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1章 清洗姦細
海門港商業街的火徹底撲滅之後,天已經亮了。
雨停了大半個時辰,碼頭上的青石條被洗得發亮。
客棧二樓的木闆牆燒穿了半邊,老闆娘蹲在街對面拿炭條在賬本上重新謄寫住客名單,嘴裡念叨著賬本沒燒掉就好。
雜貨鋪的桐油罐炸了三個,鋪子裡全是焦糊味,掌櫃的把搶出來的幾捆乾貨攤在門口晾,邊晾邊罵。
李辰站在辦事處門口。
面前站著趙鐵山、陳禾、缺門牙老頭和頭人。幾個人的蓑衣上都在往下滴水。
「火滅了。阿水和阿田抓到沒有。」
趙鐵山把火銃往地上一頓。
「阿水在礁石灘上被抓了。他想沿著海岸線往南跑,跑到一半被程技師帶著兩個護港隊員堵住了。銃子打在腿上,沒傷到骨頭。現在關在禁閉室裡,鐵柵欄換了新的。」
「阿田呢。」
「電報房那邊抓住的。田七往辦事處方向跑的時候被頭人堵在了門口。幸虧唐王你提前讓頭人趕過去。他手裡有匕首,被頭人拿鯊魚牙冠砸掉了。」
「田七傷了沒有。」
「臉上被鯊魚牙劃了一道口子,不深。匕首被卸了之後沒再反抗。」
頭人摸了摸自己歪到後腦勺的鯊魚牙冠。
「那小子跑得倒快。要不是我在巷子裡抄了近路,他還真能摸進電報房。」
「電報房有沒有損失。」
「備用天線被割了一截。程技師說不是主天線,主天線沒斷。田七還沒來得及割主線就被按住了。」
「天線割斷之前,電報有沒有中斷。」
「沒有。月亮城的電報一直保持暢通。趙鐵山在城樓上從頭到尾沒斷過聯繫。」
李辰轉身走進辦事處。櫃檯後面孫賬房已經把進出港登記簿和物資簽收單全攤開了,按日期排好,從何老八第一次踩點那天一直到昨天阿田最後一次簽收貨單。登記簿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日期,油燈熏過的紙角泛著黃。
「孫賬房。從何老八踩點到現在,碼頭上新登記的外來人員一共有多少人。」
孫賬房把登記簿翻了幾頁,手指從一排名字上劃過。
「登記在冊的外來商販和短期工人一共一百四十多人。其中持保人推薦的不到一半。沒有保人的七十六人。」
「這七十六人裡,籍貫寫南越和曹國舊地的有多少。」
孫賬房又翻了幾頁。
「二十三個。其中十一個是茶商和藥材販子,五個是鐵匠,四個是腳夫,三個是石匠。」
「茶商和藥材販子裡,停泊時間超過一個月的有幾個。」
孫賬房拿手指點著登記簿上的停泊時間欄。
「六個。正常的茶商最多停一周,這六個人停了一個多月。暴雨之前就陸續走了。最後一個走的是阿茶的爹,走之前還在碼頭上賣了半天茶。田七被抓之前最後見的一個人就是他。」
「阿茶的爹回去給山神夫人報信了。阿田和阿水收到的動手指令,就是他帶回來的。」
李辰把登記簿合上。
「老魏,你帶施工隊把商業街上的空鋪子全部檢查一遍。鋪子後院的倉庫、竈台底下、房樑上——有沒有藏火油、火摺子或者多餘的匕首。客棧老闆娘和雜貨鋪掌櫃都是自己人,檢查之前先跟人說清楚。」
老魏把鬥笠戴正。
「檢查空鋪子我理解,但客棧和雜貨鋪都是被燒的受害戶——」
「不是查他們。是查他們隔壁的空鋪子。阿田不可能一個人把整條商業街全點了,他有幫手。幫手不一定是從外面來的,也可能是碼頭上被山神夫人收買了的人。」
「幫手有什麼特徵。」
「暴雨那幾天沒有撤到家屬區高地,留在商業街上有借口不走的。缺門牙老頭,你負責跟碼頭上的人一個個聊。」
缺門牙老頭把蛤蜊湯碗擱在門檻上。
「聊什麼。」
「聊暴雨那幾天都在幹什麼,跟誰在一起,有沒有人看見。不用審問的語氣。你是煮蛤蜊湯的,跟誰都熟。聊天的時候看臉色——誰眼神躲了,誰岔開話題了,記下來,不要當場揭穿。」
缺門牙老頭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那我煮湯的工夫算是派上用場了。商業街上有個修漁網的夥計,暴雨那幾天說在鋪子裡守網具,可我路過的時候沒見他門口曬網。這事之前沒當回事,現在想來不對——暴雨天曬什麼網。我第一個跟他聊。」
趙鐵山把火銃往肩上一靠。
「阿水和阿田審不審。」
「審。但不是一起審。阿水先審,阿田先關著。阿水是白崖口牛師傅推薦來的,牛師傅對他有恩。有恩的人被辜負,心裡多少會有點愧疚。拿這份愧疚撬他的嘴。阿田不一樣——阿田是山神夫人在礦洞裡挑出來專門幹細作的,嘴硬。先餓兩天再說。」
「阿珠那邊怎麼樣。」
趙鐵山往商業街方向看了一眼。
「阿珠從珊瑚嶼下來了。頭人把她和阿蔓接回來的。她在火場看見田七點火的痕迹——漁棧的油布全被阿田挪了位置,連她圍裙口袋裡備用的火摺子都被摸走了一個。氣得把茶壺摔了。她說一會兒來找你。」
話音剛落,阿珠從商業街方向走過來。
圍裙上沾著煙灰,手裡攥著個空茶壺,壺嘴上還掛著片沒倒乾淨的茶葉。走到辦事處門口把茶壺往櫃檯上一擱,沒等李辰開口,自己先說上了。
「那個田七——我給了他三十個銅闆一個月包吃住。他在我漁棧幹了這麼多天,跟頭人的老婆學蒸蛋羹跟阿蔓學撈海膽,我賬本交給他管貨單交給他簽,他連我圍裙裡的火摺子都摸。我不是氣他當細作——我是氣我自己看走眼。」
「你看走眼不丟人。碼頭上看走眼的不止你一個。」
「阿蔓也氣。她說她天天給田七送海膽貨單,田七每次簽收的時候字寫得比孫賬房還工整,日期格子號全對得上,她從來沒起過疑。連養殖場的海膽格編號都被他記住了——這人要是回去告訴山神夫人養殖場的防波堤怎麼砌的,我們以後還怎麼搞養殖。」
「告訴不了。田七回不去了。人關在禁閉室裡,鐵柵欄新換的。」
阿珠把茶壺在櫃檯上轉了個圈。
「山神夫人的兵雖然散了,可她人還在礦洞裡。四千多人還在,茶園還在,鐵匠鋪還在。她這次輸了月亮城,不等於她不會再派人來。」
「養殖場的防波堤暫時不用改。她眼下顧不上珊瑚嶼。但漁棧的賬本得重新捋——你新招那兩個西大會計的活兒現在加重了。」
「已經讓她們重新對賬了。從田七經手的第一天到今天,每一筆進出貨全要重對。要是賬目對不上——我自己墊。」
阿珠拿袖子蹭了一下茶壺嘴上的茶葉。
「這茶壺我摔了但沒摔碎,我留著。等田七審完了,我用這茶壺給他泡一壺茶,問他一句——田七,你那手字寫那麼工整,怎麼就不能寫在明處。」
她說完轉身走了。圍裙角在門口晃了一下就消失在商業街方向。
李辰把孫賬房遞過來的登記簿翻到其中一頁,手指在一個名字上停住。
「孫賬房,給上遊所有碼頭髮一份通告。通告上寫——海門港近日查獲山神夫人細作兩名,一為茶葉販子化名田七真名阿田,一為供水段管水員化名阿水。兩人已被捕。凡近期有南越口音自稱茶商藥材商且打聽過碼頭駐軍和水閘布局的,一律扣下。」
「通告發到哪些碼頭。」
「白崖口、葦子灣、莘國碼頭、戴國碼頭,全發。發到每一個管閘的師傅手裡。還有,把阿水被捕的消息單獨發給白崖口牛師傅。」
孫賬房把通告稿塞進傳送筒。
缺門牙老頭端著新煮的蛤蜊湯從工棚走過來。
「唐王,我跟修漁網那夥計聊了幾句。他說暴雨那幾天有個茶商托他幫忙搬貨,給了五個銅闆。搬的是幾簍茶葉,但茶簍裡還夾著兩個油布包,分量很沉,不像茶葉。」
「他把油布包放哪兒了。」
「說放在商業街一間空鋪子的竈台底下。那間鋪子之前是個賣海菜的,回老家了,鋪子一直空著。」
李辰看了老魏一眼。
老魏把鬥笠往下一按,轉身出門。不到一炷香工夫就回來了,手裡拎著兩個油布包擱在辦事處櫃檯上。油布包已經拆開了,一個裡面是一卷浸過桐油的引火繩,另一個裡面是幾塊打火石和半包火藥。
「找到了。就在賣海菜那間空鋪子的竈台底下,用乾草蓋著。引火繩和火藥都是新包的,油布防潮,暴雨澆不濕。」
「修漁網那夥計怎麼說。」
「嚇壞了。說他真不知道裡面是什麼,隻是收了五個銅闆幫忙搬貨。」
「他不知道沒事。那個托他搬貨的茶商叫什麼。」
「他說姓什麼忘了,隻記得挑著南越茶擔,口音是南越山裡人。暴雨那天傍晚搬的貨,搬完就走了。當時碼頭上忙著撤到高地,沒人注意他。」
孫賬房翻開登記簿,手指從一排名字上劃過。
「有了。暴雨當天傍晚離開碼頭的南越茶商登記了兩個。一個叫何四,一個叫麻六。何四登記在冊的貨種是南越秋茶,麻六登記的是藥材。兩人都沒有保人,停泊時間都是五天。」
「通告上加上這兩個名字。何四、麻六。還有阿茶的爹——雖然他不用化名,但他往來海門港這麼多次,登記簿上一定有他的真名。」
孫賬房翻了翻前面的登記簿。
「有。阿茶的爹真名登記的是黃茶樹。南越口音,貨種是南越秋茶。暴雨前兩天離開碼頭,停泊時間每次都是三天。」
「通告上再加一個黃茶樹。三個名字一起發。告訴上遊所有碼頭——這三個人是山神夫人的交通線。他們挑的茶擔和藥材擔,裡面夾的不一定是茶葉和藥材。查到了扣人扣貨,不要放。」
趙鐵山把火銃往肩上一靠。
「那海門港以後還收不收南越來的茶商和藥材商。」
「收。但不是誰來都收。以後凡是南越來的茶商和藥材商,一律要保人。保人必須是在海門港登記滿三個月的商戶或船主。沒有保人的——貨可以賣,人不許住碼頭家屬區,隻能住船上。停泊時間不超過五天,超期要重新登記。阿田能在這裡潛伏這麼久,就是因為碼頭大門敞開誰都能來。以後大門還是敞開的,但門檻要高一點。」
「山神夫人元氣大傷了,以後還會派人來。」
「她暫時不會再派人來了。她打了這一仗沒討到便宜,但她這個人我從來不低估。一個能在礦洞裡攢幾年家底的女人,就算元氣大傷也不會罷休。我們把碼頭上清理乾淨,她再來一次就抓一次,抓到怕為止。另外今晚再擬一份電報發給月亮城趙鐵山那裡——問他山神夫人的傷亡統計出來了沒有,尤其是大管事和阿茶的爹有沒有消息。」
孫賬房在登記簿上又寫了幾筆,擡起頭來。
「唐王,那何老八那兩個同夥呢。還在石屋裡關著。」
「接著關。審完阿水和阿田以後再審他們。不急。」
缺門牙老頭端碗站了半天,把蛤蜊湯往桌上穩穩一放。
「這一仗打完,海門港算是在這兒徹底站穩了。山神夫人退了,上遊閘門完好,堤壩也沒垮。這把火雖然燒掉了半條商業街,可人心倒比沒燒之前更齊了。那今晚我多煮兩鍋湯,碼頭食堂加一餐——算我請客。」
李辰從櫃檯上拿起燒剩下的半截炭條,翻開海門港碼頭管理日誌。
在新增條例那一頁上寫了三行字,擱下炭條轉過身來,靠在櫃檯上看著門外的碼頭。
「這一把火把她攢的家底燒得差不多了。山裡還有四千多人等著她回去。她得種茶,得養人,得管礦洞。接下來她會消停幾年。消停的這幾年,海門港把排水溝修完,把商業街重建起來,把珊瑚嶼的養殖場擴大。幾年以後她要是還想打——我們就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