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李美麗
南洋密林深處。
天剛亮,老頭就帶著幾個人站在了茅屋外面。
那年輕男人背著刀,手裡攥著一根削尖了的木棍。
另外兩個女人挎著藤編的籃子,裡面裝著乾糧和水。
那姑娘站在最後面,低著頭,頭髮編成了辮子,垂在兇前。
樹葉裙子換過了,新的,翠綠翠綠的,襯得那張黑瘦的臉亮了一些。
李辰從火堆旁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
老頭點點頭,拄著木棍往東邊走去。
李辰跟在後面,李神弓跟在李辰後面,胡老三抱著箱子跟在最後面。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老頭停下來,指著前面一片更高的山。「翻過去,就到了。那片橡膠樹,就在山那邊。」
李辰擡頭看。山不算高,可很陡,坡上全是石頭和藤蔓,連條路都沒有。
老頭帶頭往上爬,手腳並用,像隻猴子。
那年輕男人跟在後面,走得也快。
李辰爬得慢,靴子踩在碎石上,打滑,好幾次差點摔了。
那姑娘跟在他後面,不說話,可每次他腳滑的時候,她的手就伸過來了,虛虛地扶著,不碰到,可就在那兒。
又爬了半個時辰,坡越來越陡,石頭越來越大。
李辰踩在一塊鬆動的石頭上,石頭滾了,身子往前一栽,眼看就要摔下去。
那姑娘猛地撲過來,抱住他,兩個人一起往旁邊滾。
石頭從他們身邊滾過去,轟隆隆地響,掉進了下面的樹叢裡。
李辰被那姑娘抱著,滾了好幾圈,撞在一棵樹上,停了下來。
背上火辣辣地疼,胳膊上也劃了好幾道口子。那姑娘壓在他身上,一動不動。
「你沒事吧?」李辰問。
那姑娘沒說話。
李辰把她翻過來,發現她額頭上磕破了一塊,血順著臉頰往下流,眼睛閉著,臉色發白。
李辰心裡一緊,拍了拍她的臉。「醒醒!醒醒!」
那姑娘慢慢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嘴咧了一下,像是想笑。
李辰把她扶起來,坐在地上,從懷裡掏出一塊布,按在她額頭上。
血很快就浸透了布,紅了一片。那姑娘疼得直抽氣,可沒哭,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李神弓從上面滑下來,蹲在他們旁邊。「王爺,傷得重嗎?」
「磕破了頭,得包紮。上面的路太陡了,上不去了。先找個地方,讓她歇歇。」
李神弓往四周看了看,指著下面一片樹叢。「那兒有個洞。剛才滾下來的時候看見了。」
李辰把那姑娘扶起來,一隻手摟著她的腰,一隻手扶著樹,慢慢往下走。
那姑娘腿發軟,走不穩,半個身子靠在他身上。
走了十幾步,果然看見一個山洞,不大,可夠深,裡面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見。
李神弓先進去轉了一圈,出來說:「洞不深,沒野獸。可以待。」
李辰把那姑娘扶進洞裡,讓她靠著洞壁坐下。
李神弓從胡老三手裡接過火摺子,點了一堆火。
火光照亮了山洞,洞壁上畫著一些亂七八糟的圖案,有人,有野獸,有太陽,畫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的手筆。
老頭從上面爬下來,氣喘籲籲的,看見那姑娘額頭上包著布,臉都白了。「怎麼了?怎麼了?」
「摔了。磕破了頭。得歇一會兒。」
老頭蹲在那姑娘面前,嘰裡咕嚕說了一通,聲音又急又快。那姑娘搖搖頭,指了指李辰,說了幾句。老頭轉過頭,看著李辰,眼眶紅了。「她說,她沒事。你沒事就好。」
「老人家,對不起。是我連累了她。」
老頭搖搖頭。「不怪你。是她自己撲上去的。她看你摔了,想都沒想就撲上去了。」
那姑娘靠在洞壁上,閉著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了。
李辰坐在她旁邊,把布揭開看了看,傷口不深,血已經止住了。
他從胡老三手裡拿過水囊,倒了些水在布上,輕輕擦掉她臉上的血。
那姑娘睜開眼睛,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淺,可很好看。
李辰也笑了。「疼嗎?」
那姑娘搖搖頭,又點點頭。老頭在旁邊說:「她說,疼。可不厲害。」
李辰問:「你叫什麼名字?」
那姑娘張了張嘴,說了幾個字,嘰裡咕嚕的,聽不懂。老頭翻譯:「她說,她沒有名字。這裡的人都沒有名字。誰是誰,叫一聲就知道了。」
李辰想了想。「那我給你起個名字吧。」
那姑娘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叫美麗。李美麗。跟我姓李。」
老頭把這話翻譯過去。那姑娘念了兩遍,嘴裡的音發得不準,可聽得出來是在叫自己。
她笑了,笑得很開心,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齒。
「李美麗。」她又念了一遍,這次準多了。
李辰點點頭。「對。李美麗。」
那姑娘——李美麗,靠在洞壁上,嘴裡一直念著自己的名字,念著念著,睡著了。
李辰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蓋在她身上。
衣服很大,把她整個人都罩住了。
老頭看著這一幕,眼眶又紅了,可沒說什麼,轉身坐到洞口去了。
天黑了。
洞裡隻有火堆的光,照得人影搖晃。
李神弓坐在洞口外面,弓搭在弦上,眼睛盯著黑沉沉的林子。
胡老三在洞裡找了個角落,抱著箱子睡著了,呼嚕聲跟打雷似的。
老頭也睡了,靠著洞壁,頭一點一點的。
李美麗翻了個身,身上的衣服滑下來一半。
李辰伸手給她掖好,她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攥得緊緊的,不鬆開。李辰試著抽了一下,沒抽動,就讓她攥著。
夜裡,火堆燒得快滅了。
李辰往裡面添了幾根乾柴,火又旺了起來。火光照在李美麗臉上,那張黑瘦的臉在火光裡顯得柔和了許多。額頭上那塊傷已經結了痂,黑紅黑紅的,像一朵花。
李美麗忽然睜開眼睛,看著他。
看了好一會兒,坐起來,湊近了,嘴唇貼在他耳朵邊上,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軟軟的,像貓叫。
李辰聽不懂,可那個語氣,他聽懂了。
那是女人對男人才會說的話。
李辰愣在那裡。李美麗又說了幾句,這次聲音大了一些,可他還是聽不懂。
她急了,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兇口上。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打鼓。
「我……」李辰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美麗看著他的眼睛,她把手伸到他臉上,輕輕摸了一下,從眉毛摸到下巴,摸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摸完了,她又笑了,這次笑得眼睛都彎了。
老頭的聲音忽然從洞口傳過來,悶悶的。「唐王,她要你留下來。今晚。」
李辰轉過頭,看見老頭背對著他們坐著,頭也不回。
「老人家,這……」
老頭擺擺手。「別說了。我懂。她也懂。你明天就走了,以後也許再也不來了。她想留個念想。」
李美麗又湊過來,這次沒說話,隻是靠在他肩膀上,把臉埋進他脖子裡。呼吸熱熱的,癢癢的。
李辰嘆了口氣,伸手摟住她。
火堆燒得噼裡啪啦響。胡老三的呼嚕聲停了,翻了個身,又響起來了。
李神弓坐在洞口外面,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李美麗從他肩膀上擡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火光的倒影,一閃一閃的。
她伸手解開了自己裙子的系帶,樹葉編的裙子滑下來,落在地上。火光映在她身上,那些樹葉的影子落在她皮膚上,斑斑駁駁的,像畫。她不瘦,也不胖,剛剛好。皮膚不白,可光滑得像緞子。
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好聞。
李美麗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腰很細,一隻手就能握住。
「唐王。」她開口了,說的是官話,雖然生硬,可清清楚楚。
「你會說官話?」
「學了一點。不多。」她指了指老頭。「他教的。」
「那你剛才怎麼不說?」
李美麗低下頭,臉紅了。「不好意思。」
李辰笑了。李美麗擡起頭,看著他的笑容,也笑了。她湊過來,親了他一下,嘴唇軟軟的,涼涼的。
「唐王,留下來。今晚。」
李辰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她的心跳很快,他握著她的腰,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還是緊張。他把她拉進懷裡,抱緊了。
「好。」
火堆又燒了一會兒,慢慢滅了。
洞裡暗下來,隻有月光從洞口照進來,白慘慘的一小片。
李美麗的身體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色,像一條魚。
她的手在他背上慢慢滑過,指尖涼涼的。她的呼吸在他耳邊,輕輕的,軟軟的,像風。
「唐王。」
「嗯。」
「你明天走了,還會回來嗎?」
「不知道。也許回,也許不回。」
李美麗沒說話。她的手停在他背上,不動了。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像嘆息。
「沒關係。今晚就夠了。」
李辰抱緊她。她的身體很特別,不像是普通的女人。
每一次觸碰,都像有一股暖流從指尖傳遍全身,酥酥麻麻的,說不出的舒服。
那種感覺不是慾望,是安寧。就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終於找到了港灣。
「美麗。」
「嗯。」
「你的身體,很特別。」
「特別?」
「很舒服。抱著你,很舒服。」。「那就多抱一會兒。」
天亮了。陽光從洞口照進來,照在李美麗臉上。她還在睡,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做了什麼好夢。李辰躺在她旁邊,胳膊被她枕著,已經麻了。
老頭醒了,蹲在洞口,抽著一根捲起來的幹葉子,煙味嗆人。
「唐王。」
「嗯。」
「她爹媽死得早。是我把她養大的。今年十八了。還沒嫁過人。」
「她看中你了。從第一眼就看中了。她說你好看,跟別人不一樣。她說你的眼睛亮,像太陽。」
李辰不知道該說什麼。
「唐王,你要是以後還能來,就來看看她。要是不來,也沒關係。她有了孩子,就養著。這裡的人都是這麼活的。」
李辰站起來,走到洞口,看著外面的林子。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地上,亮閃閃的。李美麗從洞裡走出來,站在他旁邊,頭髮散著,裙子已經重新系好了,翠綠翠綠的。
「唐王。」
李辰轉過頭。「嗯。」
李美麗指著山那邊。「橡膠樹,就在那裡。我爹帶你去。找到了,你就走。我不留你。」
李辰看著她。她的眼睛還是那麼亮,可裡面多了一些東西。是淚光。
「美麗。」
「嗯。」
「我會回來的。」
李美麗笑了。笑得很淺,可很好看。「好。我等你。」
老頭拄著木棍,往山上走去。那年輕男人跟在後面,背著刀,走得很快。李美麗跟在李辰旁邊,隔了兩步遠,不說話,可手一直攥著裙子的系帶,攥得緊緊的。
翻過山,果然看見了一片樹林。樹很高,很直,樹榦上刻著一道一道的痕,像刀割的。白色的汁液從痕裡流出來,順著樹榦往下淌,滴在地上的碗裡。
李辰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些碗。碗是椰殼做的,裡面裝著半碗白漿,稠稠的,像牛奶。
「找到了。」李辰站起來,看著這片樹林,笑了。「橡膠樹,找到了。」
李美麗站在他旁邊,也笑了。笑得很開心,比他還開心。
「王爺,現在怎麼辦?」
「割樹汁,裝起來,帶回去。」
「怎麼裝?」
「用竹筒。割下來的樹汁倒進竹筒裡,封好口,帶回去。到了新洛,再做成橡膠。」
「竹筒有。村裡多的是。我讓人去拿。」
李辰點點頭。「去吧。」
那年輕男人轉身就往回跑,跑得飛快,一眨眼就消失在林子裡了。李美麗站在李辰旁邊,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唐王。」
「嗯。」
「你笑起來,更好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