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4章 三叔公死了
海門港的清晨從魚市開始。
天還沒亮透,烏木礁的婦女們已經把昨夜捕的石斑魚一簍一簍往攤位上搬,戴國來的鹹魚販子推著闆車從晾曬場過來,車輪碾過碼頭上的青石條,驚起幾隻蹲在棧橋樁上打盹的海鷗。
頭人站在碼頭邊上清點今天要裝船的參乾貨,鯊魚牙冠被海風吹歪了也顧不上扶。
趙鐵山抱著火銃從護港隊的崗亭裡走出來,銃管上纏的銅絲被晨光照得發亮。
一隊從美麗島來的橡膠船昨夜進港,此刻正泊在三號泊位上卸貨,船上的管事看見趙鐵山,揮了揮手裡的貨單。
「趙統領,這批橡膠裡有兩捆是給珊瑚嶼的,阿蔓場長訂的橡膠網片。」
「擱在貨場東邊,跟繒國的粗鋼放在一起。老魏的徒弟等會兒來點貨。」
缺門牙老頭推著獨輪車從碼頭北邊跑過來,車輪碾過一塊鬆動的鵝卵石,差點把車上的竹管顛下去。
他一把扶住竹管,沖著頭人喊了幾句土話,頭人聽完愣了一下,把鯊魚牙冠從頭上摘下來攥在手裡。
「唐王醒了沒有。」
「在辦事處在對賬。什麼事慌成這樣。」
「有船從外島來。船上的人說——三叔公死了。」
李辰從辦事處的櫃檯後面站起來,手裡還捏著鋪租賬本。趙鐵山把來人帶進辦事處,是個從外島來的老漁民,皮膚被海風吹得像老樹皮,左耳缺了一半,是被鯊魚咬掉的。
老漁民蹲在門檻上喝了口李小荷遞過來的熱水,緩了口氣。
「唐王。我在鯊魚頭部落東邊的荒島上撿海參,前天夜裡看見有船靠在荒島背風處。船上下來幾個拿刀的,把島上藏的東西往海裡扔。我躲在礁石後面沒敢出聲。後來聽外島過來收參乾的獨木舟說——三叔公死了。」
「怎麼死的。」
「病死的。年紀大了,當年在美麗島被你用火銃打穿了肺,傷了根本。後來在荒島上養了好幾年,鹹水風濕又重,肺裡積了膿水,人瘦成一把骨頭。他死之前幾天已經說不出話了,隻能用手指在沙地上寫字。寫的最後一句話是——杞河入海口真建了座城。」
「誰給你說的。」
「他的管家。管家從荒島上跑出來,劃獨木舟到我們島上換淡水。管家說三叔公死的那天晚上,他的幾個兒子就開始分家產。大兒子柳元朗說自己是嫡長,新港城裡剩下的金子和火銃歸他。二兒子柳元慶不服,說他爹活著的時候最疼的是小兒子,家產應該平分。三兒子柳元平才十七歲,從小在島上長大,性子最野,直接帶了七八個人把倉庫裡僅剩的火藥桶搬到自己帳篷裡,說誰敢跟他搶他就點火。」
李辰把賬本擱在櫃檯上。窗外碼頭上的電燈還沒滅,在晨霧裡泛著昏黃的光。
「管家還說了什麼。」
「說他們兄弟三個打了三天。大兒子的人把二兒子的帳篷燒了,二兒子拿刀子捅了大兒子的大腿,三兒子趁亂把金子和火銃全搬上獨木舟,連夜劃往南邊跑了。大兒子追到海灘上朝海面放了最後一銃,銃管炸了,炸掉了他三根手指。二兒子帶著傷跑進荒島深處的椰樹林,不知所蹤。管家說新港城現在空了,連燒竈的人都跑光了。有些人聽說了海門港,就劃著獨木舟過來投靠。」
老漁民從懷裡掏出一塊被海水泡得發軟的魚皮,魚皮上歪歪扭扭刻著幾行字。
李辰接過來看了看,是老管家用鯊魚牙刻的——新港城尚有男女老幼四十餘人,願歸附海門港,求唐王收留。
李辰把魚皮遞給玉娘。玉娘看完擱在賬本旁邊,拿炭條在貨單背面記了幾筆。
「四十多人。老管家帶隊?三叔公那幾個兒子現在怎麼樣。」
「大兒子斷了三根手指,帶著剩下的幾個人往東劃了,不知道去哪兒。二兒子跑進椰樹林,腿上被捅的那一刀化膿了,走不了多遠,可能已經死在林子裡了。三兒子帶著金子和火藥往南邊深海跑,走的時候刮西南風,那種小獨木舟扛不住深海的風浪。他們幾個連新港城都保不住,更別說分什麼家產。家產本來就沒什麼——他爹當年在慶國攢的金銀全花在了美麗島和荒島的工事上,最後隻剩幾箱火藥、半船鐵料和一把當年從慶國帶出來的佩劍。佩劍被大兒子拿去當了,換了三袋米和一桶淡水。」
頭人站在辦事處門口聽到這裡,把鯊魚牙冠往桌上一擱。缺門牙老頭蹲在門檻外面,拿貝殼碎片在地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死」字。
「三叔公當年在慶國造反的時候,手下有上千人。現在死了,連棺材都沒有。他的兒子分家產分到拿刀互捅的地步——這才幾年。」
趙鐵山把火銃往地上一頓。
「新港城的人要過來。老管家帶著四十多人已經在路上了。唐王,收不收。」
「收。安排到碼頭家屬區南邊新蓋的那排房子裡,跟鯊魚頭部落的舊部當鄰居。壯勞力編進老魏的施工隊,女人去魚市幫忙剖魚。孩子去學堂。跟烏木礁的規矩一樣。」
李辰從在貨單背面寫了幾個字遞給趙鐵山,「本月鋪租賬本上多記一筆:新港城歸附人口安置費。走海門港公積金出。」
「新港城的事,要不要給慶國女王發個電報。三叔公是她叔叔。叔叔死了,侄女總該知道。柳飛絮這些年對你一直和和氣氣,永通都快能走路了。」
「發。跟她說三叔公已病故,殘餘部眾歸附海門港,家產已散盡,子女四散不知所蹤。她叔叔的仇她可以放下了。慶國和海門港之間的航線以後不用再繞開那幾個荒島——那片海域的暗礁帶上,三叔公留下的幾處小據點全空了。」
「另,永通世子滿周歲時唐王贈的玉鎖,上個月讓工匠補了顆南海珍珠,一併送上。」
缺門牙老頭還蹲在門檻上,貝殼碎片在地上畫了三叔公三個字,又在旁邊畫了條獨木舟,獨木舟上沒有人。
他把貝殼碎片往門檻上一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我早年在鯊魚頭部落見過三叔公一次。那時候他剛在荒島上站穩腳跟,頭髮還是黑的,說話嗓門大得嚇人。他說他侄女在慶國當女王,早晚有一天要殺回去。我說你侄女跟唐王生了兒子,你殺回去就是殺侄女婿。他罵了我一句老東西,把我趕下島。現在他死了。獨木舟上的人全散了。」
傍晚收了工,辦事處門前的電燈亮起來。
新港城來的四十多人跟著老管家走進海門港家屬區,走在最前面的是個抱嬰兒的年輕婦人,腳上穿著用海棗樹皮編的破草鞋,踩在青石條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和幾個月前頭人那十個老婆第一次踏上碼頭時一模一樣。
缺門牙老頭站在家屬區門口,拿竹篙敲了敲門框,給每個新來的人遞了碗熱魚湯。
三叔公的死訊在海門港傳了三天,碼頭上的人議論了三天。
頭人在裝卸隊裡開了個小會,把鯊魚頭部落的老部下叫到一起,指著新港城來的那幾個扛鐵鍬的漢子說了句——「三叔公當年上千號人都打不過唐王,你們現在想在這兒好好過日子就別學他。」
缺門牙老頭蹲在工棚外面補漁網,補一針擡頭看一眼港口方向的海面,又低頭繼續補。
第四天傍晚,一條從外島來的獨木舟悄悄靠上了魚市後面的野灘塗。
舟上下來個渾身濕透的年輕漢子,頭髮裡插著海鳥羽毛,臉上有塊新結的刀疤,赤腳踩在灘塗上深一腳淺一腳往家屬區方向走,走到半路被趙鐵山截住了。
趙鐵山把火銃往那漢子面前一橫。
「什麼人。」
「新港城來的。柳元朗的人。」
「大兒子的人?大兒子不是往東邊跑了嗎。」
「跑了又回來了。他讓我來看看——看看海門港是不是真像管家說的那樣,來了就有飯吃有房子住。」
趙鐵山把火銃收起來,示意那人跟著走。
辦事處裡李辰正和玉娘對碼頭擴建的圖紙,聽見趙鐵山在門口喊了句「唐王,柳元朗派探子來了」,把圖紙擱下,擡頭看著門口那個渾身濕透、臉上帶刀疤的年輕漢子。
「柳元朗讓你來看什麼。」
「看你是不是真收人。他聽說新港城老管家帶著四十多人來投奔,你沒殺一個人,全安排了房子和活幹。他想問——他要是也來,你能不能不殺他。他手指斷了三根,銃管炸的,現在連刀都握不穩。他二弟跑了,三弟往南邊深海漂了,他身邊隻剩五個人。他想來海門港當個漁民,不拿刀了。」
「他自己為什麼不來。」
「怕你殺他。當年在美麗島,他跟著他爹跟你打過。他怕你還記著那筆賬。」
「柳元朗當年拿的是一把砍柴刀,還沒衝到陣前就被他爹的親兵拽回去了。我要殺他,當年在美麗島就殺了。」
年輕漢子站在門檻上,海水從他褲腳往下滴,在地上匯了一小攤。
他看著李辰,又從懷裡掏出一塊鯊魚皮,皮上歪歪扭扭刻著幾行字——是大兒子柳元朗用左手刻的,右手三根手指沒了,隻能左手握刀。
「唐王。我父親欠你的賬他自己還了。我沒資格替他道歉,隻想求你讓我在海門港當個漁民,有口飯吃。我老婆剛生了孩子,我不想讓我的兒子再在荒島上長大。」
李辰看完,把炭條往櫃檯上一擱。
「讓他自己來。你回去告訴他——來的時候把刀留在獨木舟上。海門港不收刀,隻收漁網。」
年輕漢子轉身要走,李辰又在後面補了一句——「順便告訴他,他三弟的小獨木舟扛不住深海風浪,讓他在東邊靠岸的地方多留意。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找到了也帶過來。」
「柳元朗要是真來,三叔公三個兒子就隻剩他一個了。你打算怎麼安置他。」
「當漁民。和烏浪的參幹隊一起出海,不搞特殊。他爹在美麗島欠的賬,他自己用漁網還。趙鐵山,你明天在護港隊裡挑兩個水性好的,往東邊沿岸搜一遍。三叔公的三兒子雖然當年小,但畢竟是條人命。」
趙鐵山把火銃往肩上一靠。
「唐王,柳元朗他三弟才十七歲。往南邊深海漂了這麼多天,活著的可能性不大。但你既然說要找,我就去找。」
頭人蹲在門檻外面聽到這裡,把鯊魚牙冠往頭上一扣。
「唐王,我插句嘴。三叔公當年在慶國造反的時候,我們外島人都不敢從他地盤上過——他的人見船就搶。現在他死了,他兒子反過來求著來海門港當漁民。這才幾年。你說這是報應還是運氣。」
「都不是。是海門港有飯吃。」
頭人把這句話在嘴裡嚼了兩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土。
「我回去跟老管家說,讓他給他家大少爺收拾間房子。柳元朗小時候我見過,瘦得跟猴似的,現在斷了三根手指,估計更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