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吳七
洛邑,張府。
張承德捧著那隻花了八千兩「請」來的「藍湖映月」琉璃杯,對著燭光看了又看,眉頭卻越皺越緊。
「管家。」
「少爺,老奴在。」
「你說這琉璃……真是西域傳來的?」張承德放下杯子,手指敲著桌面,「我爹書房裡有件大食國進貢的琉璃盞,我也見過。顏色沒這麼純,透光沒這麼好,更別說這描金工藝。」
老管家躬身:「少爺的意思是……」
「這東西,不像是西域的,西域匠人擅長大色塊,粗獷。你看這杯子,漸變自然,金線精細,倒像是……中原的手藝。」
「對,胡管事說是遺忘之城出的,那地方在深山裡頭……」
「一個深山裡的土城,能燒出這樣的琉璃,也真是不簡單,我打聽過了,那地方不僅出琉璃,還出雪鹽、玻璃、高產種子。現在連彩釉琉璃都出來了——這哪是土城,這簡直是聚寶盆!」
「少爺,您是說……那地方有古怪?」
「肯定有古怪,我爹在戶部管著各地貢賦,哪個州府有什麼特產,我都清楚。這遺忘之城……聽都沒聽過,突然冒出這麼多好東西,不合常理。」
「那咱們……」
「查,派人去查查,那地方到底什麼來頭。對了,那個胡管事,也盯著點,看他最近和什麼人接觸。」
「是。」
同樣的事,發生在王琿府上,趙闊府上,還有洛邑好幾個權貴家中。
彩釉琉璃太耀眼,耀眼到讓人心生疑慮——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深山小城,憑什麼?
這些疑慮像種子,悄悄埋下,等待著發芽的時機。
而在遺忘之城,李辰對此一無所知——或者說,知道了也不在意。
此刻的李辰,正和墨燃站在水晶洞口,舉著火把,望著洞裡更深處的新發現。
「城主,您看這裡。」墨燃指著洞壁上一處鑿痕,「這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工鑿刻的。」
鑿痕很淺,像是用鈍器在岩壁上劃出來的,已經覆上了一層薄薄的水晶膜。但仔細看,能看出那是幾個歪歪扭扭的符號。
「像文字。」李辰湊近細看,「但又不像現在用的篆書、隸書……」
「更古老。」墨燃從懷裡掏出張紙,上面是他拓印下來的符號,「我對照過古籍,有點像……甲骨文,但又不完全一樣。」
「甲骨文?」李辰一愣,「那得是多久時期的東西了。」
「所以這洞,可能很早以前就有人來過。」墨燃舉著火把往深處照,「而且不止來過,可能……住過。」
「住過?」
墨燃帶著李辰繼續往裡走。
過了那個布滿水晶的主洞廳,後面是條狹窄的通道,走了約莫二十丈,眼前豁然開朗。
又一個洞廳,比之前的小些,但更讓李辰震驚的是——洞廳一角,竟然有石台、石凳,甚至還有個石竈的痕迹!
石竈裡積滿了灰,灰裡混著些燒黑的骨頭。
石台旁散落著幾件石器——石斧、石錘,還有件半成品的石矛。
「這是……」李辰蹲下,拿起石斧。斧頭磨得很光滑,刃口還鋒利,隻是被水晶礦脈的晶體覆蓋了大半。
「遠古先民的居所。」墨燃聲音有些激動。
「城主,這可能是幾千年前,甚至更早,人類在這裡生活過的痕迹。你看這石竈的位置,正好在通風口下方,煙能排出去。石台對著洞口,能採光。」
李辰環顧洞廳。
洞頂有天然裂縫,陽光從裂縫漏下來,照在石台上。
洞裡乾燥通風,溫度恆定,確實是個理想的居住地。
「他們為什麼會走?」
墨燃搖頭:「不知道。可能是災害,可能是遷徙,也可能是……發現了更好的地方。」
兩人在洞裡仔細搜索。
除了石器,還發現了一些陶片——粗糙的黑陶,上面有簡單的繩紋。還有幾顆獸牙做的裝飾品,用皮繩串著,已經風化得厲害。
最讓李辰在意的,是石台下一個隱蔽的石龕裡,發現的一件東西。
那是個巴掌大的石闆,石闆上刻著圖案——不像文字,更像圖畫:一個人形,手裡舉著什麼,對著天空。天空上有星辰,星辰的排列有些奇怪,不是常見的星圖。
「這是什麼?」李辰舉著石闆,對著光看。
墨燃湊過來,看了半天,搖頭:「看不懂。但肯定有含義。古人不會無緣無故刻這東西。」
李辰把石闆小心包好:「帶回去慢慢研究。這洞……暫時封閉吧,別讓人進來。」
「明白。」
出了水晶洞,李辰心情複雜。
本以為發現的是個礦藏,沒想到還是個古遺址。這洞裡藏著的,不僅是水晶,還有遠古先民的秘密。
回到城裡。
醫館那邊傳來消息——餘文救治的一個特殊病人,醒了。
病人是在三天前被送到醫館的。
當時昏迷不醒,渾身是傷,像是從高處摔下來的。餘文檢查後,發現除了外傷,還有中毒跡象。
「中的是『七日醉』,一種慢性毒,中毒者會越來越嗜睡,七日後昏迷不醒,若不解毒,就會在睡夢中死去。」
「能解嗎?」
「能,但需要時間,而且這毒……不常見。一般是江湖人用來暗算仇家的。」
現在病人醒了,李辰決定去看看。
醫館後院的病房裡,病人靠在床頭,臉色蒼白,但眼神清明。
看起來三十齣頭,面容普通,屬於扔人堆裡找不出來的那種。
餘文正在給他換藥:「醒了就好。再服三副葯,餘毒就能清乾淨。」
病人看著餘文,聲音沙啞:「多謝先生救命之恩。敢問……這裡是?」
「百花寨醫館,你從山上摔下來,被採藥的山民發現,送來的。」
病人愣了愣:「百花寨……遺忘之城那個百花寨?」
「你知道遺忘之城?」
「聽說過。」病人低頭,沉默片刻,「先生,我的傷……要養多久?」
「外傷半個月能好,餘毒要一個月才能清乾淨,這期間你得靜養,不能動氣,不能勞累。」
病人苦笑:「一個月……怕是等不了。」
「等不了也得等。」餘文闆起臉,「命重要還是事重要?」
正說著,李辰走進來。
病人看見李辰,眼神微微一凝。
餘文介紹:「這位是李城主,遺忘之城的主人。」
病人掙紮著要起身行禮,被李辰按住:「躺著吧。餘先生說你傷得不輕,好好養著。」
「謝城主。」病人躺下,眼睛卻一直打量著李辰。
李辰也在打量他。
這人雖然穿著普通,但手上的繭子位置不對——不是農人那種掌心的厚繭,而是虎口和指間的細繭,像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
「怎麼稱呼?」李辰問。
「姓吳,吳七。」病人道,「行商,路過此地,不慎跌落山崖,幸得相救。」
行商?
哪個行商會中「七日醉」這種江湖毒藥?哪個行商會摔成重傷還惦記著「等不了」?
但李辰沒戳破,隻是點點頭:「吳先生安心養傷,需要什麼跟餘先生說。醫藥費不用操心,咱們醫館看病,隻收葯錢。」
「多謝城主。」
離開醫館,李辰叫來孫晴。
「查查這個吳七。還有,最近附近有沒有什麼異常,比如生面孔,比如江湖人物。」
「是。夫君懷疑他……」
「不是懷疑,是肯定,這人有問題。但什麼問題,查了才知道。」
孫晴領命去了。李辰站在醫館外,看著熙熙攘攘的藥材市場,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重。
琉璃引發的關注,水晶洞的古遺址,來歷不明的中毒病人……
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聚集,向著這座城而來。
傍晚,張啟明來找李辰,手裡拿著份名冊。
「城主,春耕結束了,這是今年的收成預估,試驗田那邊,新肥料效果明顯——用肥的畝產比不用肥的高三成。新式犁具也證實了,效率比舊犁高四成。」
「高粱呢?」
「高粱長勢很好,坡地那邊,高粱苗已經一尺高了,趙三叔說,照這長勢,畝產至少兩石。」
「好,畜牧場那邊怎麼樣?」
「豬存欄五百頭,雞一千隻,鴨六百隻。魚塘第一茬魚苗已經放下去,中秋能撈,城主,咱們今年……糧倉怕是裝不下了。」
「裝不下就擴建,還有,從今年開始,推行『糧儲積分』——百姓把餘糧賣給公倉,按數量記積分,積分可以換東西,比如農具、布料、甚至……琉璃器。」
張啟明眼睛一亮:「這法子好!既能收儲餘糧,又能激勵生產!」
「具體細則你來擬,記住,積分要能兌現,信譽不能丟。」
「明白!」
張啟明興沖沖走了。李辰走到窗前,看著暮色中的城池。
這座城,正在按照他的設想,一點一點生長。
但長得越快,目標越大。
長得越好,危險越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