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柳如意的三招
永壽宮的院牆外面種著一排梧桐。
冬天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在灰濛濛的天幕下。柳如意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推開窗看那些枝丫。
枝丫沒變。可她覺得這個冬天和上一個冬天不一樣了。
上一冬她還隻能隔著宮牆聽長樂宮那邊的更漏聲。
這一冬她的案上已經攤開了三份帛書。一份是諸侯使節的名錄,一份是後宮妃嬪的冊子,第三份是空白的,等著她往上面填字。
老太監端著蓮子羹進來時,柳如意正在第一份帛書上畫圈。畫了十七個圈,圈完又畫了一條線,把圈全串起來。
「十七個使節裡,九個還在洛邑。六個已經回去了。剩下兩個,一個還住在驛館裡觀望,一個稱病不出。」
「這十七個人回去以後,會替我把一句話傳遍天下。」
「什麼話?」
「莘侯繒侯傳位給唐王的女人。這句話比什麼說辭都管用。傳一個冬天,明年開春天下諸侯就會分成兩撥。一撥恨不得把閨女也嫁給唐王,另一撥整宿睡不著覺。」
「我要的就是整宿睡不著的那一撥。」
「睡不著的人得靠安神湯。以後這安神湯隻有永壽宮熬得出來。」
老太監把碗擱在案上。熱氣從碗沿往上冒,桂圓的甜味瀰漫開來。
「娘娘的第一步,老奴看懂了。借著苦草坡兩個國君的退位詔書,讓天下諸侯覺得唇亡齒寒。」
「宋公在東邊舉旗,娘娘在洛邑掌燈。燈照著旗,旗引著人,兩邊一唱一和。」
「這才哪到哪兒。」
柳如意拿起第二份帛書。翻開。裡面密密麻麻寫著後宮所有妃嬪的名字。
誰是什麼位分,誰進宮前是誰家的女兒,誰和鄭太後走得近,誰在角落裡坐了幾年冷闆凳沒人搭理。
「諸侯的使節是一盤散沙,能聚就能散。今天他們往永壽宮跑,是因為怕唐王。明天如果鄭太後的簾子重新拉開,他們又會跑回長樂宮。人跟著勢走。所以我不光要外面的勢,裡頭的勢我也要攥在自己手裡。」
「娘娘要動後宮?」
「動?不。我不動她們。動她們是下策。宮裡的女人最怕被人動,一被動了就抱團。我要做的不是動,是分。把願意站我這邊的和站鄭太後那邊的分開。願意站我這邊的,給她們好日子過。不願意的,讓她們繼續坐冷闆凳。」
「怎麼分?」
「一個一個找來問話。不問大事,就問些雞毛蒜皮的。娘家缺不缺銀子,冬天屋裡炭夠不夠燒,身邊的宮女有沒有欺負人。你問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問話時的態度。你坐在高椅上讓她們站著,還是你讓她們坐、你給她們倒茶——這比什麼話都管用。宮裡的人精們不需要明說,你給誰好臉誰就是你的人。」
「娘娘這話說得深。可萬一有人不吃這套呢?」
「不吃這套的,就是楊太後那邊的人。」
「那就打。打壓也不是大張旗鼓地打。撤一個宮女,扣一個月的份例,讓她們自己琢磨去。讓所有人看清楚——站哪邊的日子好過。」
老太監拿起火鉗撥了撥盆裡的炭。
炭火噼啪響了兩聲,火星濺出來落在青磚地上,一明一滅。
「娘娘,前兩步老奴都看明白了。可前兩步都是鋪墊,最關鍵的一步是第三步。娘娘要的簾子——現在簾子後面還坐著兩個人。楊太後和鄭太後都在新洛桃花源。她們雖然沒有回宮,可朝堂上沒人敢提廢太後的事。滿朝文武都知道,天下諸侯也知道,可這事就是沒人敢議論。不是不想議論,是唐王在那兒杵著,電報線從新洛拉到洛邑,誰敢議論第二天唐王就知道了。」
「沒人敢議論?那是因為之前沒人在朝堂上挑這個頭。以前不挑,是因為沒有更好的選擇。兩個太後雖然不在宮裡,可天子還沒親政,她們掛著名分在簾子後面擺著,大臣們湊合著也就算了。現在天子快十五了,要親政了。親政以後簾子後面不能再空著,也不能再讓兩個不在宮裡的人占著位置。」
「娘娘要廢太後?」
「廢?我說廢,天下人覺得我欺負先帝遺孀。我要做的是讓她們自己退。她們在桃花源過得逍遙快活,那就繼續逍遙快活。太後這名號不是給人養老用的,是給天下人看的。兩個太後在唐王膝下,這事不難堪嗎?」
「難堪的話,為什麼滿朝文武都不敢提?」
「他們不敢提,是因為沒人敢捅這層窗戶紙。我來捅。這層窗戶紙捅破以後,太後這個名分她們自己也不好意思再頂著。」
老太監沉默了一會兒。炭火炸了又炸。
「娘娘,老奴鬥膽問一句。您捅這層窗戶紙,唐王那邊會怎麼樣?」
「會怎麼樣?他能推平了我的永壽宮?他不敢。李辰這個人有個緻命的弱點。他要臉。他做事講究名正言順。兩個太後在他府上過日子,這事擺在天下的桌面上,他怎麼都說不過去。他可以發電報,可以開鐵船來,可以在洛邑城外陳兵。可他不能當著天下人的面替他夫人們的太後名分辯護。他怎麼辯護?說鄭太後和楊太後在桃花源是寫悼文的?說那些孩子是別人的?他隻能沉默。」
「沉默久了呢?」
「沉默久了,朝堂上的牆頭草就會往我這邊倒。牆頭草倒得夠多了,退位就成了公議。公議一起,兩位太後如果不退,就是不識大體。退了,簾子後面就是我的位置。」
「娘娘。您漏算了一個人。」
「誰?」
「姬玉貞。她雖然在姬府躺了一冬天,炭火燒得再旺也管不了朝堂上的事。可她隻要還有一口氣,振臂一呼,姬家的人還是會聽她的。這些年她護著鄭太後和楊太後,護得滴水不漏。娘娘要動那兩位太後,就是動她的底線。」
「我等的就是這個。姬玉貞護了先帝的遺孀一輩子,現在她護不動了。八十歲的人了,喝碗葯都喘。我要是趁她病著把這事辦了,她隻能躺在床上罵人。罵街能罵死我?」
老太監又沉默了一會兒。
「娘娘,還有一個人。天子。陛下雖然快親政了,可他對鄭太後的感情不是一天兩天能抹掉的。鄭太後坐在簾子後面六年,替他擋了多少刀。陛下嘴上不說,心裡可清楚著呢。娘娘要逼鄭太後退位,陛下的心坎兒不一定過得去。」
「我生了他。給了他命。給了他皇位。現在我要他給我一個位置。這過分嗎?他是天子,可也是人子。我不想逼他在兩個太後之間選。我隻是要他明白一件事——鄭太後的簾子,是唐王的簾子。我的簾子,是他娘的簾子。他選誰家的簾子,就是選誰的天下。我不能逼他選。但等所有人都覺得我應該上簾子的時候,他自己就會來永壽宮找我。」
「娘娘。這局棋到最後,您最大的對手不是鄭太後,不是姬玉貞。是唐王。唐王不會看著您把那兩位太後逼退。」
「我知道。但我等的就是他坐不住。他在桃花源遙控朝堂的日子,到頭了。以前他對洛邑的事愛理不理,那是因為洛邑的事礙不著他。現在洛邑的事要動他的底線了。他要麼派人來談,要麼親自來。不管哪一種,他隻要動,我就贏了。說明他把我當對手了。在冷宮裡蹲了十幾年,要的就是這個。他把這麼多鐵船派到苦草坡,讓這麼多人圍著他的圖紙轉。可他忘了——人心不可度量。這就是我的機會。」
老太監退出了暖閣。
門簾落下時帶進了一陣微風,把案上的三份帛書吹翻了一頁。
柳如意伸手按住帛書,低頭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炭火燒得正旺,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
第二天一早。永壽宮的蓮子羹燉了整整兩個時辰。
柳如意沒有等姬明來,而是讓人把第一份名單送到了宗正府。名單上列著十七位諸侯使節的姓名和去向,附了一行字——「諸位使節離京前,康妃娘娘在永壽宮設茶。」
茶宴定在五日之後。
隔日,內廷司的人帶著三輛馬車從永壽宮側門進去。
車上搬下來成匹的錦緞和成匣的胭脂水粉。錦緞分裝進三十七個小包袱,每個包袱上別著一張寫了名字的紙條。紙條是柳如意親手寫的,字跡一絲不苟。
胭脂水粉先經過她的手一盒一盒驗過去——不好的擱在左手邊,左手邊堆成小山,又推到一旁;好的分裝好,擱在右手邊。
右手邊的給站她這邊的人。左手邊的什麼也不缺,就是胭脂盒子是銅的不是銀的,錦緞是去年的陳料不是今年的新料。
第三天。柳如意開始一個一個叫妃嬪過來問話。
她不問朝政、不問人事、不問立場,隻問些看起來毫無用處的——娘家今年收成怎麼樣,冬天炭例按時發了沒有,身邊的宮女手腳幹不幹凈。
第四個妃嬪從永壽宮出來時,眼眶是紅的。
不是挨了罵,是柳如意親手給她倒了茶,茶杯遞過來時碰了她冰涼的手指。
她在宮裡坐了三年冷闆凳,頭一回喝到別人給自己倒的茶。
最後一位走出永壽宮的妃嬪臉上是白的。
進去時昂著頭,出來時步子發虛。
柳如意什麼也沒多說,隻是把一盒銅蓋胭脂擱在她面前,胭脂盒旁邊還放著一份份例削減的抄件——不言而喻。
楊太後的這位表侄女當天夜裡就讓宮女去敲了永壽宮的後門,宮女提著一個包袱,是從長樂宮帶回來的舊物。柳如意讓老太監接了包袱,沒拆,擱進櫃子裡鎖好。
第五天。永壽宮的茶宴開了。
十七個使節來了十三個,四個沒來的分別發去了不同的回應——一個是病得下不了床,替他回了一份人蔘;一個是臨時被鄭家請去赴宴,誰也不得罪;剩下兩個,驛站人說已經出了城門,但送去的錦緞和茶葉當天下午便被他們的隨從接了,沒退。人在觀望,手也沒閑著。
茶宴上柳如意一句話沒提「唐王」,開場隻說了兩句——「諸位辛苦了,天冷,喝杯熱茶。」
使節們端起茶杯。
茶是今年的新茶,不是貢品,是永壽宮小廚房自己炒的,有一股焦香。
茶盞擱在紫檀木桌上磕出聲響,叮叮咚咚一片。
叮咚聲裡有人壓著嗓子問苦草坡的事是真是假,有人往袖裡塞了份帛片,有人在案上攤開了自家邦國的位置——都在掂量,都開始盤算跟她的距離。
茶宴散了以後,老太監把空茶盞收走。柳如意站在窗前。
「茶喝了。東西收了。話傳了。接下來就等。等那四個沒來的,家裡出點什麼事。等那十三個來了的,回去以後替我多說幾句。等朝堂上有人主動上表——不是上我的表,是議論那兩位太後該不該退位。有人議論了,就有人附和。附和的多了,就成了公議。公議不是我要的,是那十七個人替我要的。這股勢是眾人的嘴拱起來的,能拱到哪裡,我就在哪裡掌燈。」
傍晚。柳如意又往姬府遞了一封帖。帖上寫著——「聽聞姬老夫人貴體抱恙,改日登門探視。」
帖是派人送去的。送帖的回來稟報:姬老夫人躺在病榻上接了帖,看完擱在枕頭邊上,說:「讓她來。」
柳如意聽到回稟,在暖閣裡站了很久。炭火炸了一響又一響。
半夜。老太監又端著蓮子羹進來。
「娘娘,您的三步走已經全部鋪開了。現在就差一個時機。」
「什麼時機?」
「讓天子在朝堂上親口說一句——朕的生母,該有一個名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