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內，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趙雲瀾離開時那決絕而冰冷的眼神，像一根刺紮在皇帝趙承嶽的心頭，讓他莫名地一陣心悸。

　　李青松察言觀色，小心翼翼地躬身道：「陛下，公主殿下性情剛烈，此番受了如此大的刺激，老臣擔心，殿下她……會不會一時想不開，做出什麼衝動之事啊？」

　　皇帝心頭一跳，李青松的話恰恰印證了他那不祥的預感。

　　昭華那眼神，不僅僅是失望和憤怒，更帶著一種徹底的絕望，彷彿什麼都做得出來。

　　「快！」皇帝猛地起身，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快去！把五公主給朕帶回來！立刻！務必將她安然帶回！」

　　而此時，趙雲瀾正疾步走在出宮的漫長宮道上。

　　寒風掠過宮牆，吹起她素雅的裙袂，卻吹不散她心頭的冰冷與決絕。

　　皇兄的巴掌和那番赤裸裸的算計，彷彿斬斷了兄妹間最後的情分。

　　她現在隻有一個念頭：必須立刻通知顧洲遠，讓他快走，離開這是非之地，回他的大同村去！

　　她知道一定會遇到阻礙，但是她願意拼上她這條命，也定要護他周全！

　　起碼，她活著的時候，顧公子一定不能出事。

　　然而，她剛走到宮門附近，一隊禦前侍衛便攔住了她的去路，為首的侍衛統領躬身道：「公主殿下，陛下有請，請您隨末將回禦書房。」

　　趙雲瀾的心瞬間沉入谷底。

　　這麼快……皇兄連讓她去報信的機會都不給嗎？

　　是要將她徹底軟禁起來，直至榨乾顧洲遠的利用價值，然後兔死狗烹？

　　巨大的恐懼和無力感攫住了她，但此時她隻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跟隨著侍衛回到禦書房，她低著頭，一言不發，跪坐在地上，身體止不住微微發抖。

　　皇帝見她這副模樣，心中生出絲絲悔意和擔憂，語氣刻意放緩了些：「昭華，你這又是何苦？方才……是皇兄衝動了，你起來說話。」

　　他示意魏公公給她看座，「朕與你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關於顧洲遠之事，解決方案並非隻有一種，朕方才與李公商議的，也隻是諸多考量之一。」

　　「事關國運，需從長計議，朕並非你想的那般……不近人情。」

　　趙雲瀾心中瞭然，皇兄這番話，不過是打一棒子給個甜棗，試圖安撫她，以便更順利地實施他的計劃罷了。

　　她不能再信了。

　　顧洲遠留在京城，必死無疑。

　　可他若逃了，抗旨不遵，同樣會連累大同村的親人，結局依舊是抄家滅族！

　　似乎無論怎麼選，都是死路一條。

　　這根本不是顧洲遠該如何做的事情，在皇兄動了念頭那一刻，這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她必須賭一把，賭皇兄對她這個妹妹，還存有最後一絲不忍，賭她趙雲瀾在這盤棋局中，並非一顆可以隨意捨棄的棋子。

　　她緩緩擡起頭，臉上淚痕未乾，卻努力擠出一個順從又帶著幾分凄惶的苦笑：「臣妹……臣妹明白了。」

　　「剛才是臣妹失態，頂撞了皇兄……請皇兄恕罪。」

　　她一邊說著，一邊看似虛弱地用手撐了一下禦案邊緣，身體微微晃動，彷彿隨時會倒下。

　　皇帝見她態度軟化，心下稍安，正要再安撫幾句。

　　卻見趙雲瀾目光掃過禦案後方牆壁上懸挂著的一柄作為裝飾的純金短劍，那是先帝時期的貢品，象徵意義大於實用價值。

　　電光火石之間，趙雲瀾猛地一個轉身，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速度，一把將那柄短劍從牆上摘了下來！

　　「護駕！快護駕！」魏公公嚇得尖聲大叫，魂飛魄散。

　　門外的侍衛瞬間湧入，刀劍出鞘，將皇帝護在身後，緊張地對著趙雲瀾。

　　皇帝也驚呆了，霍然起身，厲聲道：「昭華！你做什麼！把劍放下！」

　　他也以為趙雲瀾受刺激過度，竟要殺兄弒君！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隻見趙雲瀾並未將劍尖指向皇帝，而是猛地調轉方向，將鋒利無比的劍尖死死抵在了自己雪白的咽喉上！

　　微微用力，一縷鮮紅的血絲立刻滲了出來，在她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目。

　　「皇兄！」趙雲瀾的聲音凄厲而決絕，淚水洶湧而出，「不要過來！你若再逼我，我立刻死在你面前！」

　　「昭華！不可！」皇帝臉色煞白，朝著趙雲瀾焦急喝道：「把劍放下！有話好說！朕什麼都答應你！」

　　「答應我？」趙雲瀾慘笑，淚眼模糊地看著被侍衛層層護住的兄長，「皇兄，你真的會答應我嗎？答應我放過顧洲遠？你能做到嗎？」

　　她不等皇帝回答，慘然一笑道：「皇兄，我們不是說好的麼，雲瀾去吐蕃和親，幫你穩住吐蕃，為你爭取時間，完成你的宏圖霸業！」

　　「我一定乖乖聽話，妹妹求求你……」她一字一頓，聲音顫抖卻清晰無比地傳遍整個禦書房。

　　「放過顧洲遠！就當從未出現過這個人！讓他回他的大同村，安安穩穩地做他的富家翁！」

　　「從此以後，他的白酒、香皂、紡織機，甚至那莫須有的引雷之法，都與我大乾皇室再無瓜葛！你走你的陽關道，他過他的獨木橋！」

　　「隻要你答應！」劍尖又入肉一分，鮮血流得更多，「我趙雲瀾對天發誓，此生絕不踏足中原半步，定會幫你牢牢拴住吐蕃這頭猛虎！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禦書房內死寂一片，隻剩下趙雲瀾壓抑的哭泣和粗重的喘息聲。

　　所有侍衛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動彈。

　　魏公公面如土色。

　　皇帝趙承嶽死死盯著妹妹脖子上那觸目驚心的鮮血，和她眼中那種毫不留戀、以死相逼的決絕，他的臉色變幻不定，心中天人交戰。

　　一邊是可能掌控天下的力量誘惑和帝王的尊嚴，一邊是親妹妹以性命為賭注的泣血哀求。

　　他想起兄妹二人年幼時說笑玩鬧的日子，想起母後病重時隻有這個妹妹能與他感同身受……

　　良久，他彷彿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閉上了眼睛，揮了揮手，聲音沙啞疲憊到了極點：

　　「………………好。朕……答應你。」

　　「放下劍……朕，全都答應你！」

　　話音落下，禦書房陷入沉寂。

　　趙雲瀾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手中的短劍「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她整個人也如同虛脫一般，軟軟地癱倒在地，失聲痛哭。

　　那哭聲裡，有劫後餘生的僥倖，有夢想破碎的絕望，更有一種以身飼虎、踏上不歸路的悲涼。

　　皇帝看著癱倒在地、痛哭失聲的妹妹，眼中神色複雜萬分。

　　他到底是輸了還是贏了？

　　此時他心緒煩亂，怎麼也理不清。

　　但他心裡清楚，有些東西，從趙雲瀾將劍抵在咽喉上的那一刻起，就徹底失去了，再也回不來了。

　　禦書房內，隻剩下女子壓抑不住的悲泣，在冰冷的空氣中久久回蕩。

　　那碟被打翻的冰糖葫蘆，鮮紅得刺眼，如同祭奠一場剛剛逝去的溫情與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