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9章 阿蒲懷上了
烏木礁頭人頭七那天,阿蒲沒有去靈棚。
她坐在水文圖室裡,面前攤著那張已經補完最後一筆的航標圖。炭筆擱在圖紙旁邊,手指按在珊瑚嶼燈塔坐標上,按得指節發白。
李小荷現在來到了海門幫忙,端了碗熱魚湯進來,擱在桌角。
「阿蒲姐,你這兩天都沒怎麼吃東西。喝一口。」
阿蒲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忽然乾嘔了一聲。
李小荷趕緊把碗接過去,拿袖子給她擦了擦嘴角。
「阿蒲姐,你是不是——」
「是。我自己就是趕海的女人,我知道。」
阿蒲把手按在小腹上,聲音很平。
「我月事兩個月沒來了。本來以為是他死了心裡難受才不準。可剛才喝魚湯的時候那股腥味一衝——我懷過孩子,這感覺不是頭一回。」
李小荷張了張嘴,把魚湯碗擱在桌上,轉身跑出了水文圖室。
李辰正在碼頭辦事處跟老魏商量珊瑚嶼守塔人的住房改建。李小荷推門進來時手裡還攥著塊抹布,嘴唇動了動,看一眼老魏,又看一眼李辰。
「阿蒲姐有事找你。她讓你一個人去。」
李辰把圖紙擱下。
老魏把鉛錘往工具箱裡一收,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我自己去。你看什麼看。」
水文圖室裡隻剩下阿蒲一個人。李小荷退出去時把門輕輕帶上了。阿蒲坐在桌前,航標圖已經卷好了擱在桌角,手裡什麼都沒拿,就擱在膝蓋上。
李辰推門進去。
阿蒲擡起頭,眼眶還是紅的,但眼神很定。定得不像一個剛守寡的女人。
「唐王。我有兩件事要跟你說。第一件——我懷孕了。」
「多久了。」
「兩個多月。你從杞河上遊巡航道回來那晚懷的。」
阿蒲把手從小腹上移開,擱在桌面上。
「那晚他不在家,去野人灘探新水道了,走了五天。我男人這幾年身體不行,已經三年沒碰過我。他活著的時候我誰也沒說——一個男人不行了,不能讓全寨子知道。他把我的吊腳樓讓給你住,不是什麼獻妻求靠山,是要借種。」
李辰沒說話。
阿蒲把話續下去。
「你自己也說過,他早就不碰我了。那天你從吊腳樓走的時候跟我說,阿蒲的身體是水做的。說這話時你還不知道他不行。我現在告訴你——他知道。他活著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生不出來。」
「他拿族裡的規矩遮醜。阿蒲是我女人,我讓她跟誰睡她就能跟誰睡。其實是讓我自己去借。我沒找別人。那幾年他試探過我好幾次,問我碼頭上有沒有看上的,我說沒有。後來你來了。那晚野人灘支鍋煮魚湯的時候,他主動把你的吊腳樓安排在我隔壁。他替你留的門。」
「你男人知道孩子是我的。」
「知道。我月事沒來的第三天就告訴他了。他高興了一整夜。他說這孩子以後能讀書,不用像他一樣在水裡泡一輩子。他說他這輩子最拿得出手的事,就是把杞河入海口的水文線全探通了。第二件拿得出手的事,就是給我肚裡這孩子找了個好爹。」
李辰從桌上拿起那碗已經涼透的魚湯,擱在阿蒲手裡。
阿蒲端起來喝了一口,手沒抖。
「孩子認你。你跟他說,你是他爹。」
「我說過了。他死之前那晚,我趴在他耳邊說的。我說這孩子以後姓李,不姓烏木礁。他說那就對了。說完就睡著了,第二天沒醒過來。」
李辰在阿蒲對面坐下來。把她擱在膝蓋上的手握在自己手裡。
「孩子我養。以後你在海門港水文圖室繼續管航道圖,月份大了就讓李小荷來幫手。生下來以後,孩子先跟你住家屬區。等珊瑚嶼的院子擴建好了,你要是願意就搬過去。阿珠和阿蔓都在島上,能幫你搭把手。」
阿蒲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重新按在小腹上。
「那些女人怎麼辦。」
她頓了頓。
「烏木礁死了的男人不止我男人一個。這些年鯊魚咬死的、颱風捲走的、暗礁撞船的,留下一堆寡婦。寨子裡現在有十幾個沒了男人的女人,加上孩子小三十口人。她們今天早上推了個年紀最長的來找我,讓我問問唐王——烏木礁頭人死了,唐王還管不管她們。」
「管。你讓她們派幾個代表來辦事處,我跟孫賬房一起跟她們談。」
下午,烏木礁的十幾個寡婦推了三個代表走進辦事處。
打頭的是個頭人堂嫂,五十多歲,頭髮白了一半,手裡牽著個七八歲的男孩。後面跟著兩個年輕寡婦,其中一個懷裡還抱著吃奶的嬰兒。
三個人站在辦事處櫃檯前面。頭人堂嫂把男孩往前輕輕推了推。
「唐王。這孩子他爹去年被鯊魚拖下水,屍骨都沒找回來。寨子裡像他這樣的孩子還有二十幾個。我們想問一句——頭人沒了,唐王還管不管我們。」
李辰從櫃檯後面站起來。孫賬房把鋪租賬本往旁邊挪了挪,騰出桌面。
「管。兩條路你們自己選。想改嫁的,海門港碼頭上有的是單身工人。頭人以前的裝卸隊,鯊魚頭部落來的那批人,大把沒老婆。你們願意嫁,我在碼頭食堂給你們辦婚宴,不收錢。」
「那不想改嫁的呢。」
「不想改嫁就自己掙。海門港不養閑人,但也不虧待幹活的人。魚市上剖一天魚,管兩頓飯,每個月發五個銅闆工錢。孩子送碼頭學堂,不收學費。」
頭人堂嫂把手裡牽的男孩往身後拉了拉。
「不想改嫁,又帶著孩子的,怎麼養活。」
「孕婦和帶奶娃的,頭一年工分加半,孫賬房這邊從公積金裡補足。孩子病了有餘大夫在碼頭診所坐診。死了男人的女人,頭一年住家屬區不收房租。住的房子還是你們以前住的,不用搬。」
抱嬰兒的年輕寡婦往前挪了半步。
「那她呢。」
頭人堂嫂指了指抱嬰兒的女人。
「她家孩子才三個月,自己又沒奶水,孩子喝米湯喝了快一個月了。」
孫賬房從櫃檯底下翻出一本新登記簿。
「米湯不行。碼頭食堂每天早上有牛奶。永濟城農場上個月運來的奶牛,專門供碼頭工人和家屬區。從明天起,帶奶娃的寡婦每天早上去食堂領一碗牛奶。記在公積金賬上,不收錢。」
他把登記簿翻開,拿炭條在第一頁上寫了幾筆——「烏木礁遺屬安置,本月起。」
阿蒲站在辦事處的窗外。
幾個寡婦圍著孫賬房填登記簿。頭人堂嫂幫抱嬰兒的女人填表,填到「配偶」一欄時愣了一下,拿手指頭在「喪」字上點了一下。
阿蒲看完這一幕轉身往水文圖室走,走到半路碰上了剛靠岸的阿珠。
阿珠今天沒開拖拉機,是從珊瑚嶼坐小火輪過來的。跳下船,手裡還拎著一簍剛從養殖場撈出來的海膽。
她一把攥住阿蒲的手。
「阿蒲姐。你懷孕了?」
「懷了。唐王的。」
阿珠的手鬆了一下,又攥緊了。簍子裡的海膽被顛得殼碰殼咔咔響。
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最後把手裡的海膽簍往碼頭上的石條上一擱,叉著腰在碼頭上來回走了幾步。
「唐王的。好。好得很。我跟阿蔓在珊瑚嶼爭了幾個月,誰也沒懷上。阿蒲姐你倒好——懷上了。」
「不是我故意的。」
阿蒲把手按在小腹上,聲音還是那麼平。
「那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懷。男人不行了,借種借到我頭上。我答應了。」
「我知道。我又沒怪你。」
阿珠從腰間拔出扳手,在碼頭上敲了兩下,又把扳手插回去。
「我就是——我自己也天天爬他的床,怎麼就不見動靜。」
她蹲下來重新拎起海膽簍,擡頭看了看阿蒲。
「我回去告訴阿蔓。她今晚肯定要拿魚叉戳院子裡的椰子樹。」
珊瑚嶼崖頂上,阿蔓正蹲在養殖場石斑魚格旁邊給新放的魚苗撒餌料。
阿珠爬上崖頂時手裡還拎著那簍海膽。往礁石上一擱,蹲下來把手伸進水道裡洗了洗。
「阿蒲懷孕了。唐王的。」
阿蔓手裡的餌料瓢停了一下。又繼續撒,撒完最後一瓢才站起來,把餌料桶擱在礁石上。
她拿起匕首在礁石上慢慢磨了兩下,刀刃在石頭上來回蹭的聲音又細又勻。
「她懷了。我們兩個呢。」
「沒有。我問了,她說她月事兩個月沒來,一查就有了。我月事昨天來了。」
「我月事前天來的。」
兩個女人並排蹲在礁石上。海風吹得阿珠的短髮和阿蔓的捲髮絞在一起,誰也沒說話。
沉默了許久,阿蔓把匕首插回腰後。
「以前我一個人在珊瑚嶼,覺得誰先懷上跟我沒關係。後來你跟唐王在草棚裡睡了我沒在意,你自己也沒懷上。在海蝕洞裡那一次我也沒懷上。現在阿蒲懷上了——她在野人灘吊腳樓裡就那麼一晚。」
「她那不是搶。是借種。」
阿珠把海膽簍往旁邊推了推。
「她男人不行了,借唐王的種留後。現在她男人死了,這孩子是唐王的,也是她男人認過的。」
「借種就借種。可她憑什麼一回就中。我們倆加起來多少回了。你那幾天天天晚上爬他的床,我也沒閑著。」
「就是。她怎麼就一回就中了。」
阿珠站起來,從簍子裡掏出一個海膽往阿蔓手裡一塞。
「剖了。咱倆分著吃。她的孩子以後生下來得管我們倆叫姨娘。我不管——反正海門港現在有孤兒寡母安置條例,她不用靠男人養。但我們倆要是再不懷上,以後孩子問你叫姨娘的時候你受得了?」
阿蔓接過海膽,拿匕首剖開。橘紅的籽肉鋪滿半個貝殼。
「受不了也得受。她在海門港當水文員,我們在島上管漁棧和養殖場。以後她送孩子來島上玩,我們倆一人教一樣——你教他開拖拉機,我教他叉飛魚。氣歸氣,孩子沒罪。」
「行。」
阿珠接過半個海膽殼,拿手指挑起一撮籽肉放進嘴裡。嚼了兩口,忽然噗嗤笑出來。
「你笑什麼。」
「我笑我們倆。以前在礁石上拿鞭子拿魚叉對著幹,現在在礁石上分海膽。以前爭誰先爬床,現在爭誰先懷上。以後是不是還要爭誰先老——誰臉上先長皺紋誰就輸了。」
「你臉上那道疤已經贏了。有疤的女人老得慢——海風吹不進去。」
「你少來。」
阿珠把海膽殼往礁石上一擱,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石粉。
她轉身望著崖下那片海灣。防波堤已經砌了一半,青石條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養殖場的網格水道裡幾尾石斑魚正追著潮水往深處遊。
「今晚你守塔,我回海門港。阿蒲一個人住在水文圖室隔壁的小屋裡,我今晚去陪她。」
「那你順便告訴她。」
阿蔓把匕首插回腰後。
「珊瑚嶼的院子擴建好以後,給她留一間房。她以前給我們送漁網送補給送了那麼多回,以後輪到我給她送魚湯。」
阿珠拎起海膽簍往棧橋方向走。走到一半又回過頭來。
「阿蔓。你說她那一晚到底是怎麼一回就中的。是不是野人灘的水土比珊瑚嶼好。」
「野人灘的水是河水,珊瑚嶼的水是海水。河水養女人,海水養魚。」
「那你怎麼不早說。早說我就不天天泡海水了。」
「你泡不泡都一樣。懷不上就是懷不上。等緣分到了,礁石縫裡都能長出硨磲。」
阿珠站在棧橋上,海風把她額前的短髮吹得亂七八糟。拎著海膽簍跳上小火輪,朝崖頂上喊了最後一嗓子。
「緣分要等多久。」
「問唐王。我又不是算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