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3章 琉球
海門港集貿市場重建之後比原來大了一倍。
老魏帶施工隊把燒毀的半條商業街重新鋪了青石條,排水溝從暗渠改成了明渠,兩邊種了一排從南越山裡移過來的矮椰子樹。
魚市的攤位加了遮陽棚,客棧老闆娘在旁邊新開了一家茶鋪,專門賣從月亮城批發的雪芽茶。
碼頭食堂的菜單上也加了一道新菜——蛤蜊蒸蛋,缺門牙老頭說是跟阿珠掌櫃學的,雖然阿珠說他蒸出來的蛋羹總是老。
這天碼頭上來了幾個陌生人。
不是南越來的茶商,不是杞河上遊的木材販子,也不是戴國來的鹹魚船主。
一共六個人,從一條窄身尖底的小海船上下來,船型跟杞河沿岸常見的平底貨船完全不一樣——船身細長,船舷兩側各伸出一排槳架,船頭雕著一隻漆面斑駁的獸首,像龍又不是龍,嘴巴張得老大。
六個人裡領頭的五十來歲,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藏藍布袍,腰間系著草繩,腳上踩著木屐。
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扛著捆麻布,一個拎著幾個用草繩紮口的陶罐。
再後面是兩個中年婦人,包著頭巾,手裡各提著一串曬乾的海藻。
最後是個瘦高的少年,抱著一把三弦琴,琴身上刻著波浪紋。
他們在魚市邊上找了塊空地,把麻布攤開鋪在地上,陶罐和幹海藻整整齊齊擺好,一句話也不說,就那麼盤腿坐著。
老者從懷裡掏出一根竹笛吹了幾個音,聲音清亮亮的,跟海門港碼頭上常年響的船工號子完全不是一個調子。
缺門牙老頭第一個湊過去。
端著蛤蜊湯碗蹲在麻布攤子前面,歪著腦袋看了半天。
「你們這賣的是什麼。那個罐子裡裝的是酒還是醬。這幹海藻跟我們礁石上長的海帶不一樣——怎麼是紅的。」
老者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語調軟軟的,像唱歌又像念經,每一個音節都拖著一個往上翹的尾巴。
缺門牙老頭一個字都沒聽懂,轉頭朝碼頭食堂方向喊了一聲。
「唐王!碼頭上來了幾個說鳥語的人!你來聽聽——我活了六十多年沒聽過這種話!」
李辰從辦事處走過來,身後跟著剛下船回碼頭的陳禾。
集貿市場上已經圍了一圈人。
魚市的婦人們手裡還拎著剖了一半的鯔魚,客棧老闆娘從茶鋪探出半個身子,修漁網的夥計連網都放下了,連剛從養殖場搭補給船過來的頭人三老婆都站在椰子樹下伸長了脖子。
那幾個陌生人還是盤腿坐著,臉上的表情不卑不亢。
老者手裡的竹笛擱在膝蓋上,安安靜靜等著有人能聽懂他們的話。
李辰蹲下來,拿起一個陶罐對著陽光看了看。
罐子表面掛著一層薄薄的鹽霜,封口的草繩紮得極講究,是水手常用的雙環結。又拿起一串幹海藻湊近聞了聞——不是腥味,是海藻本身的清鮮味。
把陶罐擱下,從地上撿了根炭條在手心裡畫了個圓圈,又在圓圈外面畫了幾道波浪線,把炭條遞給老者。
老者接過炭條,看了看手心裡的圖案。
把炭條翻過來在圓圈旁邊畫了一條細長的船——船身窄,兩頭尖,船舷上伸出幾排槳。
然後在船下面寫了兩個字。
字是用炭條寫的,筆畫比杞河沿岸通行的隸書更方正,但能認出來。
「琉球。」
「琉球。你們從琉球來。琉球在東海東邊,過了珊瑚嶼往外海走——你們劃槳來的。從琉球到海門港,海上走了幾天。」
老者聽不太懂李辰的話,但聽到了「琉球」兩個字,又聽到李辰用手指比劃的天數,眼睛一亮。
回頭對那個抱三弦琴的少年說了一句鳥語,少年把三弦琴擱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畫了一道彎彎曲曲的線——從一個小島出發,穿過幾道波浪,繞過幾塊礁石,最後停在一個大島的南邊。
線畫完又在旁邊寫了兩行小字。
李辰湊近看,勉強認出幾個。
「順風七日,逆風半月。」
「七天到半個月。你們不是漂來的,是有航線的。這條航線你們走了不止一趟——陶罐上的鹽霜不是海水濺的,是反覆裝過鹽貨的痕迹。你們是來做買賣的。琉球有什麼貨。」
老者從麻布捆裡抽出一小卷布遞給李辰。
布是麻的,但手感比杞河沿岸常見的麻布細膩得多,紋路緊密,染成了藏藍色,湊近聞有淡淡的海藻味。
李辰把布遞給旁邊的客棧老闆娘。
老闆娘拿手搓了兩下,又對著光看了看經緯,點了點頭。
「這不是普通麻布。經緯比我們常見的麻布密一倍,染色用的是海藻汁不是藍靛。是好東西。」
老者又打開一個陶罐,拿手指從裡面挖出一小撮粉末擱在手心裡,伸到李辰面前。粉末是深紅色的,湊近聞有一股極濃的鮮腥味,但腥裡又帶著隱約的甜。
頭人的三老婆從後面擠過來看了一眼,脫口而出。
「這不是紅藻粉嗎!我在外島的時候見過,老烏木礁那邊的人拿這東西當鹽用——不對,比鹽還鮮。煮魚湯放一小撮,湯鮮得能讓人咬舌頭。」
「不是鹽。鹽沒有這個鮮味。是曬乾磨粉的紅藻,當調味料用的。這罐東西要是能批量進貨,碼頭食堂的蛤蜊湯以後就不缺鮮味了。你們有什麼想換的。」
老者站起來,走到碼頭泊位邊上,指了指李辰拴在棧橋上的小火輪。又指了指小火輪上的鐵鑄螺旋槳和舵輪,雙手比劃了一個翻模的動作。
然後指了指碼頭上堆著的青石條和水泥桶,又指了指自己那條窄身槳船上幾處被礁石撞過的凹痕。
「你們想要鐵器。鐵鑄螺旋槳、舵輪、青石條,最好是能修船的鐵件。還有呢。」
老者又指了指客棧門口掛著的紅燈籠。燈籠裡點的是電燈,白天也亮著,從燈罩裡透出來的光在陽光下是淡黃色的。
老者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倒出來幾顆珍珠——不是淡水珠,是海水珠,顆粒不大但圓潤光滑,在掌心裡閃著淡粉色的光。
又把珍珠收回去,從布袋裡又倒出來幾片曬乾的海馬和一串玳瑁殼,用炭條在泥地上畫了個交換的箭頭——從貝殼箭頭指向鐵器和電燈。
「珍珠、海馬、玳瑁殼,還有紅藻粉和藏藍麻布。換我們的鐵鑄件和電燈。」
李辰轉頭對趙鐵山說。
「趙鐵山,你把韓擎上次從南越山口繳獲的山神夫人的老炮搬一門過來——不用好的,舊的那幾門。」
趙鐵山把火銃往肩上一靠,不一會兒帶著兩個護港隊員擡了一門老炮過來。是山神夫人丟在月亮城下的那批輕炮之一,銃管上還帶著泥,但鐵鑄的炮身完好無損。
李辰拍了拍炮身,又指了指小火輪的鐵鑄螺旋槳,對著老者做了個交換的手勢。
老者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炮身的鐵質,拿炭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寫了四個字——「可以交換。」
寫完站起來,朝身後幾個同行的琉球人說了幾句鳥語,兩個婦人把幹海藻和紅藻粉罐全搬到了麻布攤子前面,年輕人把麻布捆打開,少年抱著的三弦琴擱在旁邊,自己也從懷裡掏出一串貝殼項鏈放在攤子上。
老者和李辰面對面坐下來。
趙鐵山把火銃擱在棧橋欄杆上,雙手抱在兇前。客棧老闆娘端著一壺剛沏的雪芽茶放在兩人中間,又擱了兩個茶碗。
老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朝身後的年輕人說了一句鳥語,年輕人趕緊從陶罐裡挖了一撮紅藻粉擱在茶碗旁邊,比劃了一個「送給你」的手勢。
「這筆買賣我們接了。鐵鑄件我們有,電燈也有。但醜話說在前頭——你們上次來杞河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老者用手指在泥地上寫了三個字——「十年前。」寫完又在三個字旁邊畫了一道被礁石撞出的船底裂痕,指了指自己船上那幾處凹痕,指了指海門港碼頭上堆著的青石條和水泥桶,又指了指珊瑚嶼方向,拿炭條在泥地上畫了個燈塔。
「十年前你們來過一次,船在杞河口被礁石撞了,沒找到港口就回去了。這次你們是順著珊瑚嶼的燈塔來的——燈塔亮了一年多,你們在海裡看到了,知道這裡有個能靠岸的港口。所以珊瑚嶼的燈塔不光給我們自己指路,也給外面的人指了路。」
老者聽不懂完整的句子,但聽到了「燈塔」兩個字,又聽到李辰說「珊瑚嶼」,用力點了點頭。
回頭對抱三弦琴的少年說了幾句話,少年抱起琴撥了幾個音,曲調悠長,像海浪拍在礁石上又退回去的聲音。
碼頭上剖魚的婦人們全停了手。修漁網的夥計把網擱在膝蓋上。
連缺門牙老頭都忘了喝湯。客棧老闆娘端著茶壺愣在茶鋪門口,頭人的三老婆站在椰子樹下拿圍裙角擦眼睛。
一曲彈完,少年把三弦琴擱在膝蓋上,低頭撥了一下琴弦,餘音在海風裡飄了幾息才散。
「來而不往非禮也。缺門牙老頭,去食堂拿兩副新筷子,再拿一碟腌蛤蜊。頭人,把上次阿蔓送來的海膽蒸蛋端幾碗過來。趙鐵山,把碼頭貨場上的鐵鑄件樣品搬一套——螺旋槳模型、鐵錨、舵輪,全搬過來。客棧老闆娘,茶管夠。」
碼頭上忙活開了。
不一會兒工夫,麻布攤子旁邊拼了兩張長桌,桌上擺著蛤蜊湯、海膽蒸蛋、腌蛤蜊、碼頭食堂剛烤好的鯔魚乾,還有一大壺雪芽茶和兩隻新茶碗。
趙鐵山搬來的鐵鑄件樣品整整齊齊碼在桌子旁邊——螺旋槳模型、鐵錨、舵輪,還有一把新打的鐵鎚。
老者拿起螺旋槳模型對著光看了看鐵質,又拿手指摸了摸槳葉的弧度,回頭對兩個年輕人點了點頭。
缺門牙老頭端著一碟腌蛤蜊擱在老者面前。
「嘗嘗。這是海門港的腌蛤蜊,不放姜的——阿珠掌櫃懷孕了聞不得姜味,我改的配方。」
老者夾了一筷子腌蛤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拿茶碗遮著嘴嚼完咽下去,然後對著缺門牙老頭豎了個拇指。
「他說好吃!他豎拇指了!你們看——鳥語聽不懂,豎拇指全世界都一樣!」
「李嫣然在月華城教過你西域話,琉球話跟西域話不是一回事。不過琉球人常年跟東南沿海跑船,應該懂一點閩越一帶的方言。孫賬房,你去找陳禾。陳禾在秀眉州待過兩年,秀眉州靠南,那邊的土話跟閩越話沾邊。讓她來試試,哪怕能聽懂幾句也成。」
陳禾被孫賬房從辦事處叫過來,蹲在老者面前試著用秀眉州土話打了聲招呼。
「老丈,秀眉州話你聽得懂嗎。我也是靠海長大的——秀眉州南邊就是海。」
老者歪了歪頭,聽了幾遍,忽然用極生硬的語調回了幾個字。
「秀眉——聽過。船——路過。」
「能聽懂一些!他說船路過秀眉州!」
「那就好辦了。以後琉球人再來,陳禾你就當通譯。秀眉州土話跟閩越話沾邊,多聽幾次就熟了。今天先把貨單定下來——孫賬房,取紙筆。」
孫賬房從辦事處取來紙筆,李辰用炭條在紙上畫了兩列貨單。
左邊一列畫的是海門港的貨——鐵鑄螺旋槳兩個、鐵錨三副、舵輪模型一套、電燈六盞、青石條二十根。
右邊一列畫的是琉球的貨——紅藻粉十罐、藏藍麻布五捆、海水珍珠二十顆、曬乾海馬五十條、玳瑁殼十片。
每樣貨旁邊都標了簡單的圖形和數量,日期寫在海門港這邊,交貨時間寫了「下次」。畫完把紙遞給老者。
老者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拿炭條在紙角寫了個「琉球中山」字樣,寫完又在下面畫了一個小小的船形印章。
「琉球中山。你們是琉球中山來的商船。這份貨單我留一份,你們帶一份回去。下次來靠岸不用在碼頭上擺攤了——讓孫賬房在商業街北邊劃一間鋪子,琉球商館,專門跟你們做買賣。鋪子門面朝海,你們船一靠岸就能看見。」
老者把貨單仔細折好塞進懷裡。
回頭對同行幾人說了幾句鳥語,兩個婦人把幹海藻和紅藻粉罐重新包紮好,年輕人把藏藍麻布捆扛回船上,少年把三弦琴背在肩上。
臨走時老者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從裡面倒出三顆最大的海水珍珠擱在茶碗旁邊——一顆給客棧老闆娘,一顆給缺門牙老頭,一顆給頭人的三老婆。然後對著李辰雙手合十,微微彎了彎腰。
「不是白送。下次來的時候帶二十顆,這是訂金。紅藻粉和幹海馬也按貨單上的數量來。缺門牙老頭,你賺了——人家送你珍珠,你拿腌蛤蜊換的。」
「那是我腌蛤蜊的本事好!我活了六十多年沒出過杞河口,今天不但見了說鳥語的,還拿了一顆琉球珍珠。這顆珍珠我鑲在湯碗上。」
「你湯碗是陶的。」
「陶的也能鑲!鑲碗沿上,以後誰喝我的湯都能看見這顆珍珠。這是海門港第一個琉球客人送的。」
客棧老闆娘把珍珠舉在陽光下看了半天,放下來對著茶鋪裡的夥計喊了一聲。
「以後茶鋪菜單上多加一行——琉球珍珠換鐵錨,紅藻粉換電燈。缺門牙老頭你那顆珍珠要是鑲碗沿上掉了,拿來我幫你鑲茶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