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2章 起了疑心
老魏發現阿水不對勁,是在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
那天白天一切正常。
阿水帶著西大分來的周潛把商業街南段所有竹管介面排查了一遍,換了兩個鐵箍,重新裹了三處桐油麻布。
下午又去沉澱池清了一筐細沙,把溢流槽裡的金黃色沙層鏟得乾乾淨淨。
周潛在值班日誌上寫了滿滿一頁。字跡工整,數據齊全。老魏翻了一遍日誌,沒挑出任何毛病。
「你帶徒弟有一套。周潛才跟你幾天,日誌寫得比孫賬房的賬本還細。」
「不是我帶的。他自己認真。」
「別謙虛。柳元朗活著的時候也帶過一個徒弟,帶了半個月徒弟跑了,嫌管水太悶。你這個徒弟不但不嫌悶,還天天追著你問閥門結構和流量計算。西大出來的學生底子是厚,但能讓他們服氣的師傅不多。你算一個。」
阿水把鐵釺往工具箱裡一插,沒接話。
當天夜裡,老魏去蓄水池巡檢。
這本來不是他的活。供水段歸阿水管,巡檢日誌每天早晚各簽一次,阿水從未漏過。
但白天陳禾送來的那份白崖口閘門啟閉記錄讓他心裡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擱著。
白崖口最近一周的閘門啟閉記錄全是「未操作」,水位穩定,一切正常。太正常了。他幹了半輩子工程,知道太正常的東西往往藏著不正常。
老魏決定夜裡自己去蓄水池看看。
碼頭上的電燈已經滅了大半。商業街的鋪子全關了門,隻有客棧門口那兩盞紅燈籠還亮著,在海風裡輕輕晃。
魚市上空蕩蕩的,剖魚的案闆收乾淨了,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魚腥味。
缺門牙老頭蹲在工棚門口打盹,腳邊擱著半碗涼透了的蛤蜊湯。
老魏沿著供水竹管從商業街往蓄水池走。走到蓄水池旁邊時站住了。
蓄水池旁邊蹲著個人。正拿手指摸池子旁邊那根水位尺上的刻痕。
老魏沒出聲。借著遠處客棧燈籠的餘光認出了那人——阿水。
阿水蹲在水位尺旁邊,手指從最下面一道刻痕一直摸到最上面一道。
摸完站起來,繞著蓄水池走了一圈。在入水口竹管介面處停下,蹲下去拿手指探了探介面的鬆緊。又走到池子另一側,摸著出水總閥的鐵手柄,手指在手柄上停了幾息。
然後站起來,沿著供水幹管往山下走。每經過一個鐵閥門就蹲下去摸一下閥桿。
老魏跟在後面。始終保持二十步的距離。
阿水摸到第三個閥門時,站起來轉身往回走。老魏側身閃進旁邊一堆空陶罐後面。阿水腳步很輕,經過陶罐堆時幾乎沒發出聲響。
第二天一早,老魏在碼頭工地上找到正在看排水溝圖紙的李辰。
「唐王。昨晚我去蓄水池巡檢,撞見阿水一個人在供水管線上摸閥門。」
「幾點。」
「後半夜。他白天巡檢傍晚巡檢各一次,日誌上傍晚已經簽過字了。夜裡又去。沒有提燈,摸黑摸閥桿。」
「你問他了沒有。」
「沒問。他沒看見我,我躲了。他沒有提燈也能摸到每一個閥門的閥桿位置,說明對供水管網的熟悉程度超過巡檢的需要。天黑成那樣,連絆都沒絆一下。每一步都知道腳下哪裡有石頭哪裡有竹管接頭。」
「他摸閥桿的時候手上有沒有工具。」
「沒有。就是空手摸。摸一下停幾息,再摸下一個。像是在認位置,不是在查漏水。」
李辰把排水溝圖紙擱在石台上。
「柳元朗活著的時候巡檢也摸閥桿,但柳元朗的摸法是擰一下確認閥門沒銹死。阿水隻摸不擰。摸閥桿不擰閥門,說明在認閥門的位置和開度。一個供水段的管水員,白天巡檢傍晚巡檢,不需要半夜起來摸閥門。除非他白天不方便做的事,要夜裡做。」
「那就麻煩了。他知道每一個關鍵閥門的位置,知道蓄水池的入水口和出水總閥,知道沉澱池的溢流槽深度,知道從上遊溪澗到碼頭蓄水池的幹管走向。整個海門港的供水命門全在他腦子裡。」
老魏把水平尺往地上一頓。
「我覺得不能等兩個月了。就算他是牛師傅推薦的,也得查。」
「不急。他要真有問題,現在驚動他會讓他縮回去。不驚動他,他會繼續摸別的——下一步就是蓄水池的閘門和沉澱池的溢流槽。今晚開始你不用親自去蓄水池蹲他了。讓頭人去。」
「頭人?他那個鯊魚牙冠在海風裡嘩啦嘩啦響,離老遠就能聽見。」
「頭人在碼頭上巡邏是明面上的事,沒人會覺得他出現在供水段是刻意的。他不用從技術角度看阿水,用他自己的辦法——頭人那雙眼睛看人比誰都毒。」
當天傍晚,頭人在碼頭食堂喝魚湯時被老魏叫到一邊,幾句話交代了任務。頭人把鯊魚牙冠戴正,拍了拍腰間工牌。
「蓄水池。就是柳元朗以前守的那個蓄水池?」
「就是那個。」
「好辦。我今晚去蓄水池旁邊蹲著。阿水要是再去摸閥門,我就說老魏讓我來查蓄水池水位尺的刻度,碰巧撞見。我這人別的不會,碰巧撞見最拿手。」
天黑之後,頭人蹲在蓄水池旁邊的灌木叢後面。
等了很久。碼頭上電燈滅了大半,商業街上的燈籠也熄了。就在以為今晚白蹲了的時候,一個人影從家屬區方向走過來。腳步很輕,沒有提燈。
阿水走到蓄水池旁邊。和昨晚一樣先摸水位尺上的刻痕,從最下面摸到最上面。
然後繞到池子另一側,蹲在出水總閥旁邊拿手指摸閥桿。摸完站起來,走到沉澱池旁邊,蹲下去摸溢流槽的深度。
頭人從灌木叢後面站起來,打了個哈欠。
「阿水。半夜不睡覺在這兒摸水管。幹嘛呢。」
阿水轉過身來。月光很淡,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巡檢。傍晚巡的時候覺得蓄水池入水口有點滲,躺床上睡不著,過來看看。」
「巡檢不帶燈?」
「碼頭上的燈夠亮了。再說,管水的得學會摸黑查漏——萬一哪天暴雨把電線刮斷了,不能因為沒燈就不巡了。這是白崖口牛師傅教的。他說管閘的人,閉著眼也得知道閘門開了幾寸。」
「牛師傅教的倒是有道理。看完了不?」
「看完了。入水口沒事,是傍晚看錯了。」
「那一起回去。我正好也要回工棚。」
阿水站起來,拍掉手上的沙,和頭人一起往家屬區走。
第二天一早,頭人蹲在辦事處門口,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李辰。老魏也在旁邊,手裡拿著剛到的白崖口閘門啟閉記錄電報。
「他對答很利索,理由也說得通。白崖口牛師傅教的摸黑查漏,閉著眼也得知道閘門開了幾寸。這話我挑不出毛病。」
「還有呢。」
「但有一點奇怪——他摸溢流槽的時候手指探得很深,不像在查漏水,像是在量槽底的坡度。查漏水不用量坡度,看水流就行。量坡度是別有用處。另外他跟我從蓄水池走回家屬區,一路上主動跟我聊水位尺的刻度被雨水沖模糊了,問我能不能讓老魏用桐油把刻度描一遍。這人被我撞見了不但不慌,還反過來給我派活。太穩了。」
「柳元朗當年管供水段的時候也量過溢流槽的坡度,但那是為了清淤,白天量的。他夜裡量,不是給供水段量的。給山神夫人量的——溢流槽的坡度決定沉澱池的水流速度。水流速度決定蓄水池的水位。蓄水池的水位決定開閘之後下遊能淹多深。」
李辰從櫃檯上拿起一張新的電報稿紙,拿炭條寫了幾行字,遞給孫賬房。
「發給白崖口牛師傅。問三件事。第一,阿水在白崖口學管閘期間有沒有打聽過下遊海門港的供水管網布局。第二,有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白崖口閘門的最大開度和洩洪流量。第三,走之前有沒有跟南越來的茶農單獨接觸過。」
孫賬房接過電報稿紙,看了一眼內容。
「唐王,牛師傅要是回信說阿水確實打聽過這些——」
「那就不用觀察兩個月了。直接抓起來審。那批南越茶商肯定是山神夫人的人,他們在白崖口轉了那麼多天,不是歇腳,是探閘。阿水被推薦來海門港,可能是牛師傅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人當跳闆用了。」
「牛師傅守了十幾年閘,看人應該不差。」
「牛師傅看人不差,但他有軟肋——好茶。南越茶農送他兩包秋茶,他嘗了覺得香,嘴裡念叨了一年。人就是這樣,在別的事上精明,在自己喜歡的東西上最容易鬆手。山神夫人派來的第一批探子拿刀動槍被我們抓了,第二批就換了路數——派販茶的、賣葯的、管水的。何老八是她的刀,阿田是她的眼,阿水是她的手。刀被我們折了,眼和手還在。」
孫賬房把電報稿紙塞進電報房的傳送筒。
老魏把水平尺往工具箱裡一擱。
「唐王,如果阿水真是山神夫人的人,供水段所有閥門的底細都在他腦子裡。他知道怎麼斷水,也知道怎麼放水。」
「所以從現在起,蓄水池的出水總閥每天晚上多加一把鐵鎖。鑰匙你一把,我一把。沉澱池的溢流槽旁邊安排一個暗哨,從護港隊調個信得過的人,天黑上崗天亮下崗。暗哨的事隻有你和趙鐵山知道,連頭人都不必說。」
「白崖口那邊呢。」
「白崖口閘務室從今晚起,閘門啟閉記錄每半天發一次電報到海門港,不隻是每天一次。牛師傅那邊等回信,但我猜牛師傅會說阿水是個好徒弟——山神夫人挑中阿水,就是看準了牛師傅會真心覺得他是塊料。那個阿水白天還讓他繼續巡檢。一切照舊。他白天巡檢的時候你安排周潛跟著他,寸步不離。周潛不知道我們在查什麼,但水利科畢業生跟著師傅巡檢是正常的,阿水不會起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