過年了,一點心意。安公子,這是上好的狼毫筆。寧小姐,這是西域來的琉璃珠串。」
姬安沒接,看向外公。
韓擎微微點頭,姬安才上前行禮接過:「謝過使者。」
禮數周到,但透著疏離。
姬寧也學著哥哥的樣子行禮接禮,小聲說謝謝。
鄭使者蹲下身,視線與孩子們平齊:「可還記得……你們母親的模樣?」
姬安抿了抿嘴,沒說話。姬寧眼圈紅了,往哥哥身邊又靠了靠。
韓夫人上前一步:「孩子還小,過去的事……不提也罷。使者遠來辛苦,屋裡喝茶吧。」
「是是是,不提不提。」鄭使者站起身,笑容不變,「看見孩子們安好,我就放心了。大將軍——哦,就是屠通將軍,一直惦念著。說王妃當年對他有知遇之恩,這份情,他記著呢。」
一行人進屋落座。茶水點心擺上,氣氛卻有些凝滯。
鄭使者抿了口茶,環視屋子。
陳設簡單但整潔,牆上掛著姬安練的字,桌上擺著姬寧做的女紅。窗外院子裡,箭靶上的箭矢還沒拔下。
「韓老將軍將孩子們教養得很好。」鄭使者感慨,「文武兼修,有王妃當年的風範。」
「不過是尋常人家的教養罷了。」韓擎淡淡道,「亂世之中,平安長大就是福分。」
「老將軍說得是。」鄭使者放下茶杯,「不過……以安公子的身份,隻是『平安長大』,未免可惜了。」
來了。
李辰擡眼,韓擎握緊了茶杯。
鄭使者彷彿沒看見兩人的反應,繼續說:「如今新杞國在屠通大將軍治理下,已非昔日可比。東山國那三個不成器的王子互相攻伐,大將軍趁機收復了不少失地。現在新杞國疆域,比王妃在時還大三分。」
「那是屠大將軍的本事。」韓擎不鹹不淡。
「是啊。」鄭使者話鋒一轉,「可國不可一日無君。現在那位姬延王……終究是旁支遠親,名不正言不順。軍中民間,都有議論。」
李辰開口了:「鄭使者有話不妨直說。」
「李城主爽快。」鄭使者看向姬安,「安公子是王妃嫡子,先王血脈,按理說,才是正統。大將軍的意思是……若安公子願意回國,可承繼王位。」
屋裡一片寂靜。
姬安猛地擡頭,小臉綳得緊緊的。姬寧抓住哥哥的衣袖,眼神驚慌。
韓擎放下茶杯,咚一聲輕響。
「使者說笑了。」韓擎聲音平靜,「安兒今年十歲,還是個孩子。亂世之中,坐那個位置,不是福,是禍。」
「老將軍多慮了,有大將軍輔佐,誰敢造次?再說了,安公子回的不是龍潭虎穴,是蒸蒸日上的新杞國。將來修文治,練武備,開疆拓土,方不負先王血脈。」
「蒸蒸日上?」韓擎似笑非笑,「老夫怎麼聽說,新杞國境內苛捐雜稅多如牛毛,百姓逃亡者眾?」
鄭使者笑容僵了僵:「這個……亂世之中,養兵需要錢糧,難免的。等安公子繼位,自然可以輕徭薄賦,與民休息。」
「那為何不等輕徭薄賦了,再談繼位之事?」
「這……」
眼看話要談僵,鄭使者轉向李辰:「李城主,您看這事……」
李辰慢悠悠喝茶:「這是韓家的家事,我做不了主。不過鄭使者,你剛才說新杞國疆域擴大,想必治理起來也不容易吧?」
鄭使者眼睛一亮,順勢接話:「正是!所以大將軍對遺忘之城的發展很是欽佩。尤其是聽說李城主在修一條百裡河道,將來要聯通杞河——那可是流經我國都城的母親河啊。」
終於說到正題了。
李辰放下茶杯:「確有此事。不過工程浩大,才剛開了個頭。」
「開頭就是成功的一半!」鄭使者身子前傾,「李城主,明人不說暗話。大將軍派我來,一是看望安公子,二是談合作。」
「怎麼合作?」
「河道!遺忘之城在河道上遊,新杞國在河道下遊。河道通了,對兩邊都有利——你們多了一條水路通道,我們多了一條灌溉水源。這是雙贏!」
李辰不動聲色:「聽起來不錯。但河道工程耗資巨大,現在才剛剛爆破鷹愁澗,離貫通還遠著呢。」
「所以才要合作啊!新杞國可以出人力、出錢糧,協助河道修建。隻要李城主答應,將來河道貫通後,允許新杞國船隻通行,並在沿線建幾個碼頭。」
「就這麼簡單?」
「當然……也有些小條件。」鄭使者搓搓手,「比如,遺忘之城的雪鹽、玻璃、棉布,能不能以優惠價供給新杞國?再比如,河道沿線的土地開發,能不能讓新杞國參與?」
李辰笑了。
屠通這算盤打得精。
表面合作修河,實則要經濟特權,還要滲透沿線土地。
「鄭使者,」李辰道,「修河的事,我們自己能幹。錢糧人力,我們也不缺。至於貿易,四海貨行就在關外,新杞國要買什麼,隨時歡迎。」
這話說得很軟,但意思很硬——不需要你們幫忙,別想摻和。
鄭使者臉色不變:「李城主,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好。大將軍對遺忘之城很是欣賞,但若是合作不成……難免遺憾。」
話裡帶著隱隱的威脅。
韓擎忽然開口:「鄭使者,天色不早了,孩子們該做功課了。」
這是送客了。
鄭使者站起身,依然保持笑容:「也好,不打擾了。禮物送到,心意到了。合作的事,李城主再考慮考慮。年後再談。」
送走鄭使者一行,李辰和韓擎回到屋裡。
姬安終於忍不住問:「外公,那個屠通……真是母親的舊部?」
「是。」韓擎摸摸外孫的頭,「但你母親在世時,就看透此人野心。所以臨終前,讓我帶你們離開。」
「那他說讓我當王……」
「當王有什麼好?」韓擎看著外孫,「你看看姬閔,看看東山國那三個王子,哪個活得像個人?外公隻希望你和寧兒,平平安安,堂堂正正做人。」
姬安低下頭,想了很久,擡頭時眼神堅定:「外公,我懂了。我不要當什麼王,我要好好練武,將來保護妹妹,保護遺忘之城。」
「好孩子。」韓擎眼眶有些熱。
李辰在一旁看著,開口道:「安兒,寧兒,你們記住——身份是別人給的,路是自己走的。你們母親留下的最寶貴的東西,不是王族血脈,是那份寧折不彎的骨氣。」
兩個孩子認真點頭。
離開韓家小院,李辰走在雪地裡,腳步沉重。
鄭使者看似客氣,但每一句話都暗藏機鋒。看孩子是假,試探是真;談合作是假,要利益是真。
屠通這步棋下得妙。一邊用王位誘惑韓家,一邊用合作拉攏遺忘之城。不管哪邊成了,新杞國都穩賺不賠。
回到內院,柳如煙正等著。
「夫君,談得怎麼樣?」
「不怎麼樣。」李辰脫掉外袍,「屠通想要的太多,能給的太少。」
「那……會不會有麻煩?」
「麻煩早晚會來。」李辰坐下,「但咱們不怕。窯洞的事處理好了?」
「處理好了。」柳如煙遞過熱茶,「墨先生重新勘察,打了探孔,確認了安全區域。工程明天復工,這次穩紮穩打。」
「春耕試驗田呢?」
「地劃好了,種子備齊了,就等開春。」
李辰喝了口茶,暖意從喉嚨流到胃裡。
「如煙,你說……咱們是不是該加快腳步了?」
「什麼腳步?」
「河道。」李辰望向窗外,「屠通盯上河道,說明這條路走對了。他想分一杯羹,咱們偏要趕在他前面,把路走通,把地盤佔穩。」
「可人手……」
「人手不夠就招。」李辰放下茶杯,「開春後,流民會更多。咱們要做的,是做好準備,迎接更多人,建更大城。」
「三年之約……」
「三年之約,不是終點,是起點。姬老夫人等著看,餘樵先生等著看,屠通……也等著看。咱們得讓他們看到,遺忘之城的路,誰也擋不住。」
夜深了。
驛館裡,鄭使者在燈下寫信。
「大將軍台鑒:韓擎老而彌堅,李辰油鹽不進。兩個孩子教養得極好,但短期內難以為我所用。河道之事,李辰似有防備,合作恐難達成……」
寫到這裡,鄭使者停筆,想了想,又加上一句:
「然遺忘之城確有不凡之處。百姓安居,工坊興盛,城牆堅固,民心凝聚。若強攻,代價必大。若智取……需從長計議。」
信寫完,封好,交給心腹:「連夜送出。」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