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兩太後對姬明的教育
洛邑皇宮,禦書房。
八歲的小天子姬明坐在龍椅上,兩條腿夠不著地,懸在半空晃蕩。
面前攤著《尚書》,已經攤了一個時辰,一頁沒翻。小傢夥眼睛盯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心思早飛了。
鄭太後和楊太後坐在旁邊的矮榻上,一個繡花,一個看賬本。兩人不時擡眼看看姬明,又對視一眼,輕輕搖頭。
「陛下。」鄭太後放下綉綳,「《堯典》第一句,背來聽聽。」
姬明一個激靈,回過神,結結巴巴:「曰若……曰若稽古……帝堯曰放勛……」
「停。」鄭太後走到書案前,「放了勛後面呢?」
姬明小臉漲紅,低頭絞手指。
楊太後放下賬本,溫聲說:「陛下,是不是餓了?要不先吃點點心?」
「不餓!」姬明忽然擡頭,眼睛亮晶晶的,「母後,朕……朕想出去玩雪!」
鄭太後臉一沉:「玩雪?《尚書》背不下來,想玩雪?」
「可是……」姬明癟嘴,「那些字好難,朕看不懂……」
「看不懂就問。」鄭太後指著書,「哪裡不懂?」
姬明指著「欽明文思安安」六個字:「這個……什麼意思?」
鄭太後愣了愣。這六個字出自《堯典》,是形容帝堯德行的,意思是「恭敬、明察、文雅、深思、從容」。但要給八歲孩子解釋清楚……
楊太後走過來,蹲下身和姬明平視:「陛下,這句話是說,古代的堯帝啊,是個很好的人。他對人恭敬,看事情明白,說話文雅,想問題很深,做事從容不迫。所以大家都敬重他。」
姬明似懂非懂:「就像……就像母後這樣?」
楊太後笑了:「母後可不敢比堯帝。但陛下要學堯帝,做個好皇帝,就得先學好這些道理。」
「可是……朕不想當皇帝……」
「陛下!」鄭太後聲音嚴厲。
姬明嚇得一哆嗦,眼圈紅了。
楊太後趕緊把姬明摟進懷裡:「姐姐,別嚇著孩子。」又輕聲問姬明,「陛下為什麼不想當皇帝?」
姬明抽抽搭搭:「當皇帝……天天關在這裡,背書,批奏摺……還不能出去玩……鄭國公他們說,朕是天子,要端莊,要威嚴……可是朕……朕想像以前在花園裡追蝴蝶那樣……」
鄭太後和楊太後對視,都看到對方眼裡的無奈。
是啊,八歲的孩子。
在正常人家,正是上樹掏鳥、下河摸魚的年紀。
可姬明被關在東宮,學禮儀,背經典,見大臣要闆著臉,走路要邁方步。鄭楊兩家把他當傀儡養,隻教他聽話,不教他做人。
現在傀儡的線斷了,孩子卻不知道該怎麼活了。
鄭太後深吸一口氣,在姬明面前蹲下:「陛下,你聽母後說——當皇帝,確實不能像普通孩子那樣玩。但你可以做更有意思的事。」
「什麼……什麼事?」
「你可以讓天下所有孩子都能玩,你可以讓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學上。你可以讓花園裡永遠有蝴蝶,讓河裡永遠有魚。這比你自己追蝴蝶,有意思多了。」
姬明眼睛慢慢亮了:「真……真的嗎?」
「真的。」楊太後接話,「但現在陛下還小,要先學本事。就像學武功要紮馬步,學做皇帝,要先讀書。」
「那……那朕好好讀書。」姬明擦擦眼淚,又皺起眉,「可是這些書……真的好難。」
鄭太後站起來,在書房裡踱了幾步,說:「這樣,從明天起,咱們換種學法。」
「換種學法?」
「對,不光學書上的,還要學書外的。不光在書房學,還要出去學。」
楊太後疑惑:「姐姐的意思是……」
「帶陛下出宮,去城裡看看,去百姓家看看。讓他知道,他背的那些『民為邦本』,到底是什麼意思。」
楊太後有些擔心:「可是安全……」
「讓韓將軍派兵護衛,微服私訪。」鄭太後已經有了主意,「陛下八歲了,該見見真實的世界了。」
第二天一早,姬明被叫醒時,還以為在做夢。
兩個母後給他換上了一身粗布棉襖——料子厚實暖和,但沒有任何紋飾,就是普通百姓家孩子的衣服。他自己照鏡子,差點認不出來。
「這……這是朕嗎?」
「今天你不是陛下,是小明。」鄭太後給他系好衣帶,「記住了,出了宮門,你就是小明,我們是鄭姨、楊姨。說漏嘴,就馬上回宮。」
姬明興奮地點頭:「嗯嗯!小明記住了!」
馬車從皇宮側門悄悄駛出。韓擎派了二十個精銳護衛,扮成家丁模樣,前後護衛。馬車也很普通,沒有任何皇家標識。
第一站,是洛邑南城的貧民區。
馬車停在巷口,鄭太後和楊太後帶著姬明下車步行。巷子窄,地上污水橫流,兩邊是低矮的土坯房,有些房頂塌了半邊,用茅草胡亂蓋著。
姬明捂著鼻子:「好臭……」
「百姓就住在這裡。」鄭太後牽著他的手,「聞慣了,就不覺得臭了。」
走到一戶人家前,門虛掩著。楊太後輕輕敲門,裡面傳來虛弱的聲音:「誰啊……」
推門進去,屋裡黑漆漆的,隻有一個小窗透進光。炕上躺著個老婦人,蓋著破棉被,咳嗽不停。地上坐著個小女孩,五六歲的樣子,正用破碗喂老婦人喝水。
看見有人進來,小女孩嚇得往後縮。
楊太後蹲下身,柔聲說:「小妹妹別怕,我們是路過,討口水喝。」
小女孩怯生生指指水缸:「水……水在那邊,自己舀。」
鄭太後走到炕邊,看了看老婦人:「老人家,病了多久了?」
老婦人睜開眼,渾濁的眼睛看了看鄭太後:「咳……三個月了……葯吃不起,就這麼耗著……」
「家裡就你們倆?」
「兒子……死在戰亂裡了……媳婦跟人跑了……就剩我們祖孫倆……」老婦人說著,眼淚流下來。
姬明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小手緊緊抓著門框。
從這戶出來,又走了幾家。有的是孤兒寡母,有的是殘疾老人,有的是全家擠在一間屋裡,冬天燒不起炭,凍得瑟瑟發抖。
走到第五家時,姬明問:「鄭姨,他們……為什麼這麼窮?」
鄭太後沉默片刻,說:「因為打仗,因為貪官,因為天災。」
「那……朝廷不幫他們嗎?」
「朝廷在幫。」楊太後指著遠處,「你看那邊,有粥棚,是朝廷設的。但人太多,粥太少,不夠分。」
姬明不說話了。
中午,三人在路邊小攤吃面。面是粗糧做的,口感糙,湯裡隻有幾片菜葉。姬明吃了一口就皺眉,但看看周圍蹲在牆角吃雜糧饃饃的百姓,還是把一碗面吃完了。
吃完飯,鄭太後問攤主:「老闆,生意怎麼樣?」
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苦笑:「勉強糊口。面是高價糧買的,賣便宜了虧本,賣貴了沒人吃。一天賺的錢,剛夠一家三口吃兩頓飯。」
「官府不收稅嗎?」
「怎麼不收?攤位費、清潔費、治安費……名目多了。」老漢嘆氣,「幸虧太後還朝,把亂七八糟的稅免了一部分,不然這攤也擺不下去了。」
姬明聽得認真。
下午,去了城外的難民營。
說是難民營,其實就是一片空地,搭了幾十個草棚。成千上萬的難民擠在這裡,等著領粥。粥棚前排著長隊,人人面黃肌瘦,眼神麻木。
姬明看見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光著腳站在雪地裡,腳凍得通紅。
「他……為什麼不穿鞋?」姬明小聲問。
「因為沒有鞋,他家人可能死光了,或者走散了。能活著到這裡,已經是運氣。」
姬明跑過去,把自己腳上的棉鞋脫下來,塞給男孩:「給你穿。」
男孩愣住,不敢接。
「穿上吧,我不冷。」姬明把鞋套在男孩腳上——鞋大了不少,但總比光腳好。
男孩跪下磕頭:「謝謝……謝謝小少爺……」
姬明慌慌張張扶起男孩,跑回鄭太後身邊,眼圈紅了:「鄭姨,我們……我們能不能多幫幫他們?」
「能。」鄭太後握住姬明的手,「但靠一個人幫不夠,得靠朝廷,靠制度,靠天下人都來幫。」
回宮的馬車上,姬明一直沒說話。
到了宮門口,要換回龍袍時,姬明問:「鄭姨,楊姨,朕……我以後還能出來嗎?」
「能。」楊太後給他整理衣領,「但陛下要答應我們,每次出來看到什麼,回去都要想——為什麼會有這些事?怎麼才能改變?」
姬明鄭重點頭:「嗯!」
晚膳時,姬明吃得特別香——宮裡普通的四菜一湯,以前他嫌清淡,今天卻覺得是美味佳肴。
吃完飯,姬明主動說:「母後,朕想繼續讀《尚書》。」
鄭太後和楊太後對視一笑。
書案前,姬明指著「民為邦本,本固邦寧」八個字,問:「母後,這句話,是不是說百姓是國家的根本,百姓安定了,國家才能安寧?」
「對。」鄭太後欣慰地點頭。
「那……怎麼讓百姓安定呢?」
「讓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屋住,有病能醫,有冤能訴,這些事,就是皇帝該做的。」
姬明想了想,又問:「那朕現在該做什麼?」
「讀書,學習,長本事,等陛下長大了,親政了,就能去做這些事。」
「可是……」姬明猶豫,「鄭國公他們說,朕還小,朝政該由大臣處理……」
「陛下。」鄭太後正色道,「記住母後的話——你是天子,這天下是你的責任。大臣可以輔佐你,但不能代替你。你要自己學會看奏摺,學會判斷是非,學會用人,學會治國。」
姬明似懂非懂,但認真記下了。
「母後,朕今天看到那個老奶奶和小妹妹……她們後來有葯吃嗎?」
「韓將軍已經派人送葯過去了。以後陛下有能力了,可以建更多的醫館,讓所有生病的人都能看上病。」
「嗯!」姬明眼睛亮晶晶的,「朕要建很多很多醫館!還要建學堂,讓所有孩子都能讀書!還要……」
說著說著,小傢夥睡著了。
鄭太後和楊太後給姬明掖好被角,輕輕退出寢宮。
走在迴廊上,楊太後輕聲說:「姐姐,陛下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是長大了。」鄭太後望著夜空,「見了苦難,才知責任。這才是教皇帝的正道。」
「可鄭楊兩家那邊……」
「他們?他們還想著把陛下養成傀儡?做夢。從今天起,陛下讀書,我們親自教。陛下見大臣,我們在旁邊聽。陛下批奏摺,我們帶著批。等陛下十五歲親政時,要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天子!」
寒風吹過,廊下的燈籠搖晃。
但兩個年輕太後的眼神,比燈火更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