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遺命
李賢姝那天早上在石料場試第三台挖掘機的新鏟鬥。
履帶碾過碎石堆。鏟齒咬進石渣的瞬間,聽見身後有人跑過來。腳步聲不對。
不是工人送茶水的節奏。是軍情傳令兵的節奏。
關了液壓手柄。從駕駛座上跳下來。
傳令兵渾身是泥。膝蓋上破了兩個洞。手裡攥著一塊銅牌。銅牌上刻著繒國鐵礦山的印記。她從小就認得的那座山。
傳令兵後面跟著一個老礦工。頭髮花白。臉上全是荊棘劃的血道子。懷裡抱著一個粗麻布包。
李賢姝接過布包。打開。裡面是一把卡尺。永濟城鐵廠造的。遊標上刻著極細的刻度。
卡尺上沾著血。不多,就幾滴。已經幹了。凝在尺身的刻線上。
老礦工跪在地上。嘴張了好幾次。一個字沒說出來。
「我爹呢。」
「繒侯被困在苦草坡西南的碎石灘上。宋軍重甲步兵圍了十二天。老奴走的時候,繒侯膝蓋上全是血。他讓老奴把這把卡尺交給夫人。他說——」
老礦工的聲音哽在嗓子裡。
李賢姝握著那把卡尺。指節發白。
「他說什麼。」
「他說——寡人要是這次死了,李賢姝繼承繒國之位。繒國礦山到碼頭的鐵路,你畫到底。」
李賢姝低頭看著那把卡尺。
尺身上那幾滴血正好落在第三格刻度上。把卡尺合上。放進懷裡。重新爬上挖掘機駕駛座。
內燃機重新啟動。鏟鬥舉起來。但這次她沒有推手柄。鏟鬥就那麼舉在半空中。
「我爹這把卡尺,是我來永濟城之前他找孫師傅訂的。孫師傅問他刻什麼字。他說不刻字,繒國的鐵從來不打標記——鐵自己會說話。」
正堂裡,莘芷若接到消息晚了一刻鐘。
送信的是莘國相國本人。六十多歲的老頭。鬍子白了一大半。跑得兩隻鞋底都磨穿了。腳趾頭從破鞋裡露出來。
懷裡抱著一把劍。劍鞘上刻著莘國的魚紋。劍柄上還留著餘溫。莘侯解下這把劍時手攥了很久。
莘芷若接過劍。沒有哭。手指從劍鞘的魚紋上慢慢摸過去。摸到劍柄上被握得發亮的皮革。
「我爹還說了什麼。」
「君上說——寡人要是這次死了,莘芷若繼承莘國之位。她是唐王夫人,也是莘國女王。將來杞河上的船從上遊開到下遊,碼頭上卸下來的不光有莘國的魚,還有繒國的鐵、月華城的棉花、于闐國的煤。你這個碼頭就是杞河的腰眼。往東,終有一天能到東海。到東海那天,你要是還記得他這個爹,往水裡灑杯米酒。魚喝不喝無所謂。」
莘芷若把劍抱在懷裡。抱了一會兒。站起來往外走。
玉娘叫住她。
「你去哪兒。」
「碼頭二期還剩最後三十丈棧橋沒修完。臣妾去畫圖。」
「今天別畫了。」
「姐姐。臣妾不畫圖會瘋。」
玉娘看了她一息。鬆開了手。
莘芷若抱著劍走進了書房。桌上還攤著碼頭擴建的圖紙。紙角用鎮紙壓得妥妥帖帖。她坐下來,拿起炭條,在圖紙上添了一筆——第三十一丈棧橋的樁位。
炭條走得很穩。一滴水落在紙面上。被炭條碾過去。留下一條淡灰色的痕。
玉娘站在正堂門口。肚子已經八個多月了,沉得她每走一步都得扶著門框。
李小荷站在旁邊,眼圈紅了。手裡的賬冊攥得皺巴巴的。
玉娘從小荷手裡抽出那本賬冊。擱在桌上。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你讓秋月去把韓夫人的行李收拾好——她今晚要出發。讓廚房燒一大鍋薑湯,把碼頭上裝船的兵全灌一遍。再把電報機打開,往月華城發報——韓擎到哪兒了。」
李小荷擦了把眼淚跑出去。
玉娘扶著門框。望著碼頭上已經裝好箱的挖掘機和拖拉機。說了句沒人聽見的話。
「宋公,你惹錯人了。」
李辰從石料場大步走進來時,正堂裡隻剩玉娘一個人。
她扶著後腰站在地圖前面,肚子把青布褙子撐得滿滿的。燭火把她側臉的輪廓映在牆上,像一把拉滿的弓。
「船隊裝好了?」
「裝好了。鐵山在碼頭等我的命令。」
「等什麼。」
「等你告訴我——這兩個老頭還活著。」
「活著。軍報上寫了。公孫忌咬餅。公子偃啃乾糧。兩個老國君在碎石灘上背靠背坐著,罵了宋公十二天的祖宗。」
「還能罵人就好。」
「援軍什麼時候到。」
「韓擎從月華城帶三千精兵,日夜兼程往回趕。鐵山的六條兵船今晚就能出發。三台挖掘機和六台拖拉機已經打包裝箱。」
玉娘轉過身來。動作很慢。腰身笨重。但眼神清亮。
「臣妾問的不是兵馬,是你什麼時候去。」
李辰沉默了一息。
「今晚。」
「旱路還是水路。」
「旱路,水路逆流太慢。枯水期水位低,滿載吃水深,走到一半就可能擱淺。我等不了那麼久。」
「旱路快多少。」
「快五天。」
玉娘點了點頭。低頭看著自己隆起的肚子,手掌隔著青布褙子輕輕按了按。裡面翻了個身,隔著衣裳鼓起一個小小的弧度。她擡起頭,目光越過窗欞落在碼頭的方向。
「你去。家裡有臣妾。兩個孩子都會平安落地。臣妾有芷若和賢姝幫忙,家裡不用你操心。你把那兩個老國君帶回來就行。他們是你兩個媳婦的親爹。臣妾坐鎮永濟城,賢姝芷若她們有什麼,臣妾給她們撐著。」
「你這個身子——」
「臣妾這把年紀懷胎,心裡有數。餘大夫隨叫隨到。李小荷就住隔壁。庫房的賬本臣妾早交了。臣妾現在隻管一件事——把這個肚子裡的平平安安生下來。你去吧。你不去,那兩位老國君就真交代在碎石灘上了。」
李辰走到她面前。伸手覆在她放在肚子上的那隻手,手背有些浮腫。指根上的戒指印子比以前深了些。
「我回來的時候,不要你站著接。躺著就行。」
「臣妾偏不,臣妾到碼頭去接你。推著輪椅也要去。」
她笑了一下。燭火在她眼裡跳了跳。
「有件事,阿芷剛才抱著劍去書房畫圖。阿姝揣著你那把卡尺,又爬上了挖掘機。你跟臣妾說過——她倆是鐵娘子。今天臣妾親眼看見了,一個抱著劍畫碼頭,一個揣著卡尺開挖掘機。你覺得她倆的爹,是那麼容易死的人嗎。」
「賢姝呢。」
「在石料場。她讓人把墨燃叫過去,說要改挖掘機鏟鬥的齒形。說原來的齒形適合碎石,不適合挖泥——要換成更適合河岸沼澤地的寬鏟。這孩子精得很,已經在想怎麼用挖掘機從碎石灘外圍挖出一條路。」
「改好了嗎。」
「墨燃在地上用炭條畫給她看。她看了三息,自己蹲下去改了一條線。說這樣能快一個時辰。」
窗外夜風灌進來,燭火搖了搖。碼頭方向傳來船隊起錨的鐵鏈聲。
李辰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
「玉娘。」
「嗯。」
「這個家,你是脊梁骨。」
「臣妾不是脊梁骨,臣妾是地基。脊梁骨能彎,地基不能動。你去吧。」
永濟城碼頭。
趙鐵山站在船頭。六條兵船的鏈條全上了新油,炮膛擦得鋥亮。船頭的震天雷炮口蒙著油布。運兵甲闆上站滿了兵。鐵甲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冷藍。
老魏把最後一塊跳闆撤上船。回頭看了一眼碼頭上堆著還沒來得及裝船的彈藥箱。搖了搖頭。
李辰站在碼頭上,一條腿已經踏上了跳闆。
「把彈藥箱全裝上去。差一顆都不開船。」
這句話聲音不大。但碼頭上所有人都聽見了。
旁邊副將湊過來低聲道:「唐王,上遊逆水,船吃水深。枯水期水位太低,輪船滿載根本走不遠。半路擱淺的話——」
「我去旱路。從永濟城騎馬走,帶著所有快馬。水路慢,旱路快。你們在水上走高桅杆,我在岸上走近道。咱們比比誰先到。」
碼頭上卸貨的搬運工全都停下手裡的活。王鐵柱從石料場那邊跑過來,肩上還扛著挖掘機的備用履帶闆。他把履帶闆往地上一頓。鐵輪子似的闆子砸在石闆上,砰一聲。
「唐王!我們跟你去!」
「你去幹什麼?你會打仗?」
「不會。但我們會開機子。」
「你走水路趕到莘國去,現在船還沒開。這些鐵疙瘩還在碼頭上吃灰,不如讓我們開著小船先往上摸。鐵疙瘩到哪兒,哪兒就有路。哪怕開不進苦草坡,也能給唐王鋪路。」
船隊出發時,天已經全暗了。
六條兵船排成一列縱隊,從永濟城碼頭出發,逆著杞河往上走。
船頭的探照燈用蓄電池供電,兩道雪白的光柱掃過兩岸的石壁和蘆葦盪。
趙鐵山把輪機開到了最高轉速。水流太急。船速隻有順水時的三分之一。
碼頭上留守的搬運工舉著火把站在棧橋上。火光在夜風裡搖搖晃晃。照得河面上碎光粼粼。
李辰已經不在這支船隊上了。馬隊在永濟城北門外集結完畢,二百精兵人手雙馬。馬蹄上裹著麻布。嘴裡銜著枚。夜風灌進永濟城門洞子,嗚嗚地響。
李辰勒馬站在隊首。回頭看了一眼城牆上的燈火。
玉娘站在正堂窗口,看著馬隊的火把在夜色裡拉成一條細細的紅線。那條紅線沿著杞河北岸往上遊延伸,越走越遠,越走越細,最後融進了夜色深處。
她扶著窗檯。窗台上的瓦當凝了一層薄霜。
「臣妾這把年紀,懷了孩子又趕上打仗。好在阿姝阿芷這兩個夫人撐起來了。一個抱著劍畫碼頭,一個揣著卡尺開挖掘機。唐王你沒看錯人。宋公千算萬算,沒算到莘國碼頭不是莘侯一個人的碼頭,是繒國礦工的鐵鎬、莘國漁民的魚叉、永濟城碼頭搬運工的肩膀——一起扛著的碼頭。他以為圍死一個碼頭就能卡住一條河。杞河上有多少個碼頭,就有多少個不死的碼頭。」
船隊逆流而上。
探照燈的光柱切開夜霧,照見兩岸的山壁和蘆葦。
杞河的水聲在夜裡格外響,像是整條河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趕。
從上遊到下遊,從白崖口到苦草坡,每一道水波都在推著船往前走。
船頭的探照燈光刺穿了秋末的霧障,照在河面上,水紋密密麻麻。
石料場上,挖掘機的內燃機還在突突發響。
李賢姝坐在駕駛座上,鏟鬥改了寬齒形,在地上挖出一道弧形的淺溝。
墨燃站在旁邊,手裡拿著炭條,在地上畫著新鏟鬥的受力分解圖。炭筆劃過石闆的聲音比風聲更尖。
李賢姝沒有看他。她握著液壓手柄,讓鏟鬥繼續往下挖。鏟齒切進石渣,濺起來的灰塵落在她手背上。手背上有她父親那把卡尺壓出來的紅印。卡尺就擱在她旁邊的工具箱上,幹活的時候一伸手就能拿到。
「夫人,新鏟鬥的焊縫還沒冷卻——」
「先試。我爹在碎石灘上等了十二天。」
書名裡,莘芷若還在畫圖。
炭條的尖端磨得極細極尖。第三十一丈的樁位已經畫好了,她在旁邊用蠅頭小楷寫了一行字。紙面上那滴水漬早就幹了,留下一小塊淡淡的漣漪般的痕迹。
「莘國碼頭,第三十一丈。樁深七尺,青石壘砌。待通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