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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1章 宋知舟和許敬

  陳禾帶著三十個西大畢業生靠岸,海門港碼頭上的電燈剛換了一批新燈泡。

  光線比平時亮了一個色度,照得棧橋上的青石條紋理分明。

  李辰站在辦事處門口。

  陳禾第一個跳下船,二十齣頭的姑娘,短髮被海風吹得亂糟糟的,肩上挎著個秀眉州老竹編的文件箱,箱蓋用麻繩捆了兩道。

  身後跟著三十個年輕人,扛鋪蓋卷的,拎書箱的,有幾個女生懷裡抱著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測繪圖紙。

  「唐王,西大本屆畢業生八十二人分往下遊,海門港分隊三十人全部到齊。學水利的十人,學電力的八人,學會計的六人,學工程管理的六人。這是名冊。」

  陳禾從文件箱裡抽出一本線裝名冊,雙手遞過來。李辰接過名冊沒翻,先看了她一眼。

  「秀眉州幹了兩年,曬黑了。」

  「碼頭上的太陽不比秀眉州的軟。」

  「三十個人,你打算怎麼分。」

  「學水利的去老魏的施工隊和供水段。學電力的去電報房和電池組。學會計的分到孫賬房和珊瑚嶼漁棧。學工程管理的跟我留在辦事處,協調整體進度。不過有個事要先報備——學水利的裡頭有個叫宋知舟的,是宋國來的旁支子弟。成績拔尖,但身份有點尷尬。」

  「宋知舟。宋公的族人?」

  「宋公的堂侄孫,隔了好幾房。在宋國考不上官學,自己跑到西大報考水利科。入學檔案上寫的是『與族中不睦,自謀出路』。在秀眉州跟我幹過半年,挖過渠鋪過管,手上全是繭。我問過裴寂先生,裴先生說人可以用,但要盯著。」

  「那就用。分到老魏施工隊,先從挖排水溝幹起。不特殊對待,也不歧視。你盯著他,老魏也盯著他。兩個月不出錯,再往關鍵位置放。碼頭上的規矩跟他說清楚——宋國的身份不隱瞞,但也不掛在嘴上。在海門港,憑本事吃飯。」

  陳禾在名冊上宋知舟的名字旁邊用炭筆畫了個圈,標註了「排水溝」三個字。

  宋知舟抱著鋪蓋卷從船上一腳踩上棧橋,趔趄了半步差點栽進水裡,被旁邊一個學電力的女生一把拽住衣領拎了回來。

  周圍幾個畢業生哄地笑成一片。宋知舟紅著臉道了謝,扛起鋪蓋卷往家屬區走。

  缺門牙老頭蹲在工棚門口端著蛤蜊湯,從頭看到尾。

  「這屆西大畢業生比上屆多了,裡頭還有個宋國的。宋公的侄孫跑唐國來挖排水溝,這世道變得快。」

  「宋公在商丘收稅收到二十年以後去了,有點本事的年輕人都往外跑。他能考進西大,說明是塊料。老魏,施工隊給他安排個老工人帶著,少說話多幹活。」

  老魏把鉛錘往工具箱裡一擱。

  「安排好了。讓缺門牙老頭的侄子帶他,那小子嘴碎歸碎,挖溝不含糊。」

  「唐王,那批畢業生裡頭還有個人你得留意——學水利的裡頭有個叫許敬的,是許國許瓊玉的遠房親戚,報考檔案上寫的也是『家道中落』。」

  「又是宋國又是許國,再來個繒國的就湊齊了。西大招生招到別國旁支子弟,裴寂先生寫信跟我說過——說這些人多半是跟本家鬧翻了才投唐國。先放施工隊幹著,跟宋知舟一樣,觀察兩個月。這批畢業生的檔案,陳禾你親自保管,不要放孫賬房櫃檯上,鎖在你自己的文件箱裡。鑰匙你一把,我一把。」

  陳禾從文件箱裡拿出一個小鐵盒擱在櫃檯上。鐵盒裡裝著兩把銅鑰匙,一把刻著「海門港」一把刻著「西大」。

  阿珠從漁棧方向過來時,身後跟著阿田。阿田背著一簍剛從養殖場收的海膽貨單,手裡還拎著兩條阿蔓讓帶過來的活石斑魚。李辰朝阿珠招了招手,把她拉到一邊。

  「西大分到你漁棧兩個學會計的,今天就跟阿田交接。一個跟阿田學記賬,一個去廚房管貨單。」

  「人手多了,工錢怎麼算。」

  「每人一個月二十個銅闆,從漁棧利潤裡出。另外,昨晚我跟你說的阿田那件事——」

  「阿田沒什麼異常。記賬利索,嘴也嚴。我問過他籍貫,他說杞河上遊人,家裡人都沒了,一個人出來販茶。沒說更多,也沒露破綻。」

  「沒露破綻就是最大的破綻。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家裡人都沒了,一個人販茶,賬記得比孫賬房還利索。這種人不叫沒破綻,叫把破綻藏得整齊。你繼續用他,但漁棧的月結賬本從現在起讓西大來的會計和他一起做,兩個人對賬。對賬的時候你在旁邊看著。不是信不過他,是多一雙眼睛,大家都安全。」

  「明白。」

  李辰把陳禾叫到辦事處櫃檯前,把老魏剛畫完的供水段和排水溝分工表遞給她。

  「陳禾,你在秀眉州幹了兩年,見過的人比西大同期畢業生加起來都多。這批三十個人,你最看好誰。」

  「水利組裡最看好宋知舟,技術紮實,肯吃苦,可惜是個宋國來的。電力組最看好一個叫白露的女生,對電報機和電池組的原理比程技師還能講,但動手不如理論。」

  「動手不如理論的,放電池組維護,讓她天天跟蓄電池打交道。動手能力是靠時間堆出來的。一個月以後她要還是隻懂理論,再調去做技術檔案管理。工程管理組呢。」

  「工程管理組有個叫孟平的,腦子活,算土方量比老魏還快,但不太會跟工人打交道。還有個叫崔小禾的女生,話少,但筆記記得比誰都全。」

  「不太會跟工人打交道的,跟老魏下工地,每天跟工人一起扛鐵鍬。一個月以後還不懂怎麼跟工人說話,就待在辦事處畫圖紙。那個筆記記得全的,留在你身邊,讓她負責跟進各段進度匯總。」

  「唐王,你對這批畢業生是不是太嚴了。他們在西大都是拔尖的。」

  「不是嚴。是碼頭上的事,錯一次就可能死人。柳元朗管供水段管得很好,可他犯了什麼錯——他在碼頭上被人罵了一句廢物就動了扳手,一扳手打死了烏木礁頭人。後面的事你都知道。技術再好,心態不穩的人,到了關鍵位置就是隱患。這批畢業生裡如果有誰不願意從最底層幹起,讓他來找我,我把柳元朗的事從頭講給他聽。講完了他還想走,不留。」

  老魏拿水平尺在排水溝圖紙上敲了敲。

  「唐王這話不光是說畢業生,也是說給碼頭上所有人聽的。柳元朗守塔被人捅了三刀,死之前還問水渠有沒有鋪完。他是有罪的人,可他把罪還清了。你們這些畢業生沒罪,乾乾淨淨來的,別糟蹋了自己的乾淨。」

  陳禾把宋知舟和許敬的檔案單獨抽出來擱在鐵盒子裡,蓋上盒蓋,銅鎖咔噠一聲鎖死。

  「唐王,宋知舟和許敬這兩個人,我會格外留意。不過我在秀眉州跟姬先生學過一件事——用人不疑的前提是疑人不用。你現在是用人也疑,疑人也用。」

  「對。海門港現在這個局面,山神夫人在南越深山裡蹲著,宋公在商丘收稅收到二十年後去了,三叔公的舊部散在外島不知道還有多少。這些事不是一個敵人,是一群敵人。一群敵人最大的弱點不是兵力不夠,是信息不通。我有電報,有輪船,有補給線。信息是我的優勢。」

  李辰從櫃檯上拿起一份新到的電報放在陳禾面前。

  「昨晚月亮城發的電報,南越山口附近有不明商隊經過,挑的都是南越秋茶和藥材,但挑擔的人腳力不像商人,像兵。玉娘從上遊發來的電報說白崖口最近有幾個南越茶農在壩上轉悠,說是歇腳,牛師傅沒放他們進閘務室。南越來的茶商突然多起來,不是巧合。」

  「趙鐵山呢。」

  「昨天晚上已經走了——帶著西大新來的兩個測繪員去月亮城以北的山口做地形測繪,順便把沿途的南越商隊活動情況摸一遍。你留在碼頭上,把三十個人的工作安排按周報發到永濟城,抄送玉娘。」

  陳禾拿炭筆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擡起頭時筆尖在紙面上頓出一個極小的墨點。

  「白崖口那邊要不要加人。」

  「牛師傅一個人夠了。他在白崖口守了幾年閘,從他手底下過的水比我們碼頭上的船都多。他推薦來的阿水也在供水段,技術沒問題。但白崖口閘務室從現在起每天晚上和白崖口水電站之間多設一個暗哨,閘門啟閉記錄每天抄一份發到海門港給我看。」

  阿水正蹲在供水段蓄水池旁邊拿鐵釺聽地下竹管的介面。

  鐵釺一頭插在濕泥裡,另一頭貼在耳朵上,閉著眼,眉頭微微皺著。

  旁邊站著新分到供水段的西大水利科畢業生——一個叫周潛的年輕人,手裡拿著炭筆和草紙本,等著記漏水點的位置。

  「這一段介面鬆了,滲水量比昨天大了半成。記下來——商業街第三段竹管,從蓄水池往下數第六個介面,需換鐵箍。」

  周潛趕緊在本子上記下。

  阿水站起來,把鐵釺往泥裡擦了擦,臉上沒有一點多餘的表情,心裡卻把剛才那條消息在心裡翻了兩遍——西大水利科的畢業生,派到供水段跟自己同組。技術底子厚,會看圖紙,會算流量。多了一個懂水利的人跟在身邊,以後閥門調度和開閘放水就多了一雙盯著自己的眼睛。

  「阿水師兄,上遊白崖口那邊是不是也有這樣的閘。」

  「有。比這裡大得多。那裡的閘門要是全打開,下遊水位能漲一丈。」

  「全打開?那海門港不得淹了。」

  「不會。開閘有規矩,啟閉機鑰匙白天掛腰間夜裡壓在枕頭下。除非汛期山洪下來,否則閘門提一寸都要牛師傅簽字。」

  「那你在這兒管供水,跟管閘比起來是不是太屈才了。」

  「不屈才。管閘是管水,管供水也是管水。水往低處流,人性也一樣。你把水流管好了,人心自然就穩了。」

  周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在本子上又記了一筆。

  缺門牙老頭端著一碗蛤蜊湯從工棚那邊走過來,遠遠朝阿水喊了一嗓子——「阿水,蓄水池旁邊的水位尺刻度被雨水沖模糊了,你拿匕首重新刻一下!」

  阿水應了一聲,從腰間拔出匕首往蓄水池走。走到水位尺旁邊蹲下來,拿匕首在竹竿上一刀一刀重新刻著刻度。

  刻完最下面一道刻度時擡頭看了一眼山下碼頭,燈火通明,人來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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