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密謀
郢都城東,老曹頭家的破院子裡,稀稀拉拉坐著七八個人。
油燈掛在屋檐下,火苗被夜風吹得忽明忽暗,照得那些人的臉也忽明忽暗。有的緊張,有的忐忑,有的攥著拳頭,有的不停往門口張望。
老曹頭坐在門檻上,手裡握著根旱煙桿,一口一口地抽。煙霧繚繞裡,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看不出什麼表情。
姬玉貞坐在院子中央的一張破椅子上,面前擺著一碗茶,已經涼透了,她也沒喝。
「老夫人,」一個中年漢子終於忍不住開口,「咱們這麼晚了聚在這兒,要是讓三叔公的人知道了……」
姬玉貞擡眼看他:「怕了?」
那漢子低下頭,不說話。
旁邊一個年輕點的啐了一口:「怕什麼怕?那老東西還能把咱們都殺了不成?」
老曹頭磕了磕煙袋鍋:「殺是不會都殺,挑一兩個殺,殺給旁人看,就夠了。」
年輕點的臉色變了變,不說話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姬玉貞端起那碗涼茶,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老身今天把你們叫來,不是讓你們去送死的。」
她掃視一圈那幾張臉。
「曹文遠呢?還沒到?」
話音剛落,院門被輕輕推開,一個黑影閃進來。
曹文遠。
他快步走到姬玉貞面前,壓低聲音說:「老夫人,晚輩來遲了。三叔公那邊今天派人去我家轉了一圈,晚輩得等他們走了才能出來。」
姬玉貞點點頭:「坐下說話。」
曹文遠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
姬玉貞看看眾人:「人都到齊了。老身就直說了。」
她指著老曹頭:「老曹頭,你是曹家輩分最高的老人。你說說,曹家現在是個什麼局面?」
老曹頭又抽了口煙,慢慢吐出來。
「什麼局面?爛透了。從上到下,從裡到外,爛透了。」
他指著自己:「老朽這把老骨頭,活不了幾年了,爛就爛吧。可這些後生呢?他們還年輕,還要活幾十年。難道讓他們也跟著爛下去?」
一個中年漢子說:「老叔,您說得對。可咱們能怎麼辦?三叔公把持著宗族,鄭夫人把持著侯府,咱們這些人,要錢沒錢,要權沒權……」
姬玉貞打斷他:「你們有多少人?」
那漢子愣了愣:「什麼?」
姬玉貞說:「像你們這樣,對三叔公和鄭夫人不滿的人,曹家有多少?」
眾人互相看看。
曹文遠開口:「老夫人,晚輩這幾天悄悄打聽了一下。曹家嫡系旁支加起來,有三十幾戶。其中對那倆貨不滿的,至少有一半。」
姬玉貞點頭:「十幾戶。夠了。」
一個年輕點的說:「老夫人,夠什麼?那倆貨手裡有兵,有護衛。咱們十幾戶人家,加起來能湊出幾十個男丁,怎麼跟他們鬥?」
姬玉貞看著他:「誰讓你們跟他們鬥了?」
年輕點的愣了。
姬玉貞說:「老身問你們,那倆貨現在最怕什麼?」
眾人面面相覷。
曹文遠想了想:「怕……怕周夫人生孩子?」
姬玉貞笑了:「對。怕周夫人生孩子。」
她站起來,拄著拐杖走到院子中央。
「周婉清那丫頭肚子裡那個,是曹仲達的種,是曹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那倆貨為什麼要在她生產後動手?因為他們怕那個孩子。孩子生下來,長大了,就沒他們什麼事了。」
老曹頭磕了磕煙袋鍋:「老夫人說得對。那倆貨現在就指著那個孩子還沒出生,趕緊把周夫人弄死,把那個孩子控制在手裡。」
姬玉貞點頭:「所以咱們要做的,就是讓他們弄不死。」
曹文遠眼睛亮了:「老夫人,您的意思是……」
姬玉貞走回椅子前坐下。
「那倆貨肯定會安排自己的人當穩婆。咱們要做的,就是把那些穩婆換成咱們的人。」
一個中年漢子皺眉:「老夫人,這恐怕不容易。那些穩婆都是鄭夫人親自挑的,咱們怎麼換?」
姬玉貞看著他:「誰說要換了?」
漢子愣了。
姬玉貞說:「那些穩婆是鄭夫人的人,沒錯。可那些穩婆身邊的人呢?端水的,遞帕子的,打下手的,總得有幾個丫鬟婆子吧?」
曹文遠一拍大腿:「對啊!咱們可以安排人混進去!」
姬玉貞點頭:「對。不用多,兩三個就行。不需要她們做什麼大事,隻需要在關鍵時刻,攔住那些穩婆,給周婉清爭取一點時間。」
老曹頭問:「爭取什麼時間?」
姬玉貞說:「爭取等老身的人到的時間。」
她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扔給曹文遠。
「這是唐國的令牌。老身的人,三天後就能到郢都。隻要周婉清能撐到那個時候,那倆貨的陰謀就成不了。」
曹文遠握著那塊令牌,手都在抖。
「老夫人,您的人……能進城嗎?」
姬玉貞說:「能。老身有辦法讓他們混進來。」
她看著眾人。
「現在的問題是,你們願不願意幹?」
院子裡安靜了。
那盞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差點滅了。
老曹頭第一個開口:「老朽這條命,早就該死了。幹。」
曹文遠咬牙:「晚輩幹。反正不幹也是等死,幹還有一線生機。」
那個中年漢子猶豫了一下,也點頭:「幹。」
年輕點的那個說:「幹!那倆貨害死了多少人?也該他們嘗嘗被人算計的滋味了!」
其他人也紛紛點頭。
姬玉貞看著他們,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好。那咱們就商量商量,怎麼安排人進去。」
曹文遠說:「老夫人,晚輩有個表妹在侯府當差,是鄭夫人身邊伺候的。她可以幫忙。」
「可靠嗎?」
「可靠。她恨鄭夫人恨得牙癢癢。那倆貨在侯府胡搞的時候,鄭夫人讓她在旁邊伺候,她都快噁心死了。」
「那好。讓她想辦法,把咱們的人安排進去。不用多,兩三個,能端水遞帕子就行。」
曹文遠點頭。
老曹頭說:「老朽有個侄孫女,在城裡給人接生,是個穩婆。她手藝好,人也機靈。要是能把她弄進去……」
姬玉貞搖頭:「不行。穩婆太顯眼,鄭夫人肯定會查。讓她在外面等著。萬一裡面出了事,讓她隨時準備接應。」
老曹頭點頭。
那個中年漢子說:「老夫人,晚輩有個兒子,在侯府當侍衛。雖然隻是看門的,但關鍵時刻能開個門什麼的。」
「這個好。讓他留意那倆貨的動靜。什麼時候鄭夫人和三叔公去水閣,什麼時候他們調兵,都記下來。」
漢子點頭。
又商量了半個時辰,把能想到的都安排了。
臨走時,曹文遠問:「老夫人,那倆貨要是狗急跳牆,直接派兵抓咱們怎麼辦?」
姬玉貞看著他。
「他們不敢。」
「為什麼?」
「因為老身在這兒,他們敢動你們,老身就把那些爛事寫成檄文,貼遍曹國每一個城門。讓他們死後都被人戳脊梁骨。」
「再說了,他們現在最要緊的是對付周婉清,顧不上你們。等他們顧得上了,老身的人已經到了。」
曹文遠鬆了口氣。
眾人陸續散去。
老曹頭送到門口,拉著姬玉貞的手,老淚縱橫。
「老夫人,您……您這是救曹家啊。」
姬玉貞拍拍他的手。
「不是救曹家。是救那幾個孩子。」
她往外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
「老曹頭,你活了幾十年,見過不少事。你說,這世上最可怕的是什麼?」
老曹頭想了想。
「不知道。老夫人您說呢?」
「最可怕的,不是壞人當道。是好人不幹事。」
她轉身,走進夜色裡。
老曹頭站在門口,望著那個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久久不動。
曹文遠的表妹春杏,借著出府採買的機會,悄悄溜到驛館後門。
姬玉貞已經在等著了。
春杏二十齣頭,生得清秀,眉眼間帶著幾分精明。她一進門就跪下:「老夫人,奴婢春杏,給您請安。」
姬玉貞扶她起來:「起來說話。」
春杏站起來,看看四周,壓低聲音說:「老夫人,奴婢按文遠表哥說的,已經打聽清楚了。周夫人生產那天,鄭夫人安排了三個穩婆,都是她的人。另外還有四個丫鬟,兩個端水,兩個遞帕子,也都是她親自挑的。」
「能換人嗎?」
春杏搖頭:「恐怕不行。那四個丫鬟,都是鄭夫人從娘家帶來的,換不了。」
姬玉貞想了想:「那你能進去嗎?」
春杏點頭:「能。奴婢本來就是鄭夫人身邊的人,那天肯定要在場。」
姬玉貞說:「好。到時候你什麼都不用做,就盯著那三個穩婆。她們要是敢動手,你就喊。」
春杏愣了愣:「喊什麼?」
「喊『殺人啦』就行。」
春杏臉色發白,但還是點頭。
姬玉貞看著她。
「怕嗎?」
春杏咬著嘴唇,點點頭,又搖搖頭。
姬玉貞拍拍她的手。
「不怕。老身的人,三天後就到。你隻需要撐到那時候。」
春杏深吸一口氣。
「奴婢明白。」
周婉清靠坐在窗邊,看著那棵石榴樹。
石榴已經紅透了,有幾個裂開了口子,露出裡面晶瑩剔透的籽。
雲錦輕輕走進來,壓低聲音說:「夫人,曹文遠那邊傳話來了。姬老夫人安排好了,讓您放心。」
周婉清點點頭。
她沒有說話。
隻是輕輕撫著肚子。
「孩子,」她輕聲說,「你再等幾天。」
「等幾天,咱們就安全了。」
肚子裡的孩子踢了一下。
像是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