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姬閔駕崩了
洛邑王宮寢殿裡,姬閔的呼吸終於停了。
陳平安把手指從天子腕上移開,擡頭看向守在床邊的姬玉貞、王後鄭氏、楊貴妃,還有角落裡站著的郭槐。年輕醫官深吸一口氣:「陛下……駕崩了。」
死寂。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聲。足足過了三息,王後鄭氏「哇」一聲哭出來,撲到床前:「陛下!陛下您怎麼就這麼走了啊!」
楊貴妃也跟著哭,但眼睛卻瞟向鄭氏,又瞟向郭槐。
郭槐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不知在想什麼。
隻有姬玉貞沒哭。老婦人拄著拐杖站在那兒,看著床上那張蠟黃的臉,輕輕嘆了口氣。
「傳太醫令,驗明正身,記錄時辰。通知宗正府、禮部、內侍省,按規矩辦事。」
鄭氏猛地擡頭:「姑祖母!陛下剛走,您就……」
「就什麼?人都死了,哭能哭活?現在要做的,是處理後事,是定新君,是穩住朝堂穩住天下。王後,您要是真為姬家著想,就收起眼淚,想想接下來怎麼辦。」
鄭氏被噎得說不出話。
楊貴妃擦擦眼淚:「姑祖母說得對。陛下駕崩,國不可一日無君。當務之急是……」
「是什麼?是立你兒子,還是立王後兒子?」
楊貴妃語塞。
姬玉貞環視三人:「老身把話撂這兒——姬閔死了,這洛邑的天,得有人撐起來。但誰撐,怎麼撐,得按規矩來。你們三個,」她指著鄭氏、楊貴妃、郭槐,「誰也別想自作主張。」
郭槐擠出笑臉:「老夫人說得是。可這規矩……總得有人主持不是?宗正姬老爺子年邁,怕是……」
「宗正主持不了,老身來,別忘了,老身是姬家族長。姬家的事,老身說了算。」
這句話像塊石頭砸進水裡。
鄭氏眼睛一亮:「姑祖母,您是說……」
「老身什麼也沒說。」姬玉貞轉身朝外走,「都在這兒守著,不許動陛下的遺體。老身去宗正府。」
走出寢殿,冷風一吹,姬玉貞深吸一口氣。
陳平安和李大柱跟上來:「老夫人,咱們真要去宗正府?」
「去什麼去。」姬玉貞搖頭,「回偏殿。平安,你去太醫院,把陛下的病案和咱們驗血的記錄,都抄一份。大柱,你去宮門,告訴神弓,從現在起,沒有老身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寢殿。」
「是!」
偏殿裡,姬玉貞剛坐下,茶還沒泡開,第一撥人來了。
來的是鄭國公,王後鄭氏的父親。這位老國公六十多歲,鬚髮花白,進門就行禮:「老夫人!國難當頭,您可得主持大局啊!」
姬玉貞請他坐下:「鄭國公想老身怎麼主持?」
「這還用說?」鄭國公壓低聲音,「大王子年已十歲,聰慧仁孝,理應繼位。王後是正宮,垂簾聽政,合情合理。隻要您以族長身份支持,宗正府那邊……」
「那邊會同意?大王子非王後親生,是已故劉美人之子。按禮法,庶出長子繼位,得先過繼給王後,這程序……」
「程序可以補!」鄭國公急道,「隻要您點頭,一切都好說!」
姬玉貞喝了口茶:「那楊貴妃那邊呢?她兒子可是嫡出。」
「五歲小兒,懂什麼治國?」鄭國公不屑,「楊家勢大,若讓那孩子繼位,外戚專權,國將不國!」
「說得好像你鄭家不是外戚似的。」姬玉貞放下茶杯,「鄭國公,老身問你——就算大王子繼位,你們鄭家掌權,能鎮得住楊家?鎮得住郭槐?鎮得住那些手握兵權的諸侯?」
鄭國公臉色變了變。
「還有,你別忘了,姬閔死得蹊蹺。要是有人拿這事做文章,說你鄭家為了奪權謀害天子……」
「胡說八道!」鄭國公拍案而起,「陛下是病故,太醫院有記錄!」
「記錄可以改,人言可以編,鄭國公,老身勸你一句——現在跳得太高,容易摔得慘。」
「那依老夫人看……」
「回去,等,等楊家出手,等郭槐出招,等局勢明朗。你鄭家有兵,這是優勢。但優勢要用在刀刃上,不是用在爭嘴上。」
鄭國公沉默片刻,拱手:「受教了。」
鄭國公剛走,第二撥人來了——楊太師,楊貴妃的父親。
這位太師比鄭國公沉穩,先說了幾句套話,才進入正題:「老夫人,小女之子雖是幼童,但畢竟是嫡出。按周禮,立嫡不立長,這是祖宗規矩。」
姬玉貞點頭:「是規矩。但太師想過沒有——五歲的孩子當天子,這朝政,誰來處理?您楊家?」
「自然是輔政大臣共同議政。」楊太師道,「老夫可聯絡幾位老臣,組成輔政閣……」
「然後你楊家說了算?」姬玉貞笑了,「太師,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楊家文官多,武將少。真要是讓你外孫繼位,鄭家第一個不答應。到時候兵戎相見,你這文官之首,擋得住刀劍?」
楊太師撚須:「有老夫人支持……」
「老身支持誰,要看誰能穩住局面,太師,您覺得一個五歲天子,能穩住眼下這局面?北邊曹國虎視眈眈,西邊諸侯各自為政,洛邑城裡三派人馬劍拔弩張——這是個孩子能應付的?」
楊太師不說話了。
姬玉貞嘆口氣:「太師,回去吧。好好想想,是爭那個虛名,還是保楊家平安。有時候,退一步,海闊天空。」
送走楊太師,天已經蒙蒙亮。
郭槐沒親自來,派了個小太監送信。信上寫得很委婉,說內侍省「謹遵老夫人吩咐」,又說宗室裡有幾位「聰慧年幼」的孩子,「可堪大任」。
姬玉貞把信扔進火盆:「老狐狸。」
陳平安從太醫院回來,帶回厚厚一摞病案:「老夫人,學生仔細查了。陛下從臘月廿六發病,到正月初七駕崩,所有診脈記錄、用藥記錄都在這裡。奇怪的是……」
「是什麼?」
「臘月廿八那天,王後和貴妃都曾親自給陛下喂葯。」陳平安翻開記錄,「王後喂的是『清心湯』,貴妃喂的是『安神散』。而這兩服藥……都跟學生驗出的三種毒,藥性相衝。」
姬玉貞眼神一凜:「說清楚。」
「纏絲草畏熱,冰蠍毒畏寒,鶴頂紅畏酸。」
「王後的清心湯裡有黃連,性大寒,會激化冰蠍毒。貴妃的安神散裡有酸棗仁,性酸,會催發鶴頂紅。她們喂的葯……都是在加速陛下死亡。」
李大柱倒吸一口涼氣:「難道她們都不知道……」
「知道怎樣,不知道又怎樣?現在人都死了,死無對證。你說她們是故意下毒,她們會說自己是盡心侍疾。這官司,打不清。」
姬玉貞站起來,在殿裡踱步。
窗外天色大亮,新的一天開始了。而洛邑的王宮裡,暗流正在變成明浪。
正月初七,巳時。
宗正府、禮部、內侍省聯合發布訃告:天子姬閔駕崩,舉國哀悼。
同時,三份不同的「繼位建議」送到了姬玉貞面前。
王後鄭氏提議立十歲大王子,由她垂簾聽政。
楊貴妃提議立五歲嫡子,由輔政大臣議政。
郭槐提議從宗室中選三歲幼童,由「顧命大臣」輔佐。
三份建議,三個孩子,三派勢力。
姬玉貞把三份文書攤在桌上,看了又看。
陳平安小心翼翼問:「老夫人,您要選哪個?」
「哪個都不選,十歲的太大,已經有自己的想法,不好控制。五歲的太小,容易成傀儡。三歲的……那是笑話。」
「那……」
「等,等他們自己鬥出個結果。」
「可國不可一日無君啊。」
「無君就無君。」姬玉貞站起來,「老身倒要看看,這洛邑,這天下,沒有天子,能亂成什麼樣。」
正月初八,朝會。
王後鄭氏抱著十歲的大王子坐在簾後,楊貴妃抱著五歲的嫡子坐在另一側。郭槐站在禦階下,身後是一群低眉順眼的太監。
大臣們分成三列,一列支持王後,一列支持貴妃,一列觀望。
鄭國公率先發難:「大王子年長懂事,當立!」
楊太師反駁:「嫡子正統,當立!」
兩派人馬吵成一團,唾沫橫飛。郭槐在旁邊煽風點火:「諸位大人,陛下剛走,屍骨未寒,這般爭吵,怕是不妥吧?」
「不妥?那你郭公公說誰妥?」鄭國公瞪眼。
「咱家哪敢說。」郭槐賠笑,「隻是覺得……是不是該聽聽宗正府的意思?聽聽姬老夫人的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殿門口。
姬玉貞沒來。
宗正府的老宗正顫巍巍站起來:「姬老夫人說了……姬家族內,要開祠堂議這事。議出結果前,朝政……暫由六部共理。」
「六部共理?」鄭國公拍案,「那誰主事?」
「共理就是共理。」老宗正道,「大事六部尚書投票,小事各司其職。至於新君……等祠堂議定。」
朝堂炸了鍋。
沒有天子,沒有攝政,六部共理——這是要把權力分散,讓誰都掌不了大權!
鄭國公臉色鐵青,楊太師眉頭緊鎖,郭槐笑容僵在臉上。
他們突然明白過來——姬玉貞這一手,是要讓他們誰都吃不到肉!
姬家祠堂。
洛邑城裡所有姬家宗室,隻要能走動的,全來了。老的七八十,小的還在襁褓,上百號人把祠堂擠得滿滿當當。
姬玉貞坐在主位,拄著拐杖,環視眾人。
「人都齊了?」
老宗正點頭:「齊了。」
「好。」姬玉貞站起來,「今天開祠堂,隻說一件事——姬閔死了,新君誰當?」
祠堂裡安靜了片刻,隨即炸開。
「當然立長!」
「立嫡!」
「該從近支裡選賢!」
「賢?誰賢?怎麼算賢?」
吵了半個時辰,沒個結果。
姬玉貞敲敲拐杖:「吵夠了?」
眾人安靜下來。
「吵夠了,老身說幾句,姬閔死得蹊蹺,這事大家都知道。現在外頭三派人馬,都想立自己人。鄭家有兵,楊家有勢,郭槐有內廷。咱們姬家有什麼?」
沒人說話。
「咱們姬家,有祖宗留下的規矩,有天下人的認可,有『周天子』這塊招牌,可現在這塊招牌,快砸了。再這麼鬥下去,不用等諸侯來攻,咱們自己就把自己玩死了。」
一個年輕宗室忍不住:「那族長說怎麼辦?」
「怎麼辦?很簡單——這三派,誰都不能贏。」
「啊?」
「鄭家贏了,楊家必反。楊家贏了,鄭家必反。郭槐贏了,兩家一起反,到時候洛邑兵戎相見,咱們姬家第一個遭殃。」
「那……那立誰?」
姬玉貞從袖子裡掏出一份名冊:「老身查了宗譜。姬閔這一支,除了大王子和嫡子,還有一個人。」
「姬閔的弟弟,姬閼的兒子——姬明,今年八歲。母親早逝,外家不顯,養在冷宮,無人問津。」
祠堂裡響起竊竊私語。
姬明?那個生母是宮女,從小體弱多病的孩子?
「八歲,不算大也不算小。母親早逝,沒有外戚幹政的隱患。養在冷宮,跟現在三派都沒牽扯,「最重要的是——這孩子,好控制。」
老宗正遲疑:「可這出身……」
「出身低才好。」姬玉貞道,「出身低,才需要倚仗咱們姬家。出身低,才不敢自作主張。出身低,那三派才會覺得——哦,就是個傀儡,以後還能換。」
「老身的意思——立姬明。王後鄭氏封太後,但不垂簾。楊貴妃封太妃,搬出後宮。郭槐……留著他,讓他跟鄭家楊家互相牽制。朝政,由宗正府和六部共理,大事報姬家祠堂決議。」
「那族長您……」
「老身?老身年紀大了,該回新洛養老了。不過走之前,得把這事定了。」
祠堂裡沉默良久。
終於,老宗正第一個舉手:「老夫同意。」
「同意。」
「同意。」
一個接一個,手舉起來。
姬玉貞看著滿祠堂舉起的手,心裡清楚——這些人同意的不是姬明,是同意的「誰都別想獨大」的局面。
這樣最好。
正月初十,詔書頒布。
八歲姬明繼位,改元「承平」。鄭氏封太後,遷居慈寧宮。楊貴妃封太妃,遷居壽康宮。郭槐留任內侍省總管。
朝政由宗正府與六部共理,姬家祠堂監督。
詔書一出,洛邑震動。
鄭國公摔了杯子,楊太師砸了硯台,郭槐在房裡罵了半宿。
但沒人敢公開反對——因為這是姬家族長的決定,是宗室共同的意思。
除非,他們想跟整個姬家為敵。
姬玉貞進宮,見了新天子姬明。
八歲的孩子瘦瘦小小,穿著不合身的龍袍,坐在龍椅上手腳都不知往哪放。看見姬玉貞,趕緊站起來:「姑……姑祖母。」
姬玉貞摸摸他的頭:「怕嗎?」
孩子點頭,又搖頭。
「別怕。」姬玉貞蹲下,看著他的眼睛,「記住姑祖母的話——你這天子,是姬家給的。姬家能給你,也能收回去。所以,聽話,好好讀書,別自作主張。等長大了,該你的,都會還給你。」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頭。
姬玉貞起身,對旁邊的老太監吩咐:「好好照顧陛下。若有閃失,老身唯你是問。」
「是是是!」
走出皇宮,李神弓迎上來:「老夫人,咱們回新洛?」
「回。」姬玉貞上車,「不過回去之前,得去幾個地方。」
馬車先到鄭國公府。姬玉貞沒下車,隻讓李神弓遞了封信進去。
信上隻有一句話:「鄭家有兵,當好自為之。莫忘唇亡齒寒。」
再到楊太師府,同樣一封信:「楊家有權,當好自為之。莫忘樹大招風。」
最後到郭槐的私宅,還是信:「郭公有謀,當好自為之。莫忘鳥盡弓藏。」
三封信,三個警告。
馬車駛出洛邑城門時,姬玉貞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巍峨的城池。
「老夫人,您說他們能聽進去嗎?」陳平安問。
「聽不聽得進,是他們的事。」姬玉貞放下車簾,「老身隻要他們互相牽制,別來煩咱們鎮西侯國就行。」
「那新天子……」
「傀儡而已。」姬玉貞閉目養神,「不過傀儡有傀儡的好處——聽話,好控制。等咱們鎮西侯國再強些,這傀儡……也能變成真龍。」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