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傳說是不是真的,不重要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城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男女老少,拖家帶口,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期待。他們手裡提著籃子,牽著繩子,眼巴巴地望著城門裡那條街道。
「來了來了!」
人群騷動起來。
街道盡頭,一隊人趕著羊群慢慢走來。羊不多,隻有二十幾隻,可每隻都肥嘟嘟的,羊毛雪白,看著就喜人。
隊伍後面,還有幾輛牛車,車上裝著豬仔,哼哼唧唧地叫。
薩迪克站在城門口,手裡拿著個賬本,大聲喊著:
「排隊排隊!一家一隻羊,一頭豬,不許搶!」
百姓們歡呼著湧上去。
「我先來的!」
「我家八口人,能多給點不?」
「這羊真肥,是唐國來的?」
阿伊莎站在城樓上,看著下面那些歡呼的百姓,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李伊趴在她懷裡,小手扒著城垛,眼睛亮晶晶的。
「娘,好多羊!」
「嗯。」
「咱們也有羊嗎?」
阿伊莎低頭看著她。
「有。等娘忙完,帶你去挑一隻。」
李伊高興地拍手。
「我要白的!白的漂亮!」
阿伊莎笑了。
遠處,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漢領了羊,牽著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對著城樓上的阿伊莎深深鞠了一躬。
阿伊莎愣了一下。
那老漢她認識。是城北的張老伯,七十多歲了,家裡窮得叮噹響。前些天禁獵令剛下的時候,他罵得最兇。
「不讓打獵?老子打了四十年獵,你一句話就不讓打了?老子吃啥?穿啥?」
阿伊莎記得那些話。
可現在,他對著城樓鞠躬。
久久不起。
「薩迪克叔叔,」阿伊莎輕聲說,「那個張老伯,領到羊了?」
薩迪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領到了。第三十七號,一隻母羊,懷了崽的。」
阿伊莎點點頭。
「讓人記著,以後多關照他。」
「是。」
又一批人領了羊走了。
人群中,一個中年漢子忽然跪下來,對著城樓磕了三個頭。
阿伊莎愣住了。
「他是誰?」
薩迪克看了一眼。
「城西的鐵匠,叫王大山。他兒子前年上山打獵,被狼咬死了。他一直恨狼,恨得咬牙切齒。禁獵令剛下的時候,他說要去山上把狼全殺了。」
阿伊莎沉默。
「現在呢?」
薩迪克笑了。
「現在他明白了。他兒子不是被狼殺的,是他自己貪心,非要去狼窩裡掏崽子。狼護崽,能不咬人?」
阿伊莎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漢子。
他磕完頭,站起來,牽著羊走了。
背影有些佝僂,但走得穩穩噹噹。
「薩迪克叔叔,您說得對。要讓百姓改習慣,得先讓他們吃飽。吃飽了,什麼都能想通。」
薩迪克點頭。
「公主聖明。」
阿伊莎搖頭。
「不是我聖明。是王爺教得好。」
她抱起李伊,轉身走下城樓。
「走吧,去看看那些羊。」
分發羊豬的事忙完了。
薩迪克拿著賬本來彙報。
「公主,這次一共發了一千二百隻羊,五百頭豬。都是從月華城運來的,路上死了三十多隻,剩下的都好好的。」
阿伊莎看著賬本。
「夠嗎?」
「夠。現在城裡有六千多人,平均五個人一隻羊,兩個人一頭豬。省著點吃,能撐到秋天。」
阿伊莎點點頭。
「地呢?種了嗎?」
「種了。五千畝地,都種上了。土豆、玉米、高粱,都是唐國來的種子。今年雨水好,收成應該不錯。」
阿伊莎放下賬本,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很好。
那些領了羊的百姓,正在城牆根下搭羊圈,砍柴,割草。孩子們圍著羊群跑來跑去,笑聲傳得很遠。
一切都像做夢一樣。
一個月前,這座城還在三萬大軍的圍困下,隨時可能被踏平。
一個月後,百姓們已經開始種地、養羊、過日子了。
「薩迪克叔叔,您說,天神真的存在嗎?」
薩迪克愣住了。
「公主,您怎麼突然問這個?」
阿伊莎從懷裡掏出那塊石闆。
「這東西,是三千年前的人留下的。他們信天神。老狼也信。可天神真的存在嗎?」
薩迪克沉默了一會兒。
「公主,老臣不知道。但老臣知道,信不信天神,日子都得過。把日子過好了,天神在與不在,都一樣。」
阿伊莎看著他。
這個跟了父王四十年的老臣,頭髮全白了,臉上全是皺紋,可那雙眼睛,還是那麼清亮。
「薩迪克叔叔,您說得對。」
她把石闆收起來。
「過日子要緊。」
永濟城。
李辰站在文政院的窗前,看著手裡那封厚厚的信。
信是阿伊莎寫的,足足有二十頁紙。從離開新洛寫起,一路寫到守城,寫到昆崙山,寫到那個叫老狼的老人,寫到山洞裡的壁畫,寫到那塊三千年前的石闆。
李辰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王爺,」姬玉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看什麼呢?看了一上午。」
李辰轉身,把信遞給她。
「姑祖母,您看看這個。」
姬玉貞接過信,戴上老花鏡,慢慢看起來。
看了幾頁,老太太的臉色變了。
又看幾頁,眉頭皺起來。
看到最後,她放下信,沉默了很久。
「小子,」姬玉貞終於開口,「你怎麼看?」
李辰走到窗前。
「不知道。」
「不知道?」
「對,阿伊莎信裡寫的那些,太……太離奇了。天神,野獸,三千年的石闆……這不像真的。」
姬玉貞看著他。
「可阿伊莎那丫頭,不會騙你。」
李辰點頭。
「我知道。所以我才不知道該怎麼看。」
他轉過身。
「姑祖母,您信這些嗎?」
姬玉貞笑了。
「小子,老身活了七十八年,見過的事兒多了。信不信的,不重要。」
「那什麼重要?」
「怎麼用,不管那些傳說是真是假,隻要能對老百姓有用,就是好的。」
李辰愣住了。
「您是說……」
「你想想。」姬玉貞走到他身邊,「周朝那些先皇的傳說,你信嗎?」
李辰搖頭。
「不信。誰都沒見過。」
「對,誰都沒見過。」姬玉貞說,「可那些傳說,讓周朝延續了八百年。為什麼?」
李辰想了想。
「因為百姓信?」
「對,百姓信了,就不敢造反。官員信了,就不敢亂來。天子信了,就不敢胡作非為。這就夠了。」
她指著那封信。
「阿伊莎那丫頭,現在做的事,就是在用那些傳說。她立禁獵令,發羊發豬,讓百姓跟昆崙山上的野獸和平相處。為什麼?因為那些傳說告訴她,人和野獸是兄弟。」
「可那些傳說,是真的嗎?」
「重要嗎?」姬玉貞反問,「百姓吃上肉了,山上野獸不害人了,日子過好了,真假有什麼關係?」
李辰沉默了。
姬玉貞拍拍他的肩。
「小子,你記住——這世上,有些事兒,不用非得弄明白。能用的,就是好的。」
她拄著拐杖,慢慢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
「阿伊莎那丫頭,比你想象的有出息。讓她折騰去吧。折騰好了,于闐國就是咱們的鐵杆盟友。折騰不好……」
她頓了頓。
「折騰不好,也沒關係。至少她試過了。」
門關上。
李辰站在窗前,望著西邊的天空。
那裡,是于闐國的方向。
阿伊莎在那裡,帶著幾千百姓,重建家園。
她信那些傳說。
她讓百姓也信。
日子,真的越過越好了。
「姑祖母說得對。」
他轉身,走回案前,提筆寫信。
「阿伊莎:
信收到了。做得很好。
那些傳說,真假不重要。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就是好的。
繼續幹。需要什麼,儘管說。
家裡都好。妞妞天天念叨李伊,說妹妹什麼時候回來。
等你。
李辰」
寫完,封好,交給侍衛。
「八百裡加急,送去于闐國。」
「是。」
侍衛接過信,快步出門。
李辰重新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正好。
照在文政院的院子裡,照在那棵老槐樹上。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桃花源村種土豆的時候。
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懂,隻知道埋頭幹。
現在,他懂了很多。
可有些事,還是不懂。
不懂就不懂吧。
能用的,就是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