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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3章 三岔口

  李辰勒住馬,看著眼前這座小鎮,有點不敢相信。

  三年前路過這裡時,還是一片荒地,隻有一棵歪脖子樹,樹下一塊石碑,刻著「三岔口」三個字。

  現在,歪脖子樹還在,石碑也在,可周圍冒出了幾十棟房子。青磚灰瓦,炊煙裊裊,街上人來人往,挑擔的、趕車的、騎驢的,熱鬧得像個小縣城。

  韓擎跟在旁邊。「唐王,三岔口到了。末將上次來,還是一年前。那時候隻有十幾戶人家。現在看這光景,少說上百戶了。」

  「三年。從一棵樹,變成一座鎮。怎麼起來的?」

  「托唐王的福。三岔口是交通要道。往東北,去青石灘,然後走杞河水路到永濟城。往東南,去百花鎮,然後翻山到新洛。往西,去月華城。三條路在這兒交匯,南來北往的商隊都要在這兒歇腳。有人就有買賣,有買賣就有鎮子。」

  李辰翻身下馬。「走,逛逛。」

  韓擎讓兵在鎮外等著,隻帶了李神弓和兩個護衛,跟著李辰進了鎮子。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排房子。街面上鋪著碎石,走上去硌腳。兩邊的房子多是兩層,樓下開店,樓上住人。客棧、飯館、鐵匠鋪、藥鋪、布店、雜貨鋪,應有盡有。招牌都是新掛的,漆味還沒散盡。

  李辰走到一家客棧門口。招牌上寫著「三岔口客棧」,門聯是「東來西往皆是客,南去北行俱為家」。

  「這對聯,誰寫的?」

  客棧裡走出一個胖掌櫃,滿臉堆笑。「客官,住店?上房五十文,通鋪十文。」

  李辰指了指門聯。「這對聯,誰寫的?」

  胖掌櫃撓頭。「小人寫的。字醜,客官別笑話。」

  「字不醜。對聯也好。你是讀書人?」

  胖掌櫃苦笑。「讀過兩年書。考不上功名,就開了這家客棧。糊口。」

  「生意怎麼樣?」

  「托老天爺的福,還行。三岔口是交通要道,每天少說幾十個客人。趕上商隊過,上百人。小人的客棧二十間房,經常不夠住。」

  李辰點頭。「好。祝你生意興隆。」

  胖掌櫃笑得更燦爛了。「承您吉言!」

  李辰繼續往前走。走到一家鐵匠鋪門口,裡面傳出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探頭一看,一個赤膊大漢正在打一把鋤頭,火星四濺。

  「師傅,生意怎麼樣?」

  鐵匠擡頭,抹了把汗。「還行。三岔口農具需求大,鋤頭、犁頭、鐮刀,打多少賣多少。」

  「鐵從哪兒來?」

  「永濟城運來的。永濟城的鐵好,煉得透,不脆。」

  李辰記下了。永濟城的鐵,已經賣到三岔口了。

  又往前走,看見一家雜貨鋪。鋪子門口堆著幾袋糧食,幾捆布匹,幾筐乾果。掌櫃是個瘦高個,正跟一個顧客討價還價。

  「這米,秀眉州產的。顆粒飽滿,煮飯香。一鬥三十文,不二價。」

  顧客是個趕車的老漢。「三十文?太貴了。永濟城的米才二十五文。」

  「永濟城的米是水田種的,秀眉州的米是旱地種的。旱地米香,值這個價。」

  老漢猶豫了一下。「行。來一鬥。」

  瘦高個掌櫃稱了米,收了錢。看見李辰站在門口,招呼道:「客官,買點什麼?」

  李辰走進去。「掌櫃的,你這鋪子,貨從哪兒來?」

  「哪兒都有。糧食從秀眉州、永濟城來。布匹從新洛來。乾果從月華城來。雜貨鋪嘛,什麼好賣進什麼。」

  「生意怎麼樣?」

  瘦高個笑了。「不瞞客官,三岔口這地方,風水好。三條路交匯,商隊多,過路客多。小人這鋪子,開了不到一年,本錢賺回來了,還凈賺了五十兩。」

  「五十兩。不錯。」

  「托唐王的福。唐王修路、通商、發百花鈔,咱們這些小老百姓才有的賺。以前這兒是荒地,兔子都不拉屎。現在成了鎮子,天天有人搬來。」

  李辰笑了。「托唐王的福,你見過唐王嗎?」

  瘦高個搖頭。「沒見過。聽說唐王在月華城,離這兒好幾百裡。小人哪有那福氣。」

  李辰沒說話,拱了拱手,走了。

  出了雜貨鋪,韓擎低聲說。「唐王,這掌櫃不認識您。」

  「不認識好。認識了,說的就不是實話了。」

  走到鎮子東頭,看見一座小廟。廟不大,隻有一間殿,香火倒挺旺。殿裡供著一尊神像,是個穿盔甲的將軍,手裡拿著一把劍。

  李辰問旁邊一個上香的老太太。「老人家,這廟供的是誰?」

  老太太回頭,打量了李辰一眼。「你不是本地人吧?這是唐王廟。供的是唐王李辰。」

  李辰愣住了。「唐王……廟?」

  老太太點頭。「可不是。三岔口的人,都信唐王。要不是唐王,這地方能這麼熱鬧?大家湊錢建了這座廟,保佑唐王長命百歲,保佑三岔口平平安安。」

  李辰看著那尊神像。穿盔甲,拿劍,臉圓圓的,跟自己一點都不像。

  「這神像……誰雕的?」

  「鎮上的木匠。沒見過唐王,照著戲文裡的將軍雕的。」

  李辰鬆了口氣。「雕得挺好。」

  老太太從籃子裡掏出幾個果子,供在神像前。「唐王爺,保佑今年風調雨順,保佑我兒子路上平安。他趕車跑永濟城,來回一個月,我這心天天懸著。」

  李辰從懷裡掏出一兩百花鈔,塞進功德箱裡。「唐王爺會保佑的。」

  老太太看見那一兩銀子,瞪大了眼。「客官,您出手真大方。」

  「應該的。」

  出了廟,韓擎憋著笑。「唐王,您給自己上香?」

  「給戲文裡的將軍上香。不是我。」

  韓擎笑出了聲。

  李辰走到三岔口的石碑前。歪脖子樹還在,樹下的石碑也在。石碑上「三岔口」三個字,風吹雨打,已經模糊了。石碑旁邊,立著一塊新石碑,上面刻著三行字:

  往東北:青石灘,杞河水路,至永濟城。

  往東南:百花鎮,山路,至新洛。

  往西:月華城。

  李辰看著這三行字,問韓擎。「從這兒到青石灘,多遠?」

  「六十裡。路好走,平原,馬車一天到。」

  「青石灘到永濟城呢?」

  「水路,順杞河而下,四百裡。船運,順水三天,逆水五天。青石灘現在是個不小的鎮了,碼頭能停幾十條船。永濟城的貨,運到青石灘,卸船裝車,走六十裡陸路到三岔口。然後往西,去月華城。」

  李辰點頭。「這條路,適合運重貨。鐵、鋼、水泥、煤。船運便宜,一船貨頂幾十輛馬車。」

  韓擎說。「正是。永濟城產的鋼筋,就是走這條路。先船運到青石灘,再馬車到三岔口,最後到月華城。」

  「那從三岔口到百花鎮呢?」

  「八十裡。山路,不好走。上坡下坡,彎多路窄。馬車走一趟,要兩天。百花鎮那邊一直在修路,往三岔口方向修。可進度慢。」

  李辰皺眉。「為什麼慢?」

  「山多。全是石頭山。修路要開山,開山要用炸藥。炸藥貴,用量大。百花鎮的銀子有限,一年修不了幾裡。」

  「修了多少了?」

  「從百花鎮往北,修了三十裡。還剩五十裡沒修通。」

  李辰蹲下來,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起來。一條線,從三岔口到百花鎮。中間畫了幾座山,一條河。

  「如果這條路修通了,從月華城到新洛,怎麼走?」

  韓擎也蹲下來。「月華城到三岔口,三百裡。三岔口到百花鎮,八十裡。百花鎮到新洛,一百裡。加起來,四百八十裡。」

  「現在怎麼走?」

  「現在繞路。月華城到三岔口,三百裡。三岔口到青石灘,六十裡。青石灘坐船到永濟城,四百裡。永濟城到新洛,一百裡。加起來,八百六十裡。繞了將近一倍的冤枉路。」

  李辰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條直線。「如果把三岔口到百花鎮這八十裡修通,特別是中間這幾座山,架橋、打洞、取直。路程能縮短多少?」

  韓擎想了想。「現在山路彎彎繞繞,八十裡。取直了,最多五十裡。」

  「五十裡。從月華城到新洛,四百五十裡。比現在縮短四百裡。等電報已經通了,路再通了,西域和中原就連在一起了。」

  「唐王,這條路,比月華城到白石鎮的路還重要。」

  「都重要。月華城到白石鎮,是西域內部的循環。月華城到新洛,是西域和中原的大動脈。兩條路,都要修。」

  正說著,一個趕車的老漢路過。李辰叫住。

  「老人家,從三岔口到百花鎮,路好走嗎?」

  老漢停下車,擦了擦汗。「好走?客官,您沒走過吧?那條路,要人命。上坡,馬累得吐白沫。下坡,剎車剎不住。有一回,小人拉一車瓦罐,下坡時剎車斷了,車翻了,瓦罐碎了一地。辛辛苦苦燒了三個月,全完了。」

  李辰問。「那你怎麼不走青石灘水路?」

  老漢說。「小人的貨是茶葉,輕。走水路繞太遠,不劃算。隻能硬著頭皮走山路。」

  「如果路修好了呢?不繞,不顛,平平坦坦的。」

  老漢笑了。「那小人做夢都能笑醒。從三岔口到百花鎮,兩個時辰就到。一天能跑一個來回。小人這買賣,能多賺一倍的錢。」

  李辰點頭。「會修好的。再等一兩年。」

  老漢拱手。「借您吉言。」

  老漢趕著車走了。李辰站起來,看著東南方向。那個方向,是百花鎮,是新洛,是家。

  「韓擎。」

  「末將在。」

  「永濟城的鋼筋,先保證月華城到白石鎮的路。那條路修通了,西域三城就活了。然後,集中力量修三岔口到百花鎮這條路。開山架橋,不惜代價。兩年之內,必須修通。」

  韓擎點頭。「末將記住了。」

  「還有。這條路修通之前,讓百花鎮那邊,先把好修的路段修了。不好修的山谷、斷崖,留著。等永濟城的師傅來了,架橋。」

  「架什麼樣的橋?」

  李辰又蹲下來,在地上畫。「山谷之間,架石拱橋。石拱橋結實,不用鋼筋,用石頭就能架。百花鎮附近有的是石頭,就地取材。跨度幾十丈的山谷,架一座石拱橋,一勞永逸。」

  「如果是上百丈的大山谷呢?」

  「那就架鐵索橋。橋頭立石柱,拉鐵索。鐵索上鋪木闆。人走馬走都行。雖然不如石拱橋結實,可修起來快,成本低。以後有了鋼筋水泥,再改建。」

  韓擎記下。「石拱橋,鐵索橋。」

  李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去青石灘看看。」

  一行人上馬,往東北方向走。走了半個時辰,路兩邊的人家漸漸多了。又走了半個時辰,遠遠看見一條大河,河邊一座鎮子,碼頭上停著幾十條船,桅杆林立。

  韓擎指著前方。「唐王,那就是青石灘。」

  李辰策馬進了鎮子。青石灘比三岔口大得多,街上鋪著青石闆,兩邊的房子多是磚木結構,兩層三層都有。碼頭邊上,倉庫一排接一排。搬運工扛著麻袋,從船上卸貨,裝到馬車上。吆喝聲、馬蹄聲、船工的號子聲,混成一片。

  李辰下了馬,走到碼頭邊。一個船老大正在指揮裝貨,看見李辰,招呼道:「客官,要運貨?」

  「看看。你這船,運的什麼?」

  船老大指了指麻袋。「糧食。永濟城的麵粉,運到青石灘,再裝車去月華城。」

  「運費多少?」

  「一船三百石,運費五兩銀子。順水三天,逆水五天。船工五個,管吃管住。」

  李辰算了算。「一石糧食,運費不到兩文。便宜。」

  船老大笑了。「水路就是便宜。走陸路,一石糧食從永濟城到月華城,運費少說二十文。走水路,先船運到青石灘,再馬車到月華城,加起來不到十文。省一半。」

  「那為什麼還有人走陸路?」

  「急貨走陸路。不急的,都走水路。客官,您要有貨,找小人。小人的船,跑這條線跑了三年了,穩當。」

  李辰點頭。「好。有貨找你。」

  船老大拱手。「謝客官照顧。」

  李辰離開碼頭,在鎮子裡轉了一圈。青石灘有兩條主街,十字交叉。街上有客棧、飯館、鐵匠鋪、藥鋪、布店、糧行,還有一家錢莊,門口掛著「唐國百花鈔兌換處」的牌子。

  李辰走進去。錢莊不大,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賬房先生,戴著一副眼鏡。

  「掌櫃的,百花鈔換現銀,怎麼換?」

  賬房先生擡頭。「一兩換一兩。不折價。」

  「換的人多嗎?」

  賬房先生搖頭。「不多。剛開始有人來換,後來發現百花鈔買東西一樣花,就沒人換了。紙鈔輕便,帶著方便。現銀沉,揣著累。」

  李辰笑了。「那你這個兌換處,不是白設了?」

  賬房先生也笑了。「白設就白設。唐王說了,哪怕沒人換,兌換處也得開著。這叫信用。開著,老百姓心裡踏實。關一天,謠言就起來了。」

  李辰點頭。「有道理。」

  出了錢莊,韓擎問。「唐王,天快黑了。今晚住青石灘,還是趕路?」

  「住青石灘。明天一早,走杞河,坐船去永濟城。」

  韓擎一愣。「坐船?」

  「坐船。體驗一下水路。看看杞河兩岸,是什麼光景。」

  韓擎點頭。「末將去安排船。」

  傍晚,李辰站在青石灘的碼頭上,看著杞河的水,從西往東流。夕陽照在水面上,金光粼粼。河邊有婦人洗衣,有孩子戲水,有老人釣魚。

  韓擎走過來。「唐王,船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出發。」

  「好。」

  李辰看著那條河。「杞河,從哪兒發源?」

  「昆崙山。流經于闐國、月華城、青石灘,一直流到永濟城。最後匯入大河,往東入海。」

  「一條河,連著西域和中原。水能載舟,也能通路。這條路,是老天爺給的。不用,可惜了。」

  韓擎點頭。「唐王說得對。」

  李辰轉身。「走。吃飯去。明天,坐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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