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民心
宋公在商丘等了十三天。
品字營的軍報每天一封,快馬送到商丘王宮。
第一天:公孫忌已封住莘國碼頭東側,莘侯未出降。
第二天:公子偃截住繒侯礦工隊於碎石灘,圍而不攻。
第三天:兩位國君隔空喊話,罵了寡人一整天。
第四天到第十天,軍報內容基本重複——圍著,餓著,罵著。
第十一天軍報送到時,宋公正跟丞相子魚在偏殿用膳。侍從呈上竹簡,宋公看完擱在案上,筷子沒停。
「十一天了。兩位老國君還沒打算降?」
子魚把筷子放下,拱手。
「君上,圍了十一天,碼頭沒降,礦山沒降。換了一般小國,三天就降了。」
「那說明寡人給的壓力還不夠。讓公孫忌再把騎兵往前壓一裡,壓到碼頭柵欄外二百步。不用拔刀,就在那兒站著,讓他們看清楚馬刀有幾把。還有,公子偃那邊,給繒侯的乾糧減半。十一天還能罵人,證明乾糧給多了。」
子魚沉默了片刻。
「君上,有一件事——」
「說。」
「商丘派往苦草坡的民夫徵調令已經發出去五天了。按道理,三千民夫應該在第三天就到位,幫著運糧草、修營柵。可到今天為止,到的隻有二百人。」
「民夫逃了?」
「不是逃。是各村鎮都推說抽不出人。南鄉的大族說今年秋糧沒收完,要等入冬。北鄉的裡正說勞力都被唐王那邊的工地招走了。臣派人去催,十戶裡能有八戶閉門不應。宋國之民,不肯為宋公之令而動。」
宋公放下筷子。筷尖擱在瓷筷托上,碰出一聲脆響。
「不肯動?寡人減免他們的賦稅,他們不肯動?」
「君上減了賦稅不假。可唐王那邊根本不收稅。」
「唐王不收稅,宋國減稅,有什麼不同?」
「減稅是恩賜。不收稅是常態。恩賜隨時可以收回,常態不會。」
宋公沉默了片刻,把筷子從筷托上拿起來,在手裡慢慢捏緊。
「商丘城裡呢?城裡的工匠、商賈,總能徵調些人吧?」
「城裡情況更糟。城東鐵匠鋪昨日起關了十幾家,鐵匠們背著工具往北走了。城西碼頭的搬運工跑了七成,剩下的也在觀風。碼頭的糧商聯名上書,說商路斷了以後,糧食進不來。更關鍵的是唐國萬花鈔在宋國境內流通已久,宋國百姓用它買米買布,已經習慣了。現在因為君上發兵,貨源斷了,商家倒閉,他們手裡的萬花鈔沒了去處——這不是減稅能彌補的,這是活路斷了。」
「寡人還給他們的不夠嗎?」
「宋國百姓要的是活路,不是恩典。」
子魚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展開擱在案上。竹簡上密密麻麻列著各鄉各村報上來的數字。
「君上,這是苦草坡前線的軍糧調度單。三千石軍糧要在一月內運到品字營,走杞河水路需要徵調民船二百艘。商丘碼頭湊了五天,隻湊出不到五十艘。沿岸漁民不肯出船——他們說,杞河上的貨船運的是糧食和鐵,軍糧運的是仗。他們的船運過糧,運過鐵,沒運過仗。運了仗的船,以後就別想再運貨了。」
「宋國百姓用萬花鈔買的是唐國運來的糧和布。現在他們手裡的萬花鈔還是萬花鈔,但米店空了。不是萬花鈔不值錢,是拿著錢買不到東西。君上斷了他們的貨,還想讓他們出力——他們用腳回答了。」
宋公站了起來。在案前來回走了兩圈,停下來,忽然轉身。
「商丘城裡還有多少存糧?」
「夠全城吃四個月。」
「夠商丘吃四個月,不夠宋國吃。讓人拿寡人手令回商丘,開城中三個大倉,把糧食運往各鄉各鎮。一戶發一鬥,就當是寡人減免田賦的定心丸。」
子魚起身,正了正衣冠,一躬到地,許久沒有直起腰。
「君上,現在發糧食已經晚了——不是晚了十一天,是晚了一年。宋國百姓看得很清楚:唐王不收稅,唐王還幫他們修了路、通了商、帶來了萬花鈔。而宋國,隻是不發兵打他們而已。不殺之恩不是恩,給了活路才叫君。這些年百姓經歷過太多君上——今天免稅,明天徵兵,後天加賦。嘴巴上掛著的恩惠,他們已經不信了。臣請君上三思,撤兵苦草坡,與唐王議和。」
「撤兵?寡人在苦草坡布了一萬五千精兵,圍了十三天,兩位國君還在碎石灘上罵寡人的祖宗。這時候撤兵,寡人的臉往哪兒擱?宋國的臉往哪兒擱?寡人知道你說的有道理——待仗打完了,寡人親自去學唐王怎麼治國。但現在不行。現在撤了,宋國就不是宋國,是笑話。」
莘國碼頭。
宋軍的包圍圈沒有縮小,也沒有擴大。公孫忌的五千騎兵仍舊堵在碼頭東側,每天啃幹餅、喂馬、曬太陽。
但莘國碼頭上的漁民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事。
先是蘆花溪上遊漂下來的死雞越來越多。一隻兩隻,後來一天能漂下來十幾隻。雞不是野雞,是家養的蘆花雞,脖子上還拴著草繩。漁民把死雞撈上來,發現雞身上沒傷,不是刀殺的,是餓死的。
然後又發現豬——宋國那邊漂下來死豬。豬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皮包骨,活活餓死的。
「豬都餓死了?他們打仗的糧草呢?」
「征了。鄉裡的糧征完了,豬沒吃的,餓死了。」
莘國碼頭的漁民蹲在河邊,把死豬撈起來埋在岸上。埋完豬,有人發現更怪的事——宋國巡邏隊換下來的馬蹄鐵,釘孔比正常蹄鐵多了兩個眼。
鐵匠一看就搖頭:「這不是宋國的鐵。宋國的鐵硬,釘孔都是直直的圓孔。這種釘孔是梨形的——繒國的粗鐵鍛的,釘孔不規整。宋國的馬蹄鐵已經用不起自己產的鐵了,在用繒國賣給別國的下腳料蹄鐵。」
「宋國不是自稱比唐國兵多糧廣嗎?連馬蹄鐵都用別人淘汰的?」
「打仗打的。」
與此同時,繒國方面也在行動。
繒國國內留守的幾個老臣,在相國的調度下,把礦山庫存的生鐵運到了莘國碼頭外圍。
礦工隊卸下生鐵,用隨車攜帶的石炭就地壘起小土爐,礦石丟進去,鼓風皮囊拉得呼呼響。
不到半個時辰,爐口就淌出了橘紅色的鐵水。然後他們用沙子在地上印出馬蹄鐵的形狀,鐵水澆進砂模,刺啦一聲白煙騰起,等冷卻後敲開砂殼,嶄新的馬蹄鐵亮鋥鋥地鋪了一地。
「宋軍用我們的鐵打蹄鐵,還要打仗?蹄鐵還給你們,要麼套馬,要麼套你們自己的蹄子。」
繒國礦工們哈哈大笑。
碎石灘上,繒侯正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翻看著送來的物資清單。老礦工透過送糧包的外層裹布遞來的條子——「礦山起爐了,蹄鐵日產三百副」。繒侯把條子折好塞進懷裡,擡頭對公子偃的鐵盾陣喊話。
「公子偃——你們宋國的鐵夠不夠用?蹄鐵磨平了要不要寡人給你們送兩副?」
公子偃站在鐵盾陣後面,沒有回話。手底下一個副將湊過來低聲說:「將軍,我軍後方的蹄鐵確實告急,南鄉鐵匠鋪都關了。」
公子偃壓著嗓子回了一句。
「閉嘴。不必聲張,先用庫存頂著。」
碎石灘另一端,莘侯靠在棧橋木樁上,把繒侯的話聽了個正著。他乾裂的嘴唇扯開一條縫,啞著嗓子笑了起來。
繒侯又喊。
「莘侯!你們碼頭上的鹹魚還有多少?寡人這邊的礦工喝了十二天稀粥,嘴裡淡出鳥來了!」
「鹹魚管夠!寡人讓人給你送過去——宋軍不攔吃的,就攔人往外走。葷的送不過去會被他們扣下,寡人讓工人把小魚乾剁碎了攪在粥桶下面,用布蓋著,一鍋端過去。」
繒侯從石頭後面探出半個腦袋。
「剁碎的不夠勁。整條的有沒有——要整條魚,魚頭對著商丘方向,魚尾巴翹起來那種。」
「他們不讓整條送。明天你假裝喊餓,寡人罵你,趁他們看熱鬧,一個人從左邊溜過去塞給你。」
兩位國君隔著幾十丈遠的宋軍鐵盾陣,開始商量怎麼偷運小魚乾。
圍困進入第十四天。
宋軍的鐵盾陣依然穩穩地紮在碎石灘上,但盾面上鑄的玄鳥紋已經斑駁了,缺油,沒擦,落了灰。
宋軍士兵蹲在盾牌後面,嚼著幹餅,餅渣掉在地上,引來一群麻雀。有個宋兵悄悄跟同伴嘀咕:「莘國那邊昨晚又吃魚,香味飄過來,饞得我咬了兩根草。」
「別說了,當官的聽見要挨鞭子。」
公孫忌聽見了。他沒吭聲,繼續嚼自己的幹餅。
同一天,戴國和淳于國的糧船到了。
戴侯親自押著十條滿載糧食的木船順流而下,船頭插著一面歪歪扭扭的旗子,上面寫了個歪歪扭扭的「戴」字。
旗子是臨時縫的,針腳粗細不一,戴侯自己踩著縫紉機蹬出來的。
船尾還蹲著兩個漁夫,端著魚叉,對著岸上喊:「宋國那邊有沒有人想過來吃魚?我們這兒蒸魚紅燒魚都有——餓著肚子打仗不如過來當漁夫!」
淳于侯沒親自來。他還在下遊忙著疏浚河道,累得腰都直不起來。讓相國押了五船糧食,還有一封親筆信。信是寫在幹荷葉上的,墨跡被荷葉的汁水洇得有點暈。李辰展開荷葉,借著船頭探照燈的餘光看那行字。
「唐王——寡人還在下遊挖泥。下遊百姓都說這段淤了十幾年的爛泥地,被你挖通了,讓寡人代他們叩個頭。下遊百姓說爛泥清走了,淤泥清了第一道。沿河兩岸百姓都問——宋公什麼時候也來治河?不會治河逞什麼能。下遊百姓說,宋公隻顧著他的商路,也不見修過一裡碼頭。上下遊清淤缺人,戴國淳于國都有人要上。下遊人問唐王,這場仗我們要出多少力。」
信的最後一段,墨跡突然變濃,看得出寫字的人在墨池裡重重蘸了一筆。
「寡人替下遊百姓問唐王一句話:治河不治宋,河通不長久。唐王一句話,下遊人撐船上來幫你。」
李辰把荷葉折好,放進懷裡。
擡頭望著遠處苦草坡的方向,那裡營火仍在燃燒,隻是比十天前稀疏了些。
「傳令下去。趙鐵山兵船繼續往上,明天天亮前趕到莘國碼頭下遊五裡處待命。王鐵柱帶挖掘機隊從碎石灘上遊的沼澤地摸過去——換成寬鏟,挖的不是石頭,是泥。沼澤地的泥挖開,水灌進去,那就是一條新河道。讓苦草坡往下再降半尺水位——品字營的宋軍拴馬繩都在河邊,水位一降他們的戰馬就得換地方喝水。」
「宋公派了一萬五千人圍莘國,宋國邊境還剩多少兵?剩下的繼續圍吧——圍到哪天宋國百姓把商丘城門敲開,這場仗就不用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