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跟著唐王幹
鯊魚牙冠頭人蹲在荒島沙灘上,面前擺著三個從海門港工地上帶回來的白面饃饃。
饃饃已經涼透了,麵皮被海風吹得微微發硬,裂縫裡露出一小塊沒揉開的麵疙瘩。
鯊魚牙冠摘下來擱在膝蓋旁邊,頭髮被海風吹得亂糟糟的,臉上那道被礁石碎片磕出來的血痂還沒掉乾淨。
鯊魚椎骨項鏈散了以後脖子上隻剩一圈被椎骨壓出來的白印,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紅。
部落裡的人三三兩兩從海棗林裡走出來。
有男人有女人,有腰間纏著鯊魚皮的老頭,有懷裡抱著嬰兒的婦人,還有幾個腿細得像海棗樹杈的半大孩子赤著腳蹲在沙地上,髒兮兮的腳趾在沙裡來回蹭。
一個缺了門牙的老頭蹲在頭人對面,伸手拿起一個饃饃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湊上去咬了一口。
面渣粘在嘴角,嚼著嚼著臉上乾癟的腮幫子慢慢鼓起來,眼角的魚尾紋往上一擠,把剩下半個饃饃遞給旁邊的老婦人。
「不硬。比鯊魚乾軟十倍。這東西白得像海鷗蛋,咬在嘴裡還有點甜。你說唐王管吃管住,他圖什麼。」
「圖力氣。他們挖港池要人,我們有的是力氣。那台挖掘機一天挖的土方頂上我們十個人挖三天。鐵疙瘩不吃不喝都能幹活,人家憑什麼還管我們吃住?這個問題想了三天,今天在港池邊上才想明白。人家要把港口修到能過油輪,光靠鐵疙瘩不夠。沙層下面的岩石挖掘機能啃,可沙層上面的爛泥和蘆葦根,得靠人。」
缺門牙老頭把剩下半個饃饃遞給旁邊一個懷裡抱著嬰兒的婦人。
婦人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含著,讓饃饃慢慢化開,又低頭喂到嬰兒嘴邊。嬰兒吮著饃饃渣,小嘴吧嗒吧嗒響。她把那小塊饃饃渣輕輕抹在嬰兒舌頭上,擡頭看著頭人。
「那要是港池挖完了,他們還要我們嗎。」
「說了。港池挖完以後建倉庫、鋪路、修碼頭、架電線、蓋紡織作坊。海門港不是挖個坑就完,要建一整座城。幹滿半年發鐵鍬籮筐,不想幹了送獨木舟加一袋米。回去的時候不是空手,比現在強。米比海棗頂餓。」
一個頭髮打結的女人裹了裹自己破了個洞的鯊魚皮披肩,手指在破洞邊緣蹭了好幾下。
「可幹活累。說從天亮幹到天黑,還要被工頭罵。在島上想幹就幹不想幹就躺著,沒人管。」
「想幹就幹?」
頭人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伸手把地上那三個饃饃往族人面前推了推,饃饃在沙地上滾了半圈停在眾人中間。
「島上想幹就幹——退潮了你不想叉魚就不叉?颱風了你不想補網就不補?想幹就幹是假的。餓的時候肚子叫得比海鷗還響,那就不叫想幹就幹,叫不幹就餓。」
「餓到骨頭裡的時候,你看見脫光了的女人睡在自己身邊都不想動。女人也是,滾床單滾到一半餓得沒力氣停在那兒,兩人互相對著肚子咕咕叫,叫完誰也不想動了。這不是什麼醜話,是實話。在島上你不想幹就躺著,餓兩天還行,餓三天你連躺都躺不住。在工地上你幹一天累歸累,可晚上兩碗魚湯兩個饃饃下肚,躺床上渾身舒坦。」
幾個男人低著頭不吭聲。一個瘦高個子的漢子把手插在沙裡,指甲摳出一小塊碎貝殼,在指尖來回搓。
「那個女工頭,真抽了你三鞭子?」
「抽了。一鞭胳膊一鞭肩膀一鞭屁股。抽完還罵我——誰讓你獻女人。後面又說,不是她抽的,是美麗島上割橡膠的女人一起抽的。被抽得蹲在地上擡不起頭,可那三鞭子下去以後,唐王蹲下來和我平齊說話。問我部落有多少人,附近還有多少島。說來了就有工棚住、有饃饃吃、有布衣發。還說不想幹了送獨木舟加米回家。他手下的人拿鞭子抽我,他自己沒抽。」
眾人沉默著。缺門牙老頭把最後一口饃饃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面渣。
「附近幾個島上的人,多久沒見過了。」
「去年海祭的時候見過一面。他們劃獨木舟來換鯊魚皮,說今年海參收成比往年差。北邊礁石灘上的牡蠣窩被颱風掀掉半個,撈海參的季節還要再等大半年。來的時候瘦得像海鳥腿,走的時候什麼也沒換走,隻留了一筐沒人要的碎珊瑚。」
「你要是去找他們,他們會來嗎。」
「不一定。這幫人怕鐵殼船,怕火銃,怕一切比獨木舟大比魚叉響的東西。可他們更怕餓死。隻要饃饃帶過去,他們就會來。饃饃比我的嘴會說話。」
抱著嬰兒的婦人從沙地上站起來。把那塊已經含得發軟的饃饃渣從嬰兒嘴邊輕輕抹下來,擱在鯊魚牙冠旁邊的乾淨沙地上。
嬰兒在她懷裡咿呀了一聲,小手朝饃饃的方向伸著。
「我跟你去。我去跟他們說。女人說的話他們信。島上的男人不會懷疑女人嘴裡的白饃是什麼味道。」
「那唐王要是不留你呢。」
「說過了。幹活有錢。不想幹了送獨木舟加一袋米。來去自由。想去就去,想回就回。你想想——他要是想圈著我們當苦力,為什麼不把獨木舟拖上來砸了?他的鐵殼船撞都能撞碎一排獨木舟,可他沒碰。被你燒了一台拖拉機,他讓你挖泥。被你用石頭砸花了鏟鬥,他說免了免了。被你打翻在地的女人替你補輪胎,肩膀上的傷是她叫人給你敷的葯。」
頭人把鯊魚牙冠從膝蓋旁邊撿起來,擱在沙地上。
牙冠上的鯊魚牙被夕陽鍍上一層淡金色,齒尖上還留著昨晚退潮時灌進去的細沙。
「他有船,有槍,有炮,有銀子,有吃不完的糧食。跟這樣的人幹,不是替他賣命,是替自己攢家底。他說了——以後海門港的女人不用拿命換鐵鍋。他的女人有的設計龍門吊,有的畫碼頭圖紙,有的在美麗島割橡膠,有的在他身邊管賬本。沒有一個是拿命換來的。」
缺門牙老頭愣了一下。
旁邊幾個抱孩子的女人都把臉擡起來,把破洞的鯊魚皮披肩往肩上攏了攏。
那個頭髮打結的女人低頭看了看自己膝蓋上那個破洞,又看了看頭人的臉。
「那你打算怎麼辦。」
「明天帶幾個人先回去。扛一筐鯊魚乾當見面禮。不是送禮——是告訴唐王,我們說話算話。鯊魚乾是島上最拿得出手的東西,下了船先交筐。然後去港池挖泥。他要建城,我們有手。」
缺門牙老頭沉默了一會兒,也站起來。把手裡攥碎的那一小塊貝殼渣子往沙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沙粒。低頭對著那幾個腿細得像海棗樹杈的孩子說。
「你們以後不用在島上追海鷗了。跟他們走,去碼頭邊上追。」
幾個孩子互相看了看,其中最大的一個抓起沙灘上一根斷槳,學著港池上扛鐵鍬的姿勢往肩上一擱。
「去碼頭追什麼。」
「追船。碼頭上船比海鷗多。」
頭人站起來,把饃饃掰成幾塊分給幾個還沒吃到的大人。所有人都嚼得很慢,像在嚼什麼從來沒嘗過的東西。
「明天帶多少人。」
「十個。年輕力壯的。留幾個老人在島上看著女人和孩子,等第一批工棚蓋好了再接過去。」
「你們去了,島上怎麼辦。」
「先空著。海棗樹不用天天澆水,鯊魚乾掛在樹上風乾也不會爛。等以後港區發了布衣和鐵鍋,再回來搬一趟家當。」
頭人彎腰撿起沙地上那隻鯊魚牙冠扣回自己頭上。
牙冠歪了一點,沒有再扶正。缺門牙老頭從身後摸出那把被阿珠的鞭子抽過的鐵鍬遞過去,鐵鍬柄上被她那三鞭子抽出來的藤條印子還在,如今已被手掌磨得油亮。
「你那鞭子還疼不疼。」
「早不疼了。阿珠比我女兒還猛。她讓我知道,唐王身邊的女人不靠男人活,靠自己手裡的傢夥。這種人不記仇,分得清幹活的和搗亂的。我信她。」
頭人轉頭對著海棗林方向喊了一嗓子,聲音粗糲,沙啞中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篤定。
「明天走的都來沙灘。帶一把新曬的鯊魚乾,帶上鐵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