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海上的路
慶國南港,碼頭上停著幾艘船,有大有小,有新有舊。
李辰站在岸邊,望著那些船,眉頭微微皺著。
胡老三從後面擠過來,手裡攥著一捲圖紙。
「王爺,船找好了。就是那艘,最大的。」
他指著碼頭最遠處那艘三桅大船,船身漆成深褐色,帆已經升了一半,幾個水手正在甲闆上忙活。
船老大是個五十來歲的黑瘦漢子,姓陳,跑了幾十年南洋,哪條水道有暗礁,哪片海域有海盜,閉著眼都能說出來。
李辰點點頭。「船老大可靠嗎?」
「可靠。跑了幾十年南洋,從沒出過事。他說這條路他熟,兩個月就能到。」
李辰又問:「東西都搬上去了?」
「搬了。乾糧、清水、藥材、火藥,還有那盞燈。都搬了。」
李神弓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眼睛卻盯著遠處海面上的一艘小船。那船不大,隻掛著半帆,停在港口外面,不進不出,像在看什麼。
「王爺,那邊有艘船,不對勁。」
李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小船離得遠,看不清船上的人,可那船停的位置太巧了——正對著出港的航道。不管是商船還是漁船,出港都得從它旁邊過。
船老大陳老大走過來,手裡拿著羅盤。「東家,潮水快漲了,可以走了。」
「那邊那艘小船,您認識嗎?」
陳老大看了一眼。「不認識。昨兒晚上來的,說是從北邊過來的商船。可商船不帶貨,也不靠岸,就在外面漂著。怪得很。」
李神弓的手按上了刀柄。「王爺,小心為上。」
李辰想了想。「先等等。看看它要幹什麼。」
陳老大雖然不明白,還是招呼水手們停下,自己站在船頭盯著那艘小船。
過了半個時辰,那小船動了。
不是往港口來,是往外海去,走得不快,可方向跟大船要走的航道一模一樣。
陳老大的臉色變了。「東家,那船是在探路。」
李辰問探什麼路。
陳老大壓低聲音。「南洋這片海,不太平。有海盜,有浪人,有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他們先派小船探路,摸清了船的底細,後面大船就來了。」
李神弓問:「大船在哪兒?」
陳老大指著外海。「看不見。可在。一定在。」
李辰站在船頭,望著那艘越走越遠的小船,沉默了一會兒。「陳老大,這條路上,有沒有別的港口?」
「有。往東走兩天,有個小港,叫石臼港。船少,可安全。就是繞路,得多走好幾天。」
「繞。不走那條道。」
陳老大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轉身招呼水手起錨,船慢慢離開碼頭,往東邊去了。李神弓站在船尾,盯著那艘小船消失的方向,手一直沒離開刀柄。
兩天後,石臼港。
港口不大,隻停著幾艘漁船。
碼頭上稀稀拉拉幾個漁民在補網,看見大船進來,都擡起頭看。船靠了岸,陳老大跳下去,找當地人打聽。過了一會兒回來,臉色不太好看。
「東家,打聽到了。北邊那夥人,是三叔公的。」
李辰心裡一動。「三叔公?」
「對。就是那個被唐王從慶國趕跑的三叔公。他佔了南邊幾個島,養了不少船,專門劫過路的商船。聽說他最近一直在找一個人。」
李辰問找誰。
陳老大看了他一眼。「找唐王。說是唐王壞了他的大事,要報仇。」
李神弓的手又按上了刀柄。
胡老三的臉白了。李辰站在船頭,望著北邊的方向,沉默了好一會兒。
「陳老大,去南洋,還有別的路嗎?」
陳老大搖搖頭。「沒了。就這一條。要麼走北邊,要麼繞大圈。繞大圈得多走一個月,淡水和糧食都不夠。」
李辰想了想。「不走大圈。走北邊。」
陳老大急了。「東家,那不是送上門嗎?」
「他找的是我,不是你們。到了海上,我換小船走。你們走你們的。」
「換小船?南洋那麼遠,小船怎麼去?」
李辰從懷裡掏出那盞燈,接上電池,按了一下開關。燈亮了,白亮白亮的,照得碼頭上的人都回頭看他。
「用這個。」
陳老大盯著那盞燈,眼睛都不眨。「這是……」
「電燈。比油燈亮一百倍。晚上點上它,海上的船都能看見。看見了,就知道有人在。知道了,就不敢亂來。」
陳老大還是不信。「燈能嚇住海盜?」
李辰笑了。「不是嚇海盜。是嚇三叔公。他怕唐王,怕得要命。看見電燈,就知道唐王在。知道了,就不敢亂來。」
陳老大半信半疑,可還是點了點頭。
大船走了兩天,海面上一直平靜。陳老大站在船頭,手裡攥著羅盤,眼睛盯著遠處的海平線。
李神弓站在桅杆下面,弓已經上了弦。
傍晚的時候,海面上出現了一個黑點。不大,可看得清楚。陳老大的臉色變了。
「東家,來了。」
李辰站在船頭,望著那個越來越近的黑點。
是一艘船,比他們的船小,可速度快。船頭站著幾個人,看不清臉,可能看見刀的反光。
「王爺,打嗎?」李神弓問。
李辰搖搖頭。「不打。等它靠近。」
小船越來越近,能看清船上的人了。
七八個漢子,個個精壯,手裡拿著刀。船頭站著一個人,四十來歲,臉上有一道疤,從眼角劃到下巴。
陳老大的聲音都變了。「海盜……」
李辰從懷裡掏出那盞燈,接上電池,按了一下開關。燈亮了,白亮白亮的,把整艘船都照亮了。
那艘小船上的幾個人都愣住了,有人用手擋著眼睛,有人往後縮,有人手裡的刀都掉了。
船頭那個疤臉漢子盯著那盞燈,臉上的疤都在抖。
「唐王……」
李辰站在船頭,手裡舉著燈,聲音不大,可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回去告訴三叔公,我李辰不是來找他的。我要去南洋找橡膠樹,找到了就走。他要是想攔,就來。我在這兒等著。」
疤臉漢子沒說話。他盯著那盞燈看了好一會兒,轉過身,揮了揮手。小船調頭,往來的方向去了。走得比來時還快。
陳老大癱坐在甲闆上,渾身是汗。「東家,他們……走了?」
李辰把燈收起來。「走了。」
陳老大問:「還會來嗎?」
「不知道。也許來,也許不來。可不管來不來,咱們都得走。」
船繼續往前。海面上又恢復了平靜。李神弓站在桅杆下面,弓還沒放下。胡老三蹲在船艙裡,抱著那箱鎢絲燈泡,手還在抖。
夜裡,李辰站在船頭,望著黑沉沉的海面。陳老大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住。
「東家,您真不怕?」
「怕。」
「那您還敢來?」
李辰笑了。「怕也得來。不來,橡膠樹找不到。找不到,電報就通不了。通不了,天下就還是老樣子。老樣子,就得打仗。打仗,就得死人。我不想死人。」
「東家,您是個好人。」
李辰搖搖頭。「不是好人。是怕死人。」
三叔公的海島上。疤臉漢子跪在地上,低著頭。
三叔公坐在椅子上,面前擺著一盞油燈,燈芯快燒完了,光暗得厲害。
「你說,他手裡有盞燈,比太陽還亮?」
疤臉漢子說:「是。白亮白亮的,照得人睜不開眼。」
「他還說什麼了?」
「他說,他不是來找您的。他要去找橡膠樹。找到了就走。」
「橡膠樹?那是什麼?」
疤臉漢子搖搖頭。「不知道。」
柳文淵從外面走進來。「爹,南洋那邊確實有橡膠樹。洋人種的,割了樹汁,能做很多東西。」
「做電線的?」
柳文淵點點頭。「對。電線包了橡膠,就不怕雨,不怕濕。電就能傳得更遠。」
三叔公不說話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黑沉沉的大海,什麼也看不見。
「文淵,你說,他要是一直找不到橡膠樹,會不會回來?」
「會。找不到,就得回來。南洋那麼大,橡膠樹又不是路邊的野草,哪那麼容易找?」
三叔公轉過身。「那就等著。等他回來了,再動手。」
柳文淵猶豫了一下。「爹,他手裡有電燈。一亮,咱們的人就慌了。還怎麼動手?」
三叔公笑了。「電燈能亮多久?電池總有用完的時候。電池用完了,燈就不亮了。燈不亮了,他還有什麼?」
疤臉漢子擡起頭。「大王,他那個燈,亮了很久。從我們看見到我們走,一直亮著。沒滅。」
三叔公的笑容僵在臉上。
船走了十多天,海面越來越寬,天越來越熱。
李辰站在船頭,望著遠處那片綠色的海岸線。陳老大指著那片綠色。
「東家,那就是南洋。橡膠樹,就在那片林子裡。」
船慢慢靠岸,李辰跳下船,踩在軟軟的沙灘上。
李神弓跟在後面,胡老三抱著箱子,陳老大留在船上看著。
李辰望著那片密不透風的林子,心裡忽然有些發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