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夜爬尼姑庵
殘狗、老王、小六三人從崖頂垂降到慈恩庵後院時,正是子夜時分。
月光被雲層遮了大半,庵院裡隻有幾盞長明燈在廊下搖曳,投出昏黃的光暈。
後院裡堆著些柴垛,晾衣繩上掛著幾件灰布僧衣,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落地。」
殘狗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聽不見。
三人解開腰間的繩索,悄無聲息地落在柴垛旁的陰影裡。
老王蹲下身,耳朵貼在地面聽了聽,比了個手勢——庵裡很安靜,隻有遠處隱約的木魚聲。
小六個子瘦小,像隻貓一樣竄到最近的一扇窗下,手指在窗紙上捅了個小洞,眯眼往裡看。
片刻後縮回來,搖頭:「空屋,堆雜物的。」
殘狗打手勢:分頭找。
三人散開,沿著迴廊的陰影移動。
慈恩庵不大,前後三進院子,正中是佛殿,兩側是禪房和齋堂。
按照趙鐵山的情報,前皇後應該住在最後面的「靜心院」,那裡最僻靜。
但靜心院的門鎖著。
不是普通的門鎖,而是一把嶄新的銅鎖,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鎖眼很特別,不是常見的樣式。
「官制鎖。」老王湊近看了看,低聲道,「宮裡用的。沒有鑰匙打不開。」
殘狗皺眉。
打不開鎖,就進不去院子。
但情報說前皇後就在這裡面,難道要破門而入?那動靜太大了。
小六指著院牆:「爬上去?」
靜心院的圍牆比外面高些,約莫一丈。
但對這三人來說不算難事。
殘狗點頭,老王蹲下當人梯,小六踩著他肩膀翻上牆頭,探頭看了看。
「院裡黑,沒燈。」小六小聲道,「有個小佛堂,三間廂房。左邊那間窗紙破了個洞。」
殘狗和老王也翻了過去。
三人落地,躡手躡腳地走到左邊廂房窗外。
窗紙果然破了個洞,但裡面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殘狗從懷裡掏出根細竹管,對著破洞輕輕吹了口氣——這是墨燃特製的「夜窺鏡」,竹管裡裝了幾片打磨過的水晶薄片,能聚微弱的光線。
透過竹管,能隱約看見屋裡的輪廓:一張木床,一張桌子,一個蒲團。床上被子疊得整齊,桌上放著個木魚和幾本經書,沒有人。
「空的?」老王皺眉。
殘狗搖頭,指了指床下——那裡有雙女鞋,鞋尖朝著牆,像是有人跪在床上,面壁而坐。
但床上明明沒人。
三人對視一眼,都覺詭異。
殘狗推了推窗戶,紋絲不動,從裡面閂上了。
門也關著,屋裡卻沒人影,隻有一雙鞋。
正疑惑間,隔壁廂房忽然傳來輕微的咳嗽聲。
有人!
殘狗立刻收起竹管,三人貓腰挪到隔壁窗外。
這間屋亮著燈,窗紙上映出個人影,是個女子,正坐在桌前,似乎在看什麼。
小六再次捅破窗紙,這次看得清楚些——屋裡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著灰色僧衣,但頭髮沒有剃,隻是用木簪簡單綰著。
側臉清瘦,眉眼間能看出年輕時的美貌,隻是此刻滿是疲憊和憂鬱。
正是前皇後!
老王激動得差點出聲,被殘狗一把按住。
但屋裡的人已經察覺了。
「誰?」前皇後聲音平靜,卻帶著警惕。
殘狗知道藏不住了,壓低聲音道:「夫人莫怕,是楚雪公主派我們來接您的。」
屋裡沉默了片刻。
然後前皇後笑了,笑聲很輕,卻透著冷意:「楚雪?我那苦命的女兒,早就死在亂軍中了。你們是什麼人?姬閔派來的?還是哪個想拿我邀功的?」
老王急了:「真是公主!公主沒死!她現在就在洛邑城外等著接您呢!」
「空口白話,就想讓我跟你們走?我在這庵裡待了三年,來過七撥人,都說是我女兒派來的。結果呢?不是想套我話,就是想綁我去換賞錢。」
殘狗想了想,從懷裡掏出塊玉佩——那是楚雪臨行前給的,說是母後當年給她的生辰禮。
「夫人請看這個。」殘狗把玉佩從窗紙破洞塞進去。
屋裡傳來玉佩落桌的聲音。
又是一陣沉默。
「玉佩是真的,但也可以是你們從楚雪屍體上拿的。還有別的嗎?」
老王抓耳撓腮:「這……公主說您右眉梢有顆紅痣,她小時候常摸著玩。」
「洛邑很多人都知道這顆痣,當年宮裡畫師給我畫像,那顆痣畫得很清楚。不算。」
「公主說,您左腳腳心有塊月牙形的胎記!」
屋裡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但前皇後聲音依然冷靜:「這個知道的人少些,但也不是絕密。伺候過我沐浴的宮女都知道。」
三人面面相覷。這前皇後警惕性太高了。
「公主說,您教她的第一首詩,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她說那年春天,您抱著她在禦花園的桃樹下,一句一句教的。她還記得您身上的香味,是茉莉混著檀香。」
屋裡徹底安靜了。
良久,前皇後的聲音才響起,帶著細微的顫抖:「你……你到底是什麼人?怎麼知道這些?」
「公主親口說的,她就在城外十裡鋪的平安客棧。如果您不信,可以寫封信,我們帶給她。或者……跟我們走,去見見她。」
「我出不去。」
「這院子看著沒人管,實際上牆外日夜有人盯著。每次宮裡人來『探望』,都要清點人數。少了一個,整個庵裡的人都要陪葬。」
老王急道:「我們從後山懸崖下來的!可以原路返回!」
「懸崖?」前皇後愣了愣,「你們……怎麼上來的?」
「垂降。」殘狗言簡意賅,「繩子還在崖頂。您隻要能爬繩子,我們就能帶您走。」
屋裡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更久。
就在三人以為前皇後在考慮時,屋裡忽然傳來急促的低語:「快走!有人來了!」
幾乎同時,院外傳來腳步聲和燈籠的光。
三人連忙躲進柴垛後的陰影裡。
剛藏好,院門就開了,兩個尼姑提著燈籠進來,後面還跟著個官差打扮的中年男人。
「師太,您看,靜心院的門鎖得好好的。」一個尼姑賠著笑。
官差舉著燈籠四下照了照,視線掃過柴垛時停了停。
殘狗三人屏住呼吸,老王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短刀上。
好在官差沒發現什麼,轉身道:「皇後娘娘可好?」
屋裡傳來前皇後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淡漠的語氣:「還好。勞煩大人掛心。」
「那就好。」官差對著房門行了個禮,「宮裡傳話,過兩日有貴人要來探望。請娘娘準備準備。」
「知道了。」
官差又巡視了一圈,這才帶著尼姑離開。院門重新鎖上。
柴垛後,三人都出了身冷汗。
「現在怎麼辦?」小六小聲問。
殘狗看向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窗戶忽然開了條縫,前皇後的臉出現在縫隙裡,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
「你們真是楚雪派來的?」她的聲音壓得極低。
「是。」
「她還活著?真的活著?」
「活著,而且很好,嫁人了,還生了個女兒,叫靜姝。」
前皇後的眼睛瞬間濕潤了。
她咬住嘴唇,強忍著沒哭出聲。
「好……好……可是我怎麼信你們?萬一你們是姬閔的人,故意用楚雪的消息引我出去……」
老王急得直跺腳:「夫人!我們要是姬閔的人,直接破門進來綁您走就是了!何必這麼麻煩?!」
這話有道理。前皇後沉默了。
良久,她輕聲道:「楚雪……她現在長什麼樣了?像她爹,還是像我?」
「眉眼像您,鼻子和嘴像先帝。性子……外柔內剛,很有主見。」
前皇後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擦去淚水,深吸一口氣:「我要見她。但不是在城外——太危險了。你們讓她來,來慈恩庵。」
「這……太冒險了吧?庵裡有官差把守……」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姬閔的人想不到楚雪敢來洛邑,更想不到她敢進慈恩庵。而且庵裡每月十五才檢查一次,現在才十二,還有三天時間。」
「怎麼進來?」
「明天午時,有個送菜的農戶會來,他每次從後門進,卸了菜就走。你們讓楚雪扮作他的女兒或者兒媳,跟著進來。我會讓靜慧師太接應——她是自己人。」
三人對視一眼,覺得這個法子可行。
「好。」殘狗點頭,「明天午時,後門。」
「等等。」前皇後叫住他們,「楚雪的丈夫……是個什麼樣的人?」
殘狗頓了頓,吐出兩個字:「英雄。」
前皇後愣了愣,笑了:「那就好。告訴她……母後很想她。」
窗戶輕輕關上。
三人按原路返回,攀著繩索上了崖頂。
回到客棧時,天快亮了。
李辰和楚雪一夜未睡,一直在等消息。
見三人回來,楚雪立刻站起來:「怎麼樣?見到母後了嗎?」
殘狗把經過說了一遍。
聽到母後還活著,而且能清晰記得教她背詩的場景,楚雪淚如雨下。
「母後……母後真的還活著……」她撲進李辰懷裡,泣不成聲。
李辰拍著她的背,問殘狗:「明天午時,後門?」
「嗯。前皇後說有個送菜的農戶,楚雪可以扮作他的親屬混進去。」
「農戶可靠嗎?」
「前皇後說靜慧師太是自己人,她會安排。」
李辰沉吟片刻,點頭:「那就這麼辦。不過楚雪,你要記住——進了庵,一切聽你母後的。她比咱們更了解這裡的情況。」
楚雪用力點頭:「我知道。」
第二天上午,趙鐵山派人去聯繫那個送菜的農戶。
農戶姓周,五十來歲,給慈恩庵送菜三年了。
聽說要帶個人進去,起初不敢,趙鐵山塞了十兩銀子,又保證絕對不連累他,這才答應。
午時前,楚雪換了身粗布衣裳,臉上抹了點鍋灰,頭髮也弄亂些,扮作周老漢的女兒。
李辰不放心,讓殘狗遠遠跟著,在庵外接應。
慈恩庵後門是扇不起眼的小木門。
周老漢敲了三下,門開了,出來個五十來歲的尼姑,正是靜慧師太。
「周施主來了。」靜慧師太聲音平和,看了眼楚雪,「這是……」
「我閨女,今天來幫忙搬菜。」周老漢按事先教好的說。
靜慧師太點點頭:「進來吧。」
楚雪低著頭,跟著周老漢進了庵。後門在身後關上。
庵裡很安靜,隻有遠處佛殿傳來隱約的誦經聲。靜慧師太領著兩人穿過一條狹窄的巷道,來到靜心院的後門。
「周施主,菜放這兒就行。」靜慧師太道,「姑娘,你跟我來。」
楚雪跟著靜慧師太進了靜心院,心跳如鼓。
院子裡,一個穿著灰布僧衣的婦人背對著她,正在給一盆菊花澆水。
聽到腳步聲,婦人轉過身。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靜止了。
楚雪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三年了,母後瘦了好多,老了,眉宇間滿是風霜。
但那眼神,那輪廓,分明就是記憶中溫柔的母後。
前皇後也看著楚雪,手裡的水壺「咣當」掉在地上。
「雪……雪兒?」聲音抖得厲害。
「母後……」楚雪撲過去,跪倒在婦人面前,抱住她的腿,「是我……是雪兒……雪兒沒死……雪兒來找您了……」
前皇後蹲下身,顫抖的手撫上楚雪的臉,一寸一寸地撫摸,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
「真的是你……真的是我的雪兒……娘以為……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母女倆抱頭痛哭。
靜慧師太默默退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院子裡,隻剩下分別三年的母女,和滿園的菊花。
以及,遠處佛殿傳來的、悠長的鐘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