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89章 無解之局
「混賬!畜生!禽獸不如!」韓鋒目眥欲裂,猛地一拳砸在城磚上,鮮血頓時滲出也渾然不覺。
他性格剛烈,最見不得百姓受苦,此刻看到同胞被如此驅策,如同牲口,簡直肺都要氣炸了。
何清源身體晃了晃,一把扶住城牆才站穩,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是讀書人,講的是仁義道德,為官一任,當保境安民。
可如今,敵人竟用他治下的百姓來做攻城的盾牌!
這簡直是對他畢生信念最殘酷的踐踏!
侯靖川亦是雙目噴火,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擅長謀略,可眼前這赤裸裸的、毫無人性的陽謀,卻讓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和無力的憤怒。
堅壁清野是為了保護更多百姓,可如今,這最後未能入城的百姓,卻成了敵人手中最惡毒的武器。
「王八蛋!狗娘養的突厥雜種!」城牆上的守軍也看清了,頓時群情激憤,怒罵聲響成一片。
許多士兵眼睛紅了,這些都是他們的父老鄉親啊!
「大人!打吧,用那個……那個什麼炮,炸死這幫狗娘養的!」有激憤的軍官沖著老槍喊道。
他們見識過「神機營」帶來的迫擊炮跟RPG的威力。
老槍面色冷峻如鐵,握著望遠鏡的手背青筋暴起,但他搖了搖頭,聲音乾澀:「不行,敵軍跟百姓混在一起,會傷到百姓。」
火炮威力大,但覆蓋範圍也廣,在百姓與突厥騎兵混雜的情況下開火,必然造成大量平民傷亡。
「那……那用步槍,點殺那些突厥頭目!」韓鋒急道。
老槍再次搖頭,語氣沉重:「距離太遠,目標在移動,且有意拿百姓擋箭牌,這種情況很難確保命中,而且……」他頓了頓,「子彈不多了。」
最後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了眾人頭頂。
是了,那種能數百步外取人性命的神奇火器,子彈是有限的。
王爺留下的彈藥,經過多次守城消耗,特別是之前為了震懾和狙殺突厥將領,消耗頗大,已經所剩無幾。
用來狙殺零星目標尚可,面對這種數百突厥兵驅趕上千百姓的場面,根本是杯水車薪。
「那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過來?!」韓鋒吼道,聲音帶著絕望。
「弓箭!放箭!射死那些突厥狗!」有人喊道。
「放屁,百姓在前面,怎麼放箭,你射箭能比火槍準嗎?」立刻有軍官駁斥。
「那怎麼辦?難道等他們驅趕百姓填了護城河,撞開城門嗎?!」
城頭上陷入了激烈的爭吵,絕望的情緒在不斷蔓延。
每個人心中都像壓著一塊巨石。
放箭?投石?滾木礌石?都會先殺傷自己百姓。
不開火?任由突厥人頂著百姓靠近,然後用百姓的屍體填平壕溝,撞擊城門,甚至架起雲梯?那這城還守不守?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局,一個殘酷到極點的選擇。
何清源看著越來越近的百姓隊伍,他甚至能看清那些熟悉的鄉親臉上絕望的淚水,聽到他們凄厲的哭喊和哀求。
他心如刀絞,身軀搖搖欲墜。
作為一郡父母官,他該如何抉擇?
是下令攻擊,親手屠戮治下子民,背負千古罵名,換取城池暫時的安全?
還是坐視不理,任由突厥詭計得逞,城破之後,滿城百姓盡遭屠戮?
「何大人!不能再猶豫了!」一名守城將領噗通跪下,虎目含淚。
「突厥畜生這是要逼我們自毀長城啊,城門若破,滿城數萬軍民皆不能活!為保大局……為保更多人……隻能……隻能……」
他說不下去了,但那意思很明顯——犧牲城下這些百姓,保全城內更多人。
「放屁!」韓鋒怒不可遏,一腳將那名將領推開,紅著眼睛吼道,「那是活生生的人!是我們的父老鄉親!」
「今日我們為守城殺了他們,與城外那些畜生何異?這城守得還有什麼意義?!老子寧願開城門跟突厥狗拼了,也絕不下令殺自己人!」
「韓校尉!你糊塗!意氣用事,是要害死全城人嗎!」那人也急了,站起身怒目而視。
他理解韓鋒的心情,但更清楚一旦城破的後果。
韓鋒轉頭,面露痛苦朝著侯靖川道:「侯大人,您不是智謀過人嗎?您快些想個辦法出來啊!」
侯靖川啞口無言,臉色漲紅。
他智計百出,可面對這種毫無人性的、赤裸裸的暴行,任何計謀都顯得蒼白無力。
何清源痛苦地閉上眼睛,兩行濁淚順著臉頰滑落。
忠?義?仁?孝?保境?安民?
種種聖賢教誨,此刻在他心中激烈衝撞,幾乎要將他的精神撕裂。
老槍和他身後的神機營戰士,緊緊握著手中的槍械,指節發白。
他們受過最嚴格的訓練,經歷過最殘酷的戰鬥,但眼前這一幕,依舊超出了他們的心理承受範圍。
在原本的時代和紀律下,他們或許有更複雜的選擇和規則,但在這裡,在這個冷兵器時代的攻城戰中,面對這種毫無底線的戰術,他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憤怒和……一絲茫然。
保護平民是第一準則,可當保護平民就意味著可能失去陣地、導緻更大傷亡時,準則該如何適用?
「要是王爺在就好了……」不知是誰,在絕望的沉默中,喃喃低語了一句。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眾人心中激起漣漪。
是啊,要是王爺在,他一定有辦法。
他最擅長在絕境中創造出奇迹。
他那深不可測的智慧,他那鬼神莫測的手段……
可是,王爺現在在草原,生死未蔔,遠水解不了近渴。
希望,如同風中殘燭,在無邊的絕望黑暗中,明滅不定。
而城下,突厥騎兵的獰笑,百姓凄慘的哭嚎,以及那緩緩逼近的,令人窒息的死亡陰影,越來越近。
夕陽如血,將城牆和城下那悲慘的一幕,都染上了一層絕望的暗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