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土人
南洋海岸。
船靠岸的時候,太陽正掛在頭頂,曬得沙灘發燙。
李辰跳下船,腳踩在軟綿綿的沙子上,靴子陷進去半寸。
李神弓跟在後面,弓挎在肩上,箭壺裡插滿了箭。
胡老三抱著那箱燈泡,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摔了。
陳老大留在船上,說要在附近找淡水,讓他們天黑前回來。
林子就在沙灘後面,密得透不過光。那些樹又高又大,藤蔓從樹梢垂下來,纏在一起,像一張大網。李辰站在林子邊上,往裡看了一眼,什麼都看不見。
「王爺,進嗎?」李神弓問。
李辰點點頭。「進。」
三個人鑽進林子。裡面比外面暗多了,頭頂的樹葉遮住了天,隻有幾縷光從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個一個白點。
地上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胡老三抱著箱子跟在最後面,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林子忽然開闊了些。
前面出現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有幾間茅草屋,歪歪斜斜的,像是要倒。
一個黑瘦的老頭蹲在屋門口,手裡拿著一根木頭,正在削什麼。看見他們,老頭騰地站起來,手裡的木頭掉在地上,轉身就跑。
「有人!有人來了!」
茅草屋裡鑽出幾個人,有男有女,都黑瘦黑瘦的,穿著樹葉編的裙子,手裡拿著削尖了的木棍。
一個年輕男人擋在最前面,木棍指著李辰,嘴裡嘰裡咕嚕說了一通,聽不懂。
李辰站在原地,把手舉起來。「我們沒有惡意。來找東西的。」
那年輕男人還是舉著木棍,不放下。
老頭從後面擠過來,盯著李辰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了。
說的不是官話,也不是南越話,嘰裡咕嚕的,可裡面夾著幾個詞,李辰勉強聽出來——船,海,北邊。
「你們去過北邊?」李辰問。
老頭點頭,指了指北邊。
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做了個吃飯的動作,又指了指肚子,搖了搖頭。
李辰明白了。他們去過北邊,沒吃飽,餓著肚子回來的。
他回頭看了胡老三一眼。胡老三打開箱子,從裡面摸出幾塊幹餅,遞過去。
老頭接過餅,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嚼,眼睛亮了。
他把剩下的餅遞給後面的人,一人一小塊,分著吃了。
那年輕男人放下木棍,接過餅,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得老高。
老頭又開口了,這次說得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李辰聽了好一會兒,大概弄明白了——他們住在這裡,種地,打魚,摘果子。
北邊來過一些人,搶了他們的糧食,打傷了人。他們怕生人,所以看見就跑。
李辰問:「那你們見過橡膠樹嗎?」
老頭愣住了。「橡膠樹?」
李辰比劃了一下。「很高的樹,割開樹皮,會流白漿。白漿幹了,就是橡膠。」
老頭想了想,點頭。「有。山那邊,有一片。洋人種的,不讓他們靠近。靠近就打。」
李辰心裡一動。「山那邊?多遠?」
老頭指了指東邊。「走一天。」
李神弓問:「洋人?多少人?」
老頭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幾個。有槍。」
李辰想了想。「你帶我們去。我給你糧食。」
老頭猶豫了。那年輕男人湊過來,嘰裡咕嚕說了一通,聲音又急又響。
老頭聽著,臉色變了幾變,最後點了點頭。「去。明天去。」
李辰問:「今天不行?」
老頭搖頭,指了指天。
太陽已經偏西了,再過一會兒天就黑了。
李辰點點頭,從胡老三手裡接過一袋乾糧,遞給老頭。「今天先住下。明天一早去。」
老頭接過乾糧,轉身進了屋。那年輕男人還站在門口,盯著李辰看,眼睛亮亮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夜裡,李辰坐在篝火旁,靠著樹榦打盹。
李神弓坐在他旁邊,弓搭在弦上,眼睛半睜半閉。
胡老三已經睡著了,抱著箱子蜷在火堆邊上,呼嚕打得震天響。
茅草屋裡亮著光,不是油燈,是火把。幾個人影在牆上晃來晃去,嘰裡咕嚕地說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老頭從屋裡出來,走到李辰面前,蹲下。
「唐王。」他忽然冒出這兩個字,聲音不大,可很清楚。
李辰愣住了。「你怎麼知道我是唐王?」
老頭指了指北邊,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聽說的。北邊來的人,說唐王要來。要來找橡膠樹。」
李辰心裡一緊。「北邊來的人?什麼時候?」
老頭想了想。「好多天了。他們也在找橡膠樹。沒找到,走了。」
李辰問:「他們去哪兒了?」
老頭搖搖頭。「不知道。走了就走了。」
李辰不問了。老頭蹲在火堆旁,盯著跳動的火苗,又開口了。「唐王,有件事。」
李辰問什麼事。
老頭說:「我有女兒。十八了。還沒嫁人。」
李辰不知道他為什麼說這個,就沒接話。
老頭又說:「她見過你。在林子邊上。她說你好看。」
李神弓的手動了一下。胡老三的呼嚕停了一瞬,又響起來了。
李辰咳嗽了一聲。「老人家,我這次來,是找橡膠樹的。找到了就走。」
老頭點點頭。「我知道。可你走了,她怎麼辦?」
李辰不說話了。
老頭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你跟我來。」
他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著李辰。「來。」
李辰站起來,跟著他往屋裡走。
李神弓也要跟,老頭擺擺手。「你留下。他一個人來。」
茅草屋裡很暗,火把的光搖搖晃晃的,照得牆上的影子忽長忽短。
一個年輕女人坐在角落裡,穿著樹葉編的裙子,頭髮披著,黑亮黑亮的。
她擡起頭,看見李辰,臉紅了,低下頭去。
老頭指著她。「我女兒。沒嫁人。」
又指著李辰。「唐王。好看。」
李辰不知道該說什麼。老頭把他拉到角落裡,壓低聲音。「唐王,你給她留個種。以後有人照顧她。我們老了,死了,她一個人活不下去。」
「老人家,這……」
老頭擺擺手。「你別急。聽我說。我們這兒規矩,外鄉人來了,看中了哪個姑娘,就留下來住幾天。住完了,走了,姑娘有了孩子,就是她的。沒人說閑話。」
李辰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頭拉著他的手,又指著女兒。「她看中你了。你也好看。住一晚,明天走。不耽誤找橡膠樹。」
李辰站在那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老頭把女兒拉過來,推到李辰面前,自己轉身出去了。門關上,火把的光搖搖晃晃的。
那姑娘低著頭,不敢看他。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了,聲音很小,嘰裡咕嚕說了幾句。
李辰聽不懂,可她擡起頭,眼睛亮亮的,像兩顆黑葡萄。
李辰嘆了口氣,剛要開口說話,外面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轟——」
地都在抖。火把掉在地上,滅了。
那姑娘尖叫一聲,撲進他懷裡。
李辰扶住她,推開門衝出去。外面火光衝天,不是火把,是著了火的箭,從林子那邊射過來,釘在茅草屋頂上,燒得噼裡啪啦響。
李神弓站在火堆旁邊,弓已經拉開了。「王爺!有人偷襲!」
老頭從另一間屋裡跑出來,手裡攥著一根削尖了的木棍,臉色慘白。「是他們!北邊的人!又來了!」
那年輕男人也衝出來了,光著膀子,手裡拿著刀——不是木棍,是鐵刀,刀口還閃著光。
他衝到老頭前面,擋著,嘴裡喊著什麼。
林子那邊又射來一波箭,帶著火,落在屋頂上,落在空地上,落在人群裡。
一個女人被射中了肩膀,倒在地上,疼得直叫。
李辰跑回火堆旁,從箱子裡翻出那盞燈,接上電池,按了一下開關。
燈亮了,白亮白亮的,把整個空地照得像白天一樣。
那些射箭的人被光晃得睜不開眼,箭也偏了方向,歪歪斜斜地紮在地上。
李神弓一箭射出去,對面有人慘叫一聲,倒下了。又一箭,又倒下一個。
連射了四五箭,對面不敢露頭了,躲在樹後面,隻把箭往外射。
李辰舉著燈,站在空地中央,喊了一聲。「我是唐王!李辰!來找橡膠樹的!不是來打仗的!」
對面安靜了一瞬。然後,一個聲音從林子裡傳出來,說的是官話,帶著濃重的南邊口音。「唐王?你來這裡幹什麼?」
「找橡膠樹。找到了就走。」
對面又安靜了。過了一會兒,幾個人從林子裡走出來。為首的是個中年人,穿著短褂,腰間別著刀,臉上帶著一道疤。他盯著那盞燈,眼睛眯成一條縫。
「這就是電燈?比太陽還亮的電燈?」
「對。電燈。」
疤臉漢子看了他好一會兒,笑了。「唐王,久仰大名。我們是北邊來的商人,也想找橡膠樹。找了幾個月,沒找到。」
「你們找橡膠樹榦什麼?」
疤臉漢子說:「賣錢。洋人要,給價高。找到了,發財。」
李辰不信,可他沒說什麼。疤臉漢子往空地上走了幾步,離燈近了,臉上的疤看得更清楚了。他盯著那盞燈,問:「唐王,這燈,能亮多久?」
「很久。」
疤臉漢子又問:「電池用完了怎麼辦?」
「再充。」
疤臉漢子不說話了。他站在那兒,盯著那盞燈,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轉過身,一揮手。「走。」幾個人跟著他,退進林子裡,腳步聲漸漸遠了。
老頭癱在地上,渾身是汗。那年輕男人還握著刀,手在抖。
那姑娘躲在屋裡,從門縫裡往外看,眼睛亮亮的。
李辰把燈關掉,收進箱子裡。「老人家,橡膠樹在哪兒?明天帶我去。」
老頭點點頭,爬起來了,腿還在抖。那年輕男人把刀插回腰間,走到李辰面前,嘰裡咕嚕說了一通。老頭翻譯:「他說,謝謝。」
李辰搖搖頭。「不用謝。」
天快亮的時候,那姑娘從屋裡出來,端著一碗水,遞給李辰。
水是清的,碗是木頭的,她手在抖,水灑出來一些。
李辰接過來喝了一口,把碗還給她。
她低著頭,臉紅了,轉身跑回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