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3章 曹天一
南越深山的雨季來得早。
銅礦洞外的茶梯田被雨水澆透,新抽的茶芽在霧裡泛著油亮的綠光。
山神夫人站在洞口,披著件用芭蕉葉和棕樹皮編的蓑衣,手裡攥著一把剛摘的茶青。茶青嫩得能掐出水,攤在掌心裡,被她手指上的老繭一蹭就碎了。
身後站著大管事,從曹國帶出來的老僕婦,頭髮全白了,腰還沒彎。
「夫人。何老八走了快一個月了,沒消息。」
「沒消息就是消息。要麼死了,要麼被抓了。」
「那還等不等。」
「不等了。他走之前我說過——去看看唐王的燈塔有多亮。他看了,回不來,說明那盞燈比我想的更亮。」
山神夫人把茶青塞進竹簍裡,轉身走進礦洞。
礦洞是廢棄的銅礦坑,她把主巷道改成了倉庫,支巷道隔成住人的窯洞。礦洞最深處的天然溶洞裡,堆著鐵料、火藥桶、成捆的火銃、幾門老式青銅炮。溶洞頂上鑿了通風孔,濕氣排不出去,火藥桶上蓋著油布,鐵料上塗了防鏽的桐油。
大管事跟在身後,手裡舉著松明火把。
「何老八要真被抓了,會不會供出來。」
「會。他不是我養的死士,是我雇的探子。雇的人隻認錢,不認命。不過他供出來的東西,都是我讓他知道的。他不知道這個洞具體在哪個山頭,也不知道我們到底有多少人。」
「那他供出來的數——四五百人,幾十桿火銃?」
「夠讓唐王頭疼一陣,又不夠讓他傾全力來打。這分寸我拿捏了十幾年。」
山神夫人在溶洞深處的木桌旁坐下。
桌上攤著一張手繪的地圖,從南越深山一直畫到海門港。地圖上用炭筆畫了十幾個圈——銅礦洞、茶園、鐵料庫、火藥坊、炮架工場、獨木舟拆裝點。每個圈旁邊都標註了數字。
大管事把松明插在岩壁鐵箍上,從木架上拿下一本起了毛邊的賬冊。
「夫人,昨晚我重新點了一遍。跟著咱們在山裡種茶種葯過日子的,老老少少加起來,四千七百多。能拎刀打仗的,五百出頭。火銃配了三百六十桿,火藥存了四十桶。老炮六門,新鑄的輕炮十二門——就是上次跟東山國一起弄的那個鐵模炮,輕,兩個人能擡著走。」
「鐵模鑄炮的法子,是周庸從唐王那邊偷學的。」
山神夫人拿手指在賬冊封皮上敲了敲。
「唐王在永濟城用鐵模鑄炮,鑄出來的炮管比泥模光滑,不炸膛。周庸拿這法子換了咱們的茶種和藥材。」
「周庸知道你在山裡藏了這麼多人嗎。」
「不知道。他以為我們隻有幾百人。他那個牆頭草,風往哪邊吹就往哪邊倒。唐王推萬花鈔他跟著推,咱們拿茶葉換他的鐵模技術他也跟著換。這種人不能當盟友,隻能當買賣做。」
大管事給山神夫人倒了碗新炒的秋茶。
茶湯金黃透亮,是月亮城那邊傳來的新工藝——萎凋之後輕發酵,炒出來比綠茶香,比紅茶清。
「月亮城。唐王在月亮城種的茶,現在賣到西域去了。咱們的茶比月亮城的怎麼樣。」
「咱們的茶比月亮城的早。」
山神夫人端起茶碗,沒喝,隻是看著茶湯裡的葉片慢慢沉到底。
「咱們這片茶梯田,是我自己一棵一棵從野茶樹扡插出來的。幾年了,第一棵茶樹比我還高。唐王在月亮城用的那些招——梯田種茶、竹管引水、炭火炒青,我當年派人去月亮城學了三個月。」
「學他的,不覺得矮人一頭?」
「不覺得。他搞什麼我們就跟著搞,不丟人。丟人的是跟都跟不上。」
大管事把賬冊翻到最新一頁。
「唐王還在月亮城種了藥材。咱們也跟著種了?」
「也種。金釵石斛種在崖壁上,穿心蓮種在茶梯田埂上。南越山裡本來就產藥材,以前沒人收,爛在山上。咱們收,有多少收多少。收了曬乾,一部分自己用——刀傷葯、退熱葯、止血散。剩下的往外賣,換鐵換糧。」
「這幾年攢下來的家底,不是靠搶,是靠種。種茶、種葯、種糧食。何老八那種人以為咱們是土匪,其實咱們是莊稼人。土匪搶一票是一票,莊稼人收了這茬還有下茬。」
山神夫人把茶碗擱下,擡頭看著溶洞深處堆著的火藥桶。
「夫人,咱們現在一個月能出多少茶。」
「旺季三百斤幹茶,淡季一百。藥材另算。換回來的鐵料夠鑄六門輕炮,火藥夠打一場小仗。但不夠打一場大仗。想要把海門港連根拔起,這點家底還不夠。」
「那你還等。」
「等兩件事。第一,等唐王把城牆地基挖了——地基一挖,他的人就得留在工地上,不能到處跑。第二,等咱們的輕炮湊夠二十門。現在十二門,還差八門。鐵模鑄炮的法子東山國拿了一半就走了,剩下一半靠咱們自己試。試了兩年,才試出十二門不炸膛的。」
溶洞外傳來小孩的笑聲。
山神夫人放下茶碗,走到洞口。
一個三歲多的男孩正蹲在茶梯田邊上拿樹枝戳螞蟻,嘴裡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說什麼。男孩皮膚黑黑的,眼睛極亮,笑起來有兩顆剛冒出來的小虎牙。
「天一。回來。下雨了也不怕淋。」
男孩扔下樹枝跑過來,撲進山神夫人懷裡。山神夫人蹲下來拿袖子給他擦臉上的雨水,擦完又捏了捏他的耳朵。
男孩仰起臉,拿手指頭戳了戳山神夫人下巴上那顆小痣。
「娘。大管事奶奶說爹爹是天上的山神。山神長什麼樣子。」
「山神啊。山神長得跟這座山一樣——不說話,但你靠著他他就在。天一長大了就知道了。」
「那我什麼時候能見爹爹。」
「等你長大了,帶娘走出這座山的時候。你爹在天上看著,看著你長大,看著娘把茶園種滿山,看著咱們攢夠家底。等攢夠了,他就下來接我們。」
男孩點點頭,又把臉埋進山神夫人懷裡。
山神夫人抱著兒子,站在洞口望著外面被雨霧罩住的茶梯田。幾年前曹侯府邸裡的花園種的是牡丹,穿的是綢緞,住的是磚瓦房。被沉塘的那天晚上,水灌進嘴裡的時候,以為死了。沒死。被衝到下遊,一個老漢撈起來,在草棚裡咳了三天,咳出一肚子塘水。
從那天起就不叫鄭夫人了。
叫山神夫人。
大管事走到旁邊,把一件新補好的蓑衣披在男孩身上。
「夫人。天一快四歲了。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他。」
「告訴他什麼。」
「告訴他父親是誰。寨子裡有人說閑話——說山神夫人是山神送子,可她生的孩子卻是姓曹。」
「誰說的。」
「不敢查。話是從月亮城那邊傳過來的,說山神夫人的兒子姓曹,倒是不姓李,但天一那孩子眉骨跟唐王有幾分像。我也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
山神夫人把男孩從懷裡輕輕推開,叫來一個僕婦帶他去吃飯。等孩子走遠了,才轉過身來看著大管事。
臉上的表情像礦洞口那塊被風吹了十幾年的岩石。
「天一姓曹。叫曹天一。他爹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以後不能讓人指著鼻子說——你娘是被沉塘的女人。但他跟曹國不一個命。他以後要有自己的國。不是曹國,不是唐國,是他自己的國。」
「你自己的呢。幾年前你說要奪回曹國,現在曹國的太後是周婉清,跟唐王一個鼻孔出氣。你還要曹國嗎。」
「曹國我不要了。我要的是海門港。唐王在入海口建的那座城,才是鎖住一切的鑰匙。他鎖了入海口,從杞河到南洋的商路全在他手裡。他把那座城讓出來,我就有跟他對坐談條件的資格。不是要打倒他——是要讓他承認,這片海不全是他一個人的。」
「你覺得他會跟你談嗎。」
「不會。他那個性子,吃軟不吃硬。我當年在曹侯府上見過他一次——隔得很遠。他跟姬玉貞老太太坐在一起,笑著說什麼。那時候他還沒當唐王,還隻是鎮西侯。他現在是唐王了,手底下的女人孩子比我這滿山的人還多。可他有個軟肋——他不打女人。」
大管事沉默了很久。礦洞深處的火藥桶上,油布被從通風孔灌進來的風吹得輕輕鼓動。
「夫人。你等了這麼多年,攢了十幾年的家底。接下來怎麼辦。」
「繼續攢。把茶種好,把葯種好,把輕炮鑄好。唐王在珊瑚嶼點了燈,那盞燈照得越遠,來看他的人越多。來的人多了,就會有漏消息的。何老八死了,再派人去。」
「還派探子?」
「不派探子了——派商人。派幾個懂茶的,挑幾擔好茶,去海門港街上賣。看看碼頭上駐了多少人,看看城牆地基到底挖了沒有。」
「海門港現在不收進城稅,碼頭費隻收五個銅闆。咱們的茶挑過去賣,不會有人攔。」
「那最好。他開城門,我就送茶進去。他在珊瑚嶼點燈,我就在山頭上看。這麼久都等了,不差這幾個月。」
大管事從木架上拿下一包新炒的秋茶,放在木桌上。
「夫人,派誰去。」
「讓阿茶的爹去。他以前在月亮城賣過茶葉,會說唐話,臉生。帶兩個人挑三擔茶,就說是南越山裡新開的茶農。賣完茶別急著走,在碼頭上多轉轉。看看有沒有城牆地基,有沒有新調來的兵。」
「要是被認出來呢。」
「認不出來。阿茶的爹從來沒在外面露過臉。再說海門港碼頭上什麼人都有——戴國的鹹魚販子,莘國的船老大,美麗島的橡膠管事,還有從商丘跑過來的鋪子老闆。多一個南越賣茶的,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山神夫人把茶碗端起來,終於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茶湯在舌尖上微微發苦。
她把茶碗擱下,站起來走到溶洞口,望著外面被雨霧罩住的茶梯田。
「我從一個被人沉塘的女人變成了山神。天一是山神送來的,茶園是山神給的,藥材是山神種的,火炮是山神鑄的。等攢夠了,我就讓唐王看看——這片海不全是他一個人的。山裡的女人,也能在海邊點一盞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