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十裡長亭送姬玉貞
洛邑西門。
天色剛蒙蒙亮,城門外已經黑壓壓站滿了人。
男女老少,足有數千之眾,個個手挽竹籃、布包,默默望著城門方向。
沒有喧嘩,沒有哭喊,隻有壓抑的啜泣和偶爾的咳嗽聲。
城門緩緩打開,姬玉貞的馬車緩緩駛出。老婦人掀開車簾,看見這場面,愣了一下。
「停車。」
馬車停下。姬玉貞拄著拐杖下車,看著眼前的人群:「你們這是……」
一個白髮老嫗顫巍巍上前,手裡捧著一籃子雞蛋:「老夫人,聽說您今天要走,我們……我們來送送您。」
「送什麼送,老身又不是不回來了。」姬玉貞嘴上這麼說,眼眶卻有些發酸。
「要送的,要送的。」老嫗把雞蛋往馬車旁塞,「家裡就剩這幾隻雞,下的蛋攢了半個月,您帶著路上吃。」
後面的人跟著湧上來。
「老夫人,這是我家曬的乾菜!」
「這是我媳婦繡的鞋墊!」
「這是我兒子從河裡摸的魚,用鹽腌了,能放……」
東西不值錢,都是些農家物產。但每一樣,都透著沉甸甸的心意。
姬玉貞看著這一張張臉,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有王太醫的遺孀,有巧娘家的鄰居,有當初在東城暴動時舉菜刀的漢子,現在正憨厚地笑著。
三個月前,這些人還在地獄裡掙紮。三個月後,他們活下來了,還攢出了這些東西來送她。
「都拿回去。」姬玉貞擺手,「老身不缺這些。你們剛緩過氣,留著自家吃用。」
「老夫人不要,我們就不走!」那漢子喊,「您救了洛邑,救了俺們全家,這點東西算啥?」
「對!您不要,我們就不走!」
人群裡響起附和聲。
姬玉貞無奈,隻得讓陳平安收下。東西堆了小半車,都是些蘿蔔乾、腌菜、粗布鞋墊……
車隊重新啟程。百姓們自發跟在車後送行,從城門開始,一路向西。
送了一裡,姬玉貞停車:「都回去吧,別送了。」
沒人回。
送了兩裡,姬玉貞再勸:「回去吧,地裡活計要緊。」
還是沒人回。
送了五裡,姬玉貞急了:「再送老身生氣了!」
百姓們停下腳步,但目送車隊遠去。直到馬車變成小黑點,才有人低聲說:「走,咱們再送五裡。」
於是數千人又默默跟上去。
十裡長亭,終於到了分別處。姬玉貞下車,看著跟來的百姓,喉嚨發緊。
「你們啊……」老婦人聲音有些哽咽,「讓老身說什麼好。」
「老夫人啥也不用說。」那白髮老嫗抹淚,「我們記得。洛邑三十萬人,活下來的都記得。是您帶著葯回來,是您逼著各國採藥,是您守著粥棚發糧……我們記得。」
人群裡響起壓抑的哭聲。這三個月,死了太多人,哭都哭幹了眼淚。但此刻,還是忍不住。
姬玉貞深吸口氣:「都好好的活著。好好種地,好好養家,好好把洛邑重建起來。這就是對老身最好的報答。」
「記住了!」
「老夫人保重!」
「常回來看看!」
馬車重新啟程,這次百姓們真的停下了。數千人站在十裡長亭,目送車隊消失在西邊官道。
車廂裡,姬玉貞閉著眼睛,但眼角有淚滑下。
陳平安小聲問:「老夫人,您哭了?」
「胡說,沙子迷眼了。」姬玉貞擦擦眼角,「平安啊,你說,咱們這三個月,值嗎?」
「值,學生算過,洛邑原本三十萬人,疫病死了大概八萬,但咱們救回來了至少十五萬。值。」
「可還是死了八萬。」
「但若沒有咱們,死的會是二十萬,二十五萬,甚至……全死,老夫人,您教過我們,醫者不能救所有人,但能救一個是一個。」
姬玉貞睜開眼睛,笑了:「你倒會安慰人。」
「學生說的是實話。」
車隊日夜兼程,三天後回到新洛。
李辰親自到城門口迎接。看見姬玉貞下車,快步上前:「老夫人,辛苦了。」
「辛苦啥,活動活動筋骨。」姬玉貞嘴上輕鬆,但李辰看得出,老太太瘦了一圈,眼窩深陷,頭髮白了大半。
七十六歲的人,在疫區奮戰三個月,不瘦才怪。
「先回桃花源歇息,晚上給您接風。」
「接什麼風,先說正事。」姬玉貞擺手,「洛邑那邊基本清零了,但死了八萬人,傷了元氣。重建至少需要三五年。更麻煩的是周邊——三百裡內,村鎮十室五空,荒地無數。」
「還有件事,姬閔那小子,開始摘桃子了。天天在洛邑晃悠,說什麼『朕運籌帷幄』『朕救民水火』,聽得老身想抽他。」
李辰笑了:「讓他摘吧。功勞歸誰,百姓心裡有桿秤。」
「這倒是。」姬玉貞也笑了,「那些百姓送我十裡,雞蛋腌菜塞了半車,姬閔可沒這待遇。」
晚上接風宴簡單,都是姬玉貞愛吃的菜。席間說起這三個月的事,眾人都感慨。
疫病最兇時,新洛每天往洛邑送藥材,各地採藥人漫山遍野。中原各國雖然被迫,但確實出力了。現在疫病控制住,各國反而有了種「共患難」的感覺。
「危機也是機遇啊。」李辰放下酒杯,「這次抗疫,讓各國看到了一件事——單打獨鬥不行,得合作。咱們鎮西侯國牽頭,他們跟著幹,結果大家都受益。」
姬玉貞點頭:「是這個理。不過小崽子,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老夫人先說說洛邑的見聞。」
姬玉貞細細講了。說到撒馬爾罕難民逃往望西驛時,李辰眼睛亮了。
「一天幾百人?」
「信上是這麼說。而且都是青壯——能穿越千裡戈壁活下來的,都是身強力壯、意志堅定的。」姬玉貞道,「嫣然那邊壓力大,但也是機遇。」
「正是!」李辰興奮起來,「老夫人您想,之前咱們吸引的,主要是商人。商人有錢,有渠道,但人數有限。現在來的,是普通百姓,是勞動力。望西驛現在一萬多人,如果再來幾萬……」
「那就能成一座大城!」姬玉貞接話。
「不止,人口翻倍,意味著勞動力翻倍,消費能力翻倍,稅收翻倍。有了人,就能開更多荒地,建更多工坊,養更多軍隊。望西驛的發展,將進入良性循環。」
錢芸插話:「可糧食問題怎麼解決?望西驛周邊能開墾的地有限。」
「從新洛運,新洛今年豐收,存糧夠吃兩年。先運過去,撐過第一年。等望西驛自己開墾出足夠的田地,就能自給自足。」
趙英擔心:「運糧成本太高了。千裡迢迢,路上損耗就兩三成。」
「所以得走水路。」李辰指著地圖,「永濟河已經通航,從新洛到永濟城走水路,再從永濟城走杞河到青石灘,然後上岸走陸路到望西驛。水運比陸運省力得多。」
張啟明補充:「而且可以組織商隊,運糧過去,運藥材、毛皮回來。一來一回,不虧。」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興奮。疫病的陰霾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對未來的謀劃。
姬玉貞看著李辰問:「小崽子,你是不是想去望西驛?」
李辰一愣,笑了:「瞞不過老夫人。」
「什麼時候走?」
「等新洛這邊安排妥當,老夫人回來了,新洛有您坐鎮,我放心。我去望西驛,親自抓西域的發展。」
「去多久?」
「少則半年,多則一年,望西驛現在處在一個關鍵節點——難民湧入,人口暴增,機遇與風險並存。我必須親自去,把握方向,解決問題。」
姬玉貞沉默片刻,點頭:「是該去。嫣然一個人在西域,擔子太重。你去幫她,也把西域這塊棋下活。」
「不過走之前,先把那一百個美女選了。」
李辰哭笑不得:「老夫人,您還惦記這事兒呢?」
「當然惦記!老身答應的事,就得辦。洛邑現在雖然窮,但美女還是有的。你等著,過幾天老身就給你選!」
眾人鬨笑。大家知道她開玩笑的,宴席氣氛輕鬆下來。
夜深了,眾人散去。李辰送姬玉貞回桃花源。
「小崽子,去了西域,記住一件事。」
「您說。」
「仁義要有,但不能濫,撒馬爾罕的教訓就在眼前——亂世收留難民是仁義,但若沒有規矩,沒有底線,仁義就會變成禍害。該狠的時候,得狠。」
「學生記住了。」
「還有,注意安全,西域亂,西突厥、大月氏殘部、還有各路馬匪……你是一國之主,不能冒險。」
「我會帶足護衛。」
「護衛不夠,把李神弓帶上。那小子箭術好,人也忠心。有他在,老身放心些。」
「可新洛這邊……」
「新洛有老身,有韓家兄弟在,有這麼多人在,亂不了,就這麼定了。」
李辰心裡一暖。這老太太,嘴上不饒人,心裡比誰都細。
回到住處,李辰開始規劃西行。隨行人員、物資清單、路線安排……一件件落實。
三天後,西行隊伍組建完畢。
李神弓帶五十名親衛,全是精銳中的精銳。
錢芸負責商隊,帶二十車貨物——糧食、布匹、鐵器、還有新洛的特產。陳平安也申請同行,說要見識西域的醫術。
臨行前夜,李辰和姬玉貞最後談話。
「老夫人,新洛就拜託您了。」
「放心去,家裡有老身,倒是你,到瞭望西驛,幫老身帶句話給嫣然。」
「什麼話?」
「告訴她,別太累,該使喚人就使喚人。還有——月華樓要是生意好,記得給老身分紅。」
李辰大笑:「一定帶到!」
第二天拂曉,西行隊伍出發。
姬玉貞站在城頭,看著車隊遠去,喃喃道:「小子,好好乾。把西域給老身打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