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春天都忙起來了
河道爆破成功的第三天,清理工作已經熱火朝天地展開了。
王犇站在剛炸開的岩道口,手裡拿著新繪製的施工圖,嗓門大得整個工地都能聽見:「都聽好了!這段一百五十丈,分三隊清理!一隊清碎石,二隊平整底面,三隊加固邊坡!十天,必須幹完!」
工人們應聲而動。
有了上次清理小石山的經驗,這次效率高多了——碎石用簡易滑車運到堆積區,底面不平的地方用炸藥補炸,邊坡鬆動的岩石直接撬下來。
墨燃設計了套「分段推進」的法子:清一段,整一段,驗一段。
每清完五十丈,墨燃親自帶人驗收,合格了才繼續往前。
「墨先生,您看這段底面,平整度夠嗎?」王犇指著剛清出來的一段。
墨燃蹲下,拿出水平儀——那是他自己做的,一根透明玻璃管裡裝水,看氣泡位置。玻璃管在岩面上慢慢移動,氣泡始終在中間。
「嗯,可以。」墨燃起身,「但邊坡那個凸起,得處理掉。不然水流過來會形成漩渦,沖刷堤岸。」
「明白!我這就讓人鑿平!」
王犇轉身去安排,墨燃繼續往前走。
這段新炸開的河道,寬三丈餘,深兩丈多,兩邊岩壁陡峭。
陽光從峽谷上方照下來,在岩壁上投出斑駁光影。
更遠處,城裡那段河道已經基本完工了。
去年冬天到現在,從水庫到城外的十五裡人工河道,經過加寬、改道、疏浚,現在水深已達一丈,寬五丈。
水庫的水順著這條新河道流出來,在城外山谷與自然河道匯合,然後折向東,流向鷹愁澗。
「墨先生!」張啟明帶著學生過來測量,「城裡段完全貫通了!現在水庫到鷹愁澗,水路全長二十裡,最淺處水深八尺,能行載重五噸的平底船!」
墨燃接過測量記錄:「流速呢?」
「平均流速每息三尺,不快不慢,正好行船,等鷹愁澗到一線天這段打通,就能通到落鷹崖。再打通落鷹崖到杞河那段,百裡河道就成了一半!」
「一半?」墨燃搖頭,「這才剛開始。一線天和落鷹崖才是真正的難關。」
話雖這麼說,但看著眼前已經成型的水道,墨燃眼裡也有光。
這條河,正從圖紙上的線條,變成大地上的血脈。
而此刻的玻璃工坊裡,另一場「奇迹」正在發生。
伊蔔拉欣——那個六十多歲的西域琉璃匠——正站在新砌的窯爐前,指揮學徒們調整火候。
「火要穩,不能忽大忽小。」伊蔔拉欣用生硬的漢話說,「琉璃要慢慢燒,急不得。」
窯爐是墨燃幫忙設計的,比傳統的琉璃窯先進得多——有測溫孔,有風門調節,還有專門的退火窯。爐膛裡,石英砂、純鹼、石灰石按照特定比例混合的原料,正在高溫下慢慢熔化。
李辰和柳如煙站在觀察窗外看著。
奧馬爾也在,搓著手,一臉期待。
「城主,伊蔔拉欣師傅在撒馬爾罕可是這個!」奧馬爾豎起大拇指,「他燒的彩色琉璃,大食國的貴族都搶著要。」
「彩色琉璃……」李辰喃喃道。
這個時代,玻璃都還是稀罕物,彩色玻璃更是鳳毛麟角。如果遺忘之城能燒出彩色琉璃,那在貿易上又是一張王牌。
窯爐燒了整整四個時辰。
傍晚時分,伊蔔拉欣下令:「開爐!」
爐門打開,熱浪撲面。爐膛裡,原料已經熔化成粘稠的紅色液體,在坩堝裡翻滾。
伊蔔拉欣用長柄鐵勺舀出一勺,倒在預熱過的鐵闆上。液體慢慢攤開,形成一片透明的紅色薄片。
「這是基礎料。」伊蔔拉欣解釋,「要加顏色,得加金屬氧化物。」
他打開幾個小陶罐,裡面是不同的粉末——氧化銅的綠色,氧化鈷的藍色,氧化錳的紫色,金粉的金色……
「先試藍色。」伊蔔拉欣舀出一小勺基礎料,加了一小撮氧化鈷,攪拌均勻,然後倒進模具。
模具是個簡單的方形鐵框。藍色的琉璃液在框裡慢慢冷卻,從粘稠變成膠狀,最後凝固成一塊方方正正的藍色琉璃闆。
退火窯裡緩冷一夜。
第二天一早,所有人都聚在工坊裡。
伊蔔拉欣從退火窯取出那塊藍色琉璃闆時,工坊裡響起一片吸氣聲。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透過琉璃闆,在地面投下夢幻般的藍色光影。闆子厚薄均勻,顏色純凈,沒有氣泡,沒有雜質,像一塊凝固的藍天。
「我的天……」柳如煙輕聲說,「這麼藍……」
奧馬爾眼睛都直了:「這成色!比撒馬爾罕最好的琉璃還純!」
伊蔔拉欣卻不太滿意,舉著闆子對著光看:「氣泡還是有兩個,針尖大。下次火候再穩些,能更好。」
李辰接過琉璃闆,手感溫潤,透光度極好。透過闆子看出去,世界都染上了淡淡的藍色。
「伊蔔拉欣師傅,這藍色琉璃……能量產嗎?」
「能。」伊蔔拉欣點頭,「但要建專門的彩色窯,配料要精確,火候要準。還有,不同顏色要分開燒,不能混。」
「需要什麼,儘管說,人力、物料、場地,全力支持。」
「我還要三個學徒。」伊蔔拉欣道,「要手穩、心細、耐得住性子的。」
「給!」
彩色琉璃的消息很快傳開。
下午,工坊外就圍了不少人,都想看看這「藍色的奇迹」。伊蔔拉欣索性當場演示——燒了一塊綠色琉璃,一塊紫色琉璃,還試著燒了塊金色的。
金色最難。
金粉的配比要精確,多了顏色發黑,少了顏色淡。
伊蔔拉欣試了三次,才燒出一塊滿意的——陽光下,那琉璃闆閃著柔和的金光,像夕陽的顏色。
「這要是做成器皿……」奧馬爾眼睛發亮,「杯子、瓶子、擺件……能賣天價!」
李辰卻想得更遠:「伊蔔拉欣師傅,能燒出透明的琉璃嗎?完全透明,像水晶一樣。」
伊蔔拉欣想了想:「能,但要原料更純,工藝更精。我試試。」
正說著,孫晴匆匆進來,附在李辰耳邊低語幾句。
李辰眉頭微挑:「百花寨?什麼人?」
「不清楚,三婆婆派人來報,說今早來了個中年文士,帶著兩個隨從,在藥材市場轉了半天,問了各種藥材的產地、價格、銷量,還打聽咱們的管理法子。說話文縐縐的,像是讀過書的,但又不像是商人。」
「現在人呢?」
「還在百花寨,說要見寨主。三婆婆接待著,讓我來問您的意思。」
李辰沉吟片刻:「我去看看。如煙,你在這兒陪著伊蔔拉欣師傅。奧馬爾,琉璃的事你多費心。」
「城主放心!」
李辰和孫晴騎馬出城,往百花寨去。
春日的山道兩旁,野花盛開,蜂蝶飛舞。遠處山坡上,新種的高粱已經冒出嫩芽,綠油油一片。
「夫君,」孫晴策馬并行,「那人會不會是……」
「先看看再說。」
百花寨的藥材市場比李辰上次來時又擴大了不少。
沿著山腳,搭起了一排排簡易棚子,裡面擺著各種藥材——當歸、黃芪、黨參、枸杞、金銀花……空氣裡瀰漫著草藥的清香。
市場裡人來人往,有採藥的山民,有收葯的商人,還有來看病的百姓。三婆婆在寨口新建的「百花醫館」已經開張,靜慧師太帶著幾個懂醫術的尼姑坐診,看病抓藥,收費低廉。
三婆婆在醫館門口等著,見李辰來,迎上來:「城主,人在裡面。」
醫館後堂,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文士正在喝茶。這人穿著素色長衫,面容清癯,三縷長須,手裡拿著本冊子,正低頭寫著什麼。
聽見腳步聲,文士擡頭,起身行禮:「在下餘文,遊學至此,冒昧打擾。」
李辰還禮:「餘先生客氣。我是李辰,遺忘之城城主。」
餘文眼睛微亮:「原來您就是李城主。久仰。」
「餘先生從何處來?到我這深山小寨,有何見教?」
餘文笑了笑,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幾樣藥材:「在下途經此地,見這藥材市場井然有序,藥材成色上佳,價格公道,心生好奇,便多看了幾眼。這一看,更覺驚奇——」
餘文指著布包裡的藥材:「這些藥材,炮製手法專業,保存得當,不像山民自采自製的粗貨。一問才知,寨裡有專門的葯坊,有懂葯的師傅指導採藥、炮製。更難得的是,寨子還設了醫館,為百姓看病,收費隻有市價三成。」
李辰不動聲色:「餘先生對藥材很懂行?」
「略知一二。」餘文道,「家父曾是郎中,從小耳濡目染。這些年遊歷四方,見過不少藥材市場——有以次充好的,有囤積居奇的,有欺行霸市的。像百花寨這樣規矩、公道、還兼顧民生的,頭回見。」
「餘先生過獎了。」
「李城主,您這寨子,不簡單。藥材市場隻是表象,背後的管理體系才是關鍵。我打聽過了——採藥的山民要培訓,炮製的工匠要考核,售賣要明碼標價,醫館要惠民。這一套下來,環環相扣,既保證了質量,又控制了價格,還惠及了百姓。」
李辰看著餘文,這人眼光毒辣,幾句話就把百花寨的運作模式說透了。
「餘先生遊學四方,見識廣博。不知對在下這小寨,有何指教?」
餘文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熱鬧的市場。
「李城主,這天下,病了。病在人心,病在制度。百姓苦,苦在無處求醫,苦在葯價高昂,苦在生計艱難。您這兒,像是在治病——用規矩治亂,用公道治貪,用惠民治苦。」
餘文轉身,看著李辰:「敢問城主,這套法子,是您一人所想,還是眾人所謀?」
「餘先生覺得呢?」
「我覺得……像是眾人拾柴,但火種是您點的。這火,能燒多久?能照多遠?」
這話,似曾相識。
李辰忽然想起姬玉貞信裡的那句:「這燈,能亮多久?這光,能照多遠?」
「餘先生,火能燒多久,看添柴的人多不多。光能照多遠,看願意舉火的人有多少。」
餘文沉默片刻,長揖到地:「受教了。」
「餘先生接下來有何打算?」
「原本打算去洛邑看看。」餘文道,「現在……想在這寨子多住幾日,不知可否?」
「當然可以。」李辰道,「三婆婆,給餘先生安排住處。餘先生想看什麼,問什麼,隻要不涉機密,儘管看,儘管問。」
「多謝城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