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1章 玩火自焚
隔日,一道旨意從宮中傳出,內容簡潔卻耐人尋味:
命鴻臚寺少卿顧洲遠,專心負責與突厥使團談判事宜,吐蕃使團一應接待、商談事務,交由禮部一位侍郎接手。
旨意傳到顧洲遠手中時,他正在院中看著孫阿福帶人訓練信鴿。
接到內侍傳來的口諭,他微微一怔,隨即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拱手領旨。
專心對付突厥?正合他意。
吐蕃那邊,有那個裝腔作勢的大和尚和一群眼高於頂的武士,他看著也煩。
和親之事,說到底,關鍵還是在突厥這邊。
隻要把突厥按下去,吐蕃那邊沒了趁火打劫的底氣,自然也就硬氣不起來。
要是將突厥的威脅解除,那麼和親之事便也變得雞肋。
皇帝這番安排,在他看來,或許是覺得自己之前對吐蕃態度太硬,怕搞砸了,換個圓滑的人去周旋也好。
他哪裡知道,這道旨意背後,是禦書房內一場以命相搏的慘烈交易,是帝王在妹妹的鮮血與決絕前,暫時退讓的無奈選擇。
更不知道,就在他接到旨意的同時,皇帝已另派禮部尚書許謙,與吐蕃國師噶爾·東贊展開了關於和親聘禮、嫁妝乃至具體婚期的秘密磋商,進展「順利」。
消息靈通的蘇文淵很快得知了旨意內容,以他的層次,自然知道皇帝的接下來的操作。
他想起女兒對顧洲遠的情意,想起顧洲遠本身的才華與功勞,更想起顧洲遠對和親之事的一貫反對態度。
他心中天人交戰,最終,對皇權的敬畏、對「大局」的考量,也出於對顧洲遠的保護。
他選擇了沉默,他暗自希望顧洲遠就此專註於突厥之事,莫要再插手和親這潭註定攪不清的渾水,以免真的走上那條「不歸路」。
顧洲遠對此渾然不覺。
他很快便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突厥左王毗伽身上。
再次見面,地點仍在四方館,氣氛卻與上次篝火夜宴截然不同。
摒退了大部分隨從,顧洲遠跟毗伽身後各自隻站了一些護衛,廳內顯得空曠而肅穆。
顧洲遠顯然是厭倦了在京城當差的日子,他沒有像之前那樣先拋出苛刻條件,而是開門見山。
目光如炬地看著毗伽:「左王殿下,我們不必再繞彎子了,賠償、道歉、退地,這些都是細枝末節。」
顧某今日隻想問一句:要如何,突厥才能保證,日後不再南侵,不再犯我大乾邊境?」
毗伽端坐對面,聞言細長的眉毛微微一挑。
顧洲遠今天的態度,似乎有些不同。
少了些咄咄逼人的氣勢,多了種直達核心的銳利。
她沉吟片刻,緩緩道:「顧大人這個問題,問得太大,也太遠。」
「國之動向,取決於時勢、利益、力量對比,乃至天時地利。」
「豈是你我二人在此一室之中,便能定下未來數十載之走向?」
「今日我答應你不南侵,若他日草原遭災,部眾饑寒,或大乾內亂,有機可乘,誰能保證可汗與各部首領不會心動?」
這話說得圓滑而現實,將責任推給了不可控的未來和複雜的內部因素。
顧洲遠點點頭,似乎並不意外,話鋒一轉:「那麼,左王殿下如何看待吐蕃使團此番前來,求娶我大乾五公主之事?」
毗伽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原來顧洲遠想用吐蕃來施壓。
乾國皇帝真以為跟吐蕃結了秦晉之好,便能立於不敗之地了?
要是乾國朝廷目光這般短淺,那對突厥來說,也是一大幸事。
她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語氣冷靜得近乎冷酷:「吐蕃地處西南,與我突厥南轅北轍。」
「其與乾國和親,依本王看,最多隻能保證不在乾國與突厥交惡時,於背後捅刀,趁火打劫。」
「若指望他們真能出兵助戰,東西夾擊我突厥……」
她輕輕搖頭,直視顧洲遠:「顧大人,你信嗎?反正,本王是不信的。」
「國與國之間,利益而已,吐蕃贊普豈會為了一個乾國公主,便讓他的勇士跋山涉水,來我草原拚命?
「吐蕃之所求者,無非是在乾國西線隔岸觀火,讓乾國能更專心應對我突厥,同時或許還能從乾國得到些好處罷了。」
這番話犀利而透徹,直接剝開了和親看似光鮮的外衣,露出底下赤裸裸的利益算計。
顧洲遠心中暗贊這漂亮女人的政治嗅覺。
她比乾國朝中那些所謂國之柱石看得還要透徹,亦或許,道理其實他們都懂,隻不過安定日子過慣了,導緻身上已然血性幾無。
他早有類似判斷,但聽毗伽如此直白地說出,還是對這位左王的清醒與務實有了新的認識。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淡淡道:「即便如此,乾國與吐蕃結盟,至少可免西顧之憂,」
「能將更多力量用於北境。左王殿下便如此篤定,突厥能吃定一個沒有後顧之憂的大乾?」
毗伽身體微微前傾,更突出兇前雄偉。
她眼中閃過草原獵鷹般的銳利光芒,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驕傲:「顧大人,我突厥勇士,生於馬背,長於刀弓,來去如風,聚散無形。」
「我們敬畏長生天,敬畏草原的法則,但從不畏懼任何強敵。」
「即便是乾國與吐蕃結盟,也嚇不住真正的草原雄鷹!想要用一紙婚約和虛張聲勢的聯盟來讓我們退縮?顧大人,你太小看突厥了。」
她的驕傲,源於對自身武力的自信,也源於對草原生存法則的篤信。
顧洲遠靜靜聽完,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讓毗伽心頭莫名一緊。
「左王殿下誤會了。」顧洲遠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可怕,「我從未指望靠一紙婚約或一個不可靠的聯盟來嚇住突厥。」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的意思是,如果突厥繼續執意南侵,玩火自焚,那麼小心……亡國滅種。」
「狂妄!」毗伽尚未反應,她身後侍立的一名突厥護衛已按捺不住,怒喝出聲。
廳內氣氛瞬間緊繃,幾名突厥護衛再次手按刀柄,彎刀已經抽出一半,全都怒視著顧洲遠。
「事不過三,要是下回再對我拔刀,老子保證,讓你們再也回不去草原!」顧洲遠挑眉說道。
熊二和警衛連戰士也立刻踏前半步,眼神冰冷地回敬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