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6章 看到鐵船,腳軟了
松本的船在北海漂了一天一夜才敢亮燈籠。
三個夥計輪流掌舵,誰也沒合眼。松本蹲在船尾,把匕首插在船舷縫裡,隔一會兒拔出來換個位置再插進去,刀刃在木頭上戳出一排密密麻麻的凹痕。
「松本哥,那兩個孕婦擱在礁石灘上會不會出事。萬一起風浪——那個島連棵擋風的樹都沒有。淡水和幹餅隻夠兩天,第三天怎麼辦。」
松本沒擡頭,手指摸著刀刃上的豁口。
「那個阿蔓能在礁石灘上住三年,她比我們懂怎麼活。我們現在最要緊的不是擔心她們——是擔心我們自己。」
「那個阿珠說她男人有條鐵船。鐵殼的,燒油不用帆,比我們快三倍。我跟黑田去過中山國,黑田說海門港的碼頭上堆著的東西比薩摩藩倉庫裡的鐵錠還多。一個能賣鐵炮給中山國的人,造條鐵船出來不奇怪。」
「就怕鐵船追到薩摩港口來。島津大人手底下那幾門火繩炮,射程不到三百步。鐵船上的炮射程翻一倍——人家站在我們打不著的地方就能把碼頭轟了。」
另一個夥計從幹餅袋子裡探出頭來。
「那怎麼辦。回去跟島津大人說實話——人質沒帶回來,還被鐵船追了一路。」
「不能說人質。就說踩點沒踩成,海門港防備太嚴。火銃庫有雙崗,碼頭上有巡邏,珊瑚嶼的燈塔有人值夜——把事實反過來編。那兩個孕婦的事一個字不許提。」
松本把匕首拔出來,在船舷上又戳了個新凹痕。
「島津大人要是問臉上的青紫印怎麼更深了,就說在海上碰到長州藩的巡邏船,打了一架。反正長州跟薩摩打了快兩年,這借口沒人查得清。」
船繼續往北漂了一陣。
船艙裡年紀最小的那個夥計把幹餅袋子擱在膝蓋上,猶豫了半天才開口。
「松本哥,那兩個孕婦——要是鐵船沒找到她們,她們在礁石灘上熬不過三天怎麼辦。萬一死了,唐王追到薩摩來,我們把兩個孕婦綁了又丟在荒島上,這是死仇。島津大人就算把全薩摩的炮台都拉出來,也擋不住那條鐵船直接撞進碼頭。鐵船不用炮,光用撞的就能把碼頭撞塌半邊。」
松本沉默了很久。
把匕首從船舷縫裡拔出來,拿手指摸了摸刃口上的豁口,又插回去。
「你說得對。萬一死了,我們就真沒有退路了。那個阿珠說她男人的鐵船叫海棠號,船頭刻著名字。既然有船名,就一定能找到。」
松本站起來,在船舷邊上走了兩步。
「你挑一個人——現在分一條小舢闆,往南劃。就在那片礁石灘附近海面上漂著。白天點煙晚上點火,等鐵船過來。鐵船從海門港往薩摩追我們,一定經過那片海域。看到鐵船就靠上去,告訴唐王他兩個老婆在哪個島上,帶路去找。人活著,把位置告訴他。人要是出了事——你就說松本願意拿命抵。」
夥計把幹餅袋子往船舷上一擱,站了起來。
「你自己怎麼不去。你綁的人,讓夥計替你頂。」
「我去也行。但島津大人那邊誰去報信。你嗎——你臉上一道疤都沒有,島津大人連你的名字都記不住。隻有我能跟島津說清楚海門港的防備情況。」
松本把匕首插回靴筒,拍了拍夥計的肩膀。
「這是為了給我們留條後路。人活著,唐王找到兩個女人,恩怨還有得談。人死了,薩摩港口等著被鐵船碾成平地。你去不去。」
夥計咬著幹餅想了半天。把幹餅往船舷上一擱,拿袖子蹭了蹭嘴角的餅渣。
「我去。但我有個條件——要是唐王找到兩個女人之後還要算賬,你得替我照顧我姐。我姐在薩摩港口開魚乾鋪,鋪子門口曬了三排鰹魚乾,左邊那排最貴的。你隔三差五去買幾條,別讓鋪子倒了。」
「行。你姐的魚乾鋪我替你看著。你劃小舢闆往南,沿途注意海面上有沒有鐵船的影子。鐵船好認——沒帆,冒黑煙,船身是鐵的。看到就點火把當信號。」
夥計帶著一個水囊和兩包幹餅,劃著舢闆往南漂。
在海上漂了將近一天一夜。
太陽把臉曬脫了一層皮,嘴唇被海風吹得全是口子。
傍晚時分,海平面上冒出一股黑煙。煙柱很直,不像船上燒柴火的煙,是燒油的那種濃煙,在晚霞裡格外刺眼。
煙越來越近,鐵船的輪廓從海平面上浮起來——船身是鐵的,被夕陽照得發紅,船頭破開海浪濺起的白沫有兩丈多高。
夥計站在舢闆上,手裡攥著當信號用的火把。嘴巴張得老大,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這哪是船。這是鐵山在海上漂。」
鐵船越來越近,引擎的轟鳴聲震得海面都在發顫。
海棠號的船頭劈開海浪,朝舢闆方向直衝過來,夥計手裡的火把差點掉進海裡。
他手忙腳亂地把火把舉高,拚命揮了幾下。
又想起松本交代的話——看到鐵船就靠上去,可腳像釘在舢闆上一樣邁不動,眼睜睜看著鐵船在離自己不到三十步的地方減速,船頭掉轉,船身側面一排炮口從眼前緩緩滑過。
趙鐵山從駕駛艙探出頭來,拿望遠鏡掃了一眼舢闆上的人。
「唐王,一條小舢闆,一個人,揮著火把。不像浪人——衣裳是九州漁民的打扮,臉上嚇得跟見了鬼似的。舢闆太小,不像能跑到這片海域來的漁船,可能是松本留下來的。」
李辰走到船舷邊上,低頭看著舢闆上那個直哆嗦的夥計。
「你在海上漂了多久了,有沒有看到一條窄身槳船往北邊去,船上四個人,領頭的臉上有青紫印。」
夥計擡頭看著船舷邊上說話的人。
鐵船太高,從舢闆往上看隻能看到一個人影逆著光站在船舷邊上,背後是冒著黑煙的煙囪。臉上的表情看不清,但聲音很沉,不像要發火的樣子。
「我……我是打魚的。九州那邊的漁民,出海打魚迷了路。沒看見什麼槳船。大人你說的青紫印——我見都沒見過。真的,我就是打魚的。船上的漁網被浪沖走了,水囊也快空了。大人你能不能給點淡水。」
「打魚的。打魚的劃這麼小的舢闆跑到遠海來?這片海域離九州南端還有一天航程,離中山島也有一天。舢闆續航力不到半天——你怎麼漂過來的。你的淡水喝完了,水囊給我看看。」
夥計手忙腳亂地從舢闆上撿起水囊,舉過頭頂。
李辰讓趙鐵山拿繩子吊上來,拔開塞子聞了一下。
「水囊是空的。但裡面有一股九州米酒的酸味——不是淡水味。九州漁民出海帶米酒?米酒越喝越渴,這不是漁船上的裝備。是浪人船上的。」
李辰把水囊扔回舢闆。
「再給你一次機會。松本在哪兒。阿珠和阿蔓在哪兒。」
夥計的臉色刷地白了,攥著火把的手指關節發青,嘴唇哆嗦了好幾下。
「我……我是打魚的……真不知道什麼松本……」
阿勇從船舷邊上探出頭來,看了舢闆上的夥計一眼。
「唐王,這人不是打魚的。他手腕上那道勒痕是長期握刀磨出來的——打魚的人握網繩磨的是掌心,握刀的人磨的是腕口。他這身衣裳是九州浪人常穿的粗麻布,不是漁民穿的棕櫚葉纖維。他在撒謊,我替你問他幾句——九州方言我能講,他聽了就知道騙不了人。」
阿勇換成九州方言朝舢闆上喊了幾句,語速極快。
夥計聽完愣了一下。
臉上那層強撐的鎮定碎得乾乾淨淨,嘴巴張了幾次都沒發出聲,火把在手裡抖得火星子直往下掉。
「我……我是松本的手下。松本讓我劃舢闆往南漂,等你們的鐵船。他怕兩個孕婦在礁石灘上萬一出了事,唐王追到薩摩來沒法收拾。所以讓我來帶路。人還活著——擱在礁石灘上的時候還活著。阿珠掌櫃跟阿蔓場長,兩人都活著。我……我來了,可我看見這鐵船就怕了。怕你們以為是我綁的人,把我銃斃了。松本說我一個打魚的,你們不會為難我——可他不知道這鐵船這麼大。我……我腿軟。」
李辰站在船舷邊上沒有發火。低頭看著舢闆上這個腿軟得站不住的浪人夥計。
「你叫什麼。」
「我叫阿寬。松本是我堂兄。我姐在薩摩港口開魚乾鋪,鋪子門口曬了三排鰹魚乾。松本答應替我照顧我姐。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死了沒人管我姐。綁人的是松本,不是我。我說等鐵船來帶路,也是我主動提的。松本說你們這條船是鐵山在海上漂——我不信。現在我信了。你們這船——九州所有藩的船加起來都打不過。」
阿寬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火把垂在舢闆邊上,火星掉進海水裡嘶嘶響。
「你把火把舉好。趙鐵山,放繩梯。阿寬,你爬上船帶路。到了礁石灘,找到阿珠和阿蔓,你和松本的賬另算。你帶路算贖罪——我記著。但阿珠和阿蔓要是少了一根頭髮——松本和你都跑不掉。你姐的魚乾鋪在薩摩港口,鋪子門口曬了三排鰹魚乾,左邊那排最貴。我記住了。找到人,你姐的鋪子我派人去買魚乾。找不到,這鋪子以後不用開了。」
阿寬手腳並用地爬上繩梯,爬上船舷時腿還在抖。站在鐵甲闆上,擡頭看了看冒著黑煙的煙囪,又低頭看了看腳下鐵鑄的甲闆。
「唐王,那島在西南方向。從這兒往西南偏半天的航程,有個火山岩礁石灘。島上沒有樹,中間有幾塊黑色的大石頭。我把兩個孕婦擱在石頭旁邊了,留了兩竹筒淡水和一包幹餅,還有一張破漁網。松本怕她們曬死,把船上唯一的漁網留給了她們。你往西南開——到了那片礁石灘我就能認出來。」
趙鐵山把舵輪往右打了兩圈,海棠號在海上劃了一道弧線,朝西南方向駛去。
阿寬蹲在船頭,兩隻手死死抓著船舷欄杆,指節發白。阿勇蹲在他旁邊,遞給他一竹筒淡水。
「你剛才說你是打魚的——打魚的人不怕水。」
「我不怕水。我怕這船。這船開起來整個海都在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