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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9章 採藥人

  雨停之後,南越西邊的老林子裡起了霧。

  霧氣從山澗裡漫上來,把整片山頭罩得嚴嚴實實。山路上的泥濘被雨水泡了兩天兩夜,踩一腳能陷到腳脖子。灌木枝上掛著被風雨扯碎的布條和幾片油布碎片,散落在山道兩旁的碎石間。

  一個背著竹簍的老人從霧裡走出來。

  竹簍裡裝著半簍草藥,簍子外面掛著一把短柄葯鋤,鋤刃上還沾著新鮮的泥。

  老人姓戚,在這片老林子裡采了幾十年葯,山民都叫他戚葯翁。月亮城的藥材販子每年秋天在圩場上等他,知道他手裡出的南越老山參從不摻假。

  戚葯翁在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松樹下面停住腳步。

  把竹簍擱在露出地面的樹根上,從腰間解下水囊灌了一口。

  「今年的山參比往年少。老林子裡到處是被山洪衝倒的樹,參苗埋在爛泥底下挖不出來。這場雨下得邪乎——下了三天三夜不說,昨晚西邊山口那邊還打雷。我蹲在石洞裡聽了一夜,那不是雷,是炮。」

  他把水囊重新系回腰間。

  正要蹲下來系鬆了的草鞋帶子,聽見灌木叢後面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咳嗽。

  不是野獸的咳嗽。是人的——是小孩子的。

  戚葯翁系鞋帶的手停住了。

  側過頭朝灌木叢方向聽了片刻。

  「誰在那兒。」

  沒人應。

  咳嗽聲停了,但灌木叢後面有窸窣的動靜——是衣服蹭在樹枝上的聲音。

  戚葯翁把竹簍擱在樹根上,繞過灌木叢。

  灌木叢後面的泥地上蹲著個孩子。渾身泥水,頭髮貼在腦門上,臉被凍得發白。身上隻剩一件單衣,腳上的布鞋少了一隻,另一隻陷在旁邊的泥坑裡。兩隻手緊緊抱著自己的膝蓋,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山雀。

  「娃娃。你一個人在這兒幹什麼。你家大人呢。」

  孩子擡起頭。

  眼睛又圓又黑,嘴唇凍得發紫。張了張嘴,沒說話。

  「別怕。我是採藥的,不是壞人。你叫什麼名字。」

  「天一。」

  聲音很小,小得跟蚊子哼一樣。

  「天一。姓什麼。」

  孩子搖了搖頭。

  「那你爹呢。」

  「娘說爹是山神。」

  戚葯翁沉默了一息。

  蹲下來,把自己披在身上的半截蓑衣解下來,裹在孩子身上。蓑衣太大,裹上去拖到了地上,拿草繩在腰間系了一道。

  「山神是你爹——那你娘呢。」

  「娘在打月亮城。娘騎馬,大管事抱我。銃子響了,馬驚了。大管事把我放在一棵茶樹下面,讓我抱著樹榦別動。銃子又響了,我就跑。跑進林子,林子裡全是霧,找不到回去的路。」

  戚葯翁又沉默了一會兒。

  站起身往西邊山口方向看了一眼。那邊隔著霧什麼都看不見,但遠遠傳來幾聲悶響——不是雷,是炮。

  「你娘是山神夫人。南越深山銅礦洞裡那個山神夫人。」

  「爺爺認識我娘?」

  「不認識。但南越山裡的人,誰不知道山神夫人。你娘帶兵打月亮城,把你丟在茶樹下面了。你一個人在林子裡蹲了一夜。」

  「不是娘丟我。是我自己跑丟了。娘會來找我的。」

  「娃娃,你娘昨晚在月亮城下跟韓擎的騎兵打了一夜。天亮以後她的隊伍散了,死的死散的散。她往南越山口方向突圍,被騎兵追了十幾裡,身邊隻剩下幾十個人了。她顧不上來找你了。」

  戚葯翁把竹簍擱在樹根上。

  從懷裡掏出半塊幹餅,掰成兩半擱在孩子手裡。

  「先吃了。吃了暖一暖。」

  孩子接過幹餅。兩隻小手攥著餅沒往嘴裡送,拿牙齒咬了極小的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慢慢吃,不著急。你叫天一,今年多大。」

  「三歲多。娘說我生在礦洞裡,礦洞外面有一棵好大的茶樹。茶樹開花的時候我過生日。」

  「三歲多——你娘帶你出過礦洞沒有。」

  「帶過。娘帶我上過茶梯田,教我認茶樹。還帶我去看大管事打鐵。」

  孩子把第二口餅咽下去,嘴唇上沾著餅渣。

  「礦洞裡有好多人,都認識我。阿茶的爹挑茶擔回來,每次給我帶糖。糖是用茶葉跟月亮城換的。」

  「採藥爺爺,你是月亮城的人嗎。」

  「不是。我在這老林子裡采了幾十年葯,不是月亮城的人,也不是你娘的人。我就是個採藥的。」

  戚葯翁從竹簍裡拿出半截止血草,嚼爛了敷在孩子膝蓋上那道被樹枝劃破的傷口上。

  「你腳上這隻鞋是誰做的。」

  「大管事做的。鞋底納了三層,大管事說山路紮腳,鞋底要厚。」

  「鞋底納三層,針腳密實,是疼你的人做的。聽爺爺一句話——你娘打月亮城這仗,是跟唐王的仇,不是跟你的仇。你才三歲多,不懂大人為什麼要打仗。但你娘把你抱在馬上,翻山越嶺淋著雨去打月亮城,不是為了把你丟在茶樹底下不要了——是想讓你以後不用再蹲礦洞。」

  孩子把幹餅咽下去。

  「我娘還會來找我嗎。」

  「會。隻要她活著,她一定會回來找你。但你要先活著。西邊這片老林子離礦洞還遠,你一個人在林子裡走不回去。老林子裡的路,我比大管事熟。」

  戚葯翁站起來,把竹簍背回肩上。

  「你把餅吃完,跟爺爺走。」

  孩子把最後一口乾餅塞進嘴裡,從泥地裡爬起來。蓑衣拖在地上像一條長長的尾巴,腳步踉蹌地跟在戚葯翁身後。

  走了幾步又跑回老茶樹下面,從泥裡摳出一個沾滿泥的木頭陀螺,用蓑衣角擦了擦塞進懷裡。

  走了半個多時辰,到了一處石洞。

  石洞在半山腰,洞口被一棵老松樹的樹冠遮著,裡面不大但乾燥。地上鋪著乾草和幾張舊獸皮,洞壁上掛滿了曬乾的草藥,角落裡堆著幾個陶罐。洞口架著一口吊鍋,鍋底還有半鍋昨天煮的草藥水。

  戚葯翁把竹簍擱在洞口。

  從裡面挑出幾根驅寒的草藥扔進吊鍋裡煮水,又拿出一塊乾薑掰成兩半。

  「這石洞是我住的地方。每年秋天採藥的時候住幾個月,冬天就下山了。今晚先住這裡,爺爺給你煮點驅寒的草藥。吃了草藥不發燒,明天再想辦法找你娘。」

  「爺爺,這裡是你的家嗎。」

  「算是。採藥人的家不在房子裡,在老林子裡。哪座山頭藥材多,哪座山頭就是家。你冷不冷。」

  「冷。腳冷。」

  戚葯翁把孩子抱到石炕上,拿舊羊皮襖把孩子的腳裹起來。

  「你娘是個什麼樣的人。外面的人都說山神夫人兇,說她是南越深山裡的女大王,殺人放火什麼事都幹過。你天天跟她在一起,你覺得她兇不兇。」

  孩子把蓑衣裹緊了些,下巴擱在膝蓋上。

  盯著吊鍋底下跳動的火苗。

  「娘不兇。娘隻對壞人才兇。每天天沒亮起來去看茶樹,澆水,剪枝,摘茶葉。晚上在礦洞裡陪我寫字——寫曹字,寫天一字。」

  「你娘教你寫字?」

  「嗯。礦洞裡沒有紙,娘拿炭條寫在石闆上。寫完了擦掉再寫。娘說字寫好了,長大了才能跟外面的人打交道。礦洞裡有好多人,娘挨個叫他們的名字,從來不罵人。」

  戚葯翁把煮好的草藥水倒進竹筒裡,擱在石炕旁邊。

  又把那塊乾薑放在竹筒邊上。

  「阿茶的爹跟我說,娘以前在曹國被壞人欺負過,吃了好多苦。他讓我長大了好好對娘,說娘隻有我了。」

  「娃娃,山神夫人有你這個兒子,她攢的那份家底值了。礦洞裡的日子不好過,但你娘把你教得不錯。」

  「爺爺,你知道我娘以前在曹國的事嗎。」

  「知道一些。都是聽山下的人說的,不一定全對。」

  「那你能講給我聽嗎。娘從來不說。我問她以前的事,她就說等我長大了再告訴我。可我想知道。」

  「你太小了,有些事等長大了再知道也不遲。你現在隻要記住一件事——你娘在月亮城下打了敗仗,不是因為你跑丟了。打仗有贏有輸,就算你沒跑丟,你娘也未必打得過唐王的騎兵。」

  戚葯翁坐在石炕邊上,拿火鉗撥了撥吊鍋底下的柴火。

  「唐王現在把仗打贏了。海門港的火滅了,月亮城守住了,山神夫人的兵也散了。但你娘還活著。隻要人活著,總有見面的一天。你先在這石洞裡住幾天,等外面仗打完了,我幫你想辦法。」

  「採藥爺爺,你為什麼要幫我。」

  戚葯翁站起來,把吊鍋掛回洞口。

  望著洞外被霧氣罩住的林海。

  「采了一輩子葯,見慣了山裡人病死老死,也見慣了亂世裡人死在刀槍下。我活了六十多歲,在唐王和山神夫人之間不站誰。隻認一個理——孩子是孩子。大人之間的仇,不該讓三歲多的孩子來還。」

  他把竹簍掛在洞壁上,往石炕上鋪了一層乾草。

  又把舊羊皮襖重新蓋在孩子身上。

  「你娘把你教得會寫字會認茶樹,她不容易。你長大了要記得——她今晚在月亮城下衝上去引開騎兵,不是不要命,是不要她自己也要讓你活著回礦洞。」

  孩子躺在乾草堆裡,眼皮已經快合上了。

  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

  「採藥爺爺,你姓什麼。」

  「我姓戚。戚繼光的戚,雖然我跟那位名將沒什麼關係,就是個採藥的。天一,你姓什麼。」

  「娘說,姓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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