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0章 燈塔亮起
珊瑚嶼的燈塔亮了整整七夜。
每一夜,那道金褐色的光柱準時在酉時三刻從崖頂射出,穿過海霧,穩穩地打在北方的海面上。
海門港碼頭上的人已經習慣了——天一黑,擡頭往南看,能看見海天之間有一點光,不大,但很穩,像一顆釘在海平面上的釘子。
第八夜,來了第一批看燈的人。
戴國的商船最先到。周老大帶著三條鹹魚船泊在棧橋旁邊,跳下船時手裡還拎著兩條腌好的鹹魚。
「阿珠掌櫃,我又來了。這回不是來吃飯——是來看燈。我叔讓我來問問,這燈塔的燈能不能在戴國的礁石上也裝一盞。」
阿珠正往竈台上搬新到的陶碗,頭也沒擡。
「你叔想裝燈塔?你叔的碼頭費從二十個銅闆降到五個了沒?」
「還沒。我叔說等你漁棧開到戴國去,他就降。」
「那你讓他等著。」
周老大把鹹魚擱在竈台旁邊,自己搬了張舊船木凳子坐在油布棚子底下,仰頭看著崖頂上那道旋轉的光柱。旁邊幾個水手也坐下了,一人端一碗海菜魚丸湯,邊喝邊看。
莘國的陳老大第二個到。他的貨船從杞河上遊下來,船頭上站著他家廚子——上回阿珠答應教摔打魚丸的那個。陳老大跳下船,把廚子往前一推。
「阿珠掌櫃,人給你帶來了。學不會摔魚丸你別放他走。」
「今晚不行。今晚燈塔限流參觀,老魏在崖頂上拉石灰線,一次最多上二十個人。你在底下先喝湯。」
「限流?」
「燈塔底座剛加固完,塔頂的透鏡室還沒裝護欄。上去的人太多怕出意外。唐王說了,以後燈塔每月初一十五開放參觀,平時隻有燈塔員和守衛班能上。」
陳老大也不急,搬了張凳子坐在周老大旁邊,從兜裡掏出一袋莘國魚乾擱在桌上。
「那就在底下看。底下看也一樣——那道光照得我船上的桅杆影子都拖到海裡去了。」
第三天夜裡,來看燈的人更多了。
海門港碼頭上的工人收了工不回家,蹲在防波堤上往南邊看。
魚市上剖魚的婦人收了攤不急著走,搬個小馬紮坐在碼頭上數燈塔閃了幾下。
缺門牙老頭端著他那碗蛤蜊湯蹲在工棚門口,看了半天說了一句:「這燈比月亮還亮。」頭人蹲在旁邊,把鯊魚牙冠摘下來擱在膝蓋上。
「月亮十五才圓。這燈天天圓。」
美麗島的橡膠管事也來了。
他的貨船在海上漂了三天,遠遠看見燈塔的光,說那道光在海霧裡像一根金線,牽著船往海門港走。他在阿珠的漁棧坐下,點了炭烤鯔魚和海膽蒸蛋,又加了一碗蛤蜊湯。
「這燈塔裝了以後,美麗島的橡膠船再也不用繞著暗礁帶等天亮。以前每回夜航過暗礁帶,船員都提心弔膽。現在看見那道光,心裡踏實得跟看見自家碼頭似的。」
阿蔓端了碟新剖的海膽籽擱在他桌上。
「燈塔的光是朝北照的。你們從南邊來,看見的是透鏡背面散出來的餘光。唐王說過兩個月塔頂再加一面反光鏡,朝南也照一道。」
「朝南也照?那以後于闐的玉石船也能看見?」
「能。西域來的貨船從南邊過來,隔著十幾裡就能看見珊瑚嶼的兩道光——一道朝北指海門港,一道朝南指南海航線。」
消息傳得比船快。
于闐國的玉石商人還沒到,南越的藥材販子先來了。這藥材販子姓麻,在月亮城收了三年藥材,跟南越山裡的部落頭人都熟。他帶著兩條藥材船靠岸,跳下船就嚷嚷著要上燈塔看看。
「我在南越山裡就聽說了——說唐王在海上建了座能發光的高塔,塔頂上擱著從白崖口運來的透鏡,十幾裡外都能看見。我以為是吹牛。昨晚船開到暗礁帶外面,隔著霧看見一道光——真是從塔上照出來的,不是月亮。」
阿珠正在竈台前翻烤鯔魚,拿鏟子指了指崖頂。
「今晚參觀名額滿了。你先吃飯,明天一早我讓守衛班帶你上去。」
麻販子也不計較,一屁股坐在油布棚子下面,點了炭烤鯔魚、海膽蒸蛋和兩碗蛤蜊湯。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包東西擱在桌上。
「這是南越山裡的金釵石斛。長在懸崖縫裡,三年才長一截。月亮城的老苗醫說拿來燉湯能補身子。你給唐王燉一鍋,算是我交的燈塔參觀費。」
阿珠把金釵石斛收進竈台旁邊的藥材櫃裡,在菜單木闆上添了一行——「金釵石斛蛤蜊湯,今日售罄。」
第五天夜裡,來了一艘從沒見過的船。
船不大,是條改裝過的漁船,船舷上裝了鐵皮護闆,帆是舊的但補得很密實。
沒有商隊旗號,沒有貨單。泊在海門港碼頭最靠外的泊位上,跳下來三個人。
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漢子,臉上有塊從眉骨到下巴的長刀疤,刀疤很舊了但縫得很糙。跟在他身後的兩個年輕人一左一右,腰裡都別著短刀。
三個人在碼頭上轉了一圈,看了魚市的攤位,看了商業街上的鋪子,看了碼頭上正在裝貨的美麗島橡膠船。最後站在辦事處門口,擡頭看了看牆上貼的碼頭費告示。
刀疤臉念出聲:「漁船一個銅闆,貨船五個銅闆,進城稅不收,淡水白送。」
念完,笑了笑,拿手指彈了一下告示紙。
「不收進城稅。這唐王是傻還是富。」
孫賬房坐在櫃檯後面,擡頭看了他一眼。
「你們從哪兒來。」
「東邊。外島。捕魚的。」
「捕什麼魚。」
「鯊魚。」
孫賬房把登記簿往前推了推。
「船名。」
「沒有船名。我們那條破船不配起名。」
「船主姓名。」
「沒有姓名。我們幾個是散人,沒部落沒族譜。」
孫賬房把炭條擱下,擡頭看著刀疤臉。刀疤臉也在看著他,臉上那塊長刀疤在電燈下泛著蠟白色的光,笑起來的時候刀疤被扯得變了形,像一條被釘在臉上的蜈蚣。
「散人也行。海門港不問出身。碼頭費一個銅闆,淡水免費。想做生意就去商業街找鋪子,想找活幹就去裝卸隊找頭人。隻有一條規矩——碼頭範圍內不許帶刀。」
「我們捕鯊魚的,不帶刀怎麼殺魚。」
「殺魚在船上殺。上了岸,刀留在船上。」
刀疤臉把手從腰間移開,攤開雙手朝孫賬房晃了晃。
「行。刀留在船上。」
三個人轉身往碼頭上走。孫賬房在登記簿上寫了一筆——「外島漁船一艘,三人,自稱捕鯊魚,無船名無姓名。形跡可疑。」
當晚,刀疤臉和兩個年輕人在阿珠的漁棧吃了飯。點了炭烤鯔魚和蛤蜊湯,吃得很安靜,不像別的客人那樣邊吃邊聊。刀疤臉吃完把銅闆擱在桌上,不多不少正好五個銅闆。
阿珠收了碗,走到竈台後面跟頭人的大老婆耳語了幾句。頭人的大老婆端著碗進了廚房,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把剁魚骨的砍刀,擱在竈台底下伸手就能夠著的地方。
吃完飯,三個人沒有回船。沿著礁石灘往南走,走到防波堤盡頭,站在礁石上往珊瑚嶼方向望。燈塔的光正好從崖頂上射過來,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金褐色光帶,從他們腳下一直延伸到北方看不見的盡頭。
刀疤臉站在礁石上看了很久。久到身後一個年輕人忍不住開口。
「大哥,這燈真能照十幾裡?」
「不止十幾裡。我白天在碼頭上聽那些商人說,這燈用的透鏡是從唐國內陸運來的,燈頭是用電的,不是用鯨油。電是什麼——就是永濟城那些工廠裡驅動鐵牛和龍門吊的東西。唐王把這種東西搬到海上來建燈塔,要的不是照路,是照人。」
「什麼意思。」
「意思是這片海,以後所有船都知道唐王在這兒。你是來做生意的,這燈就是路標。你是來幹別的——這燈就是眼睛。」
刀疤臉轉過身,沿著礁石灘往回走。走到棧橋旁邊時停下腳步,擡頭又看了一眼崖頂上的光柱。嘴角那道長刀疤在燈塔的餘光照不到的陰影裡扭了一下,分不清是在笑還是在盤算什麼。
「明天天一亮我們就走。別多事。」
三個人回了船。船上的燈沒亮,黑漆漆地泊在泊位最外沿。
趙鐵山站在碼頭崗亭裡,從窗戶縫裡盯著那條黑漆漆的船看了一整夜。天快亮時,他把值夜的守衛隊員叫過來,壓低嗓子交代了一句——「下次這船再來,先搜再放行。」
缺門牙老頭蹲在工棚門口,看著那條船在天亮前悄悄解了纜繩往東邊開走了。把嘴裡的海菜梗吐掉,搖了搖頭。
「那幾個人不像捕鯊魚的。捕鯊魚的人手上有鯊魚牙穿的護身符,他們手上什麼都沒有。倒是腰裡的刀柄磨得發亮——那不是殺魚磨的,是殺人磨的。」
頭人把鯊魚牙冠戴正,往東邊海面望了一眼。
「要不要追。」
「不用追。他們還會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