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沒有。」蘇汐月搖搖頭，壓低聲音道，「我今早出來時，聽我爹提了一句，英國公府換人了，換了他家老三，張煒。」

　　「張煒？」顧洲遠對這個名字很陌生。

　　「嗯，是英國公的庶出三子，平日為人低調，不太愛在人前露面，聽說在府裡也不怎麼受重視。」

　　「性子倒是比他兩個哥哥沉穩許多，也有幾分才學，隻是出身所限，一直沒什麼名聲。」

　　蘇汐月解釋道，「大概是英國公覺得老大老二都丟了臉，想用這個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老三來找回點場子吧。」

　　「不過這張煒……我瞧著，未必是他自己想來，多半是被家裡逼著來的。」

　　顧洲遠點點頭，對這位素未謀面的英國公府三公子留了點心。

　　庶出，低調，有才學但不受重視……這樣的身份和處境，往往能催生出更複雜的心思。

　　那些穿越小說裡的覺醒豬腳，開局不都是這樣的境遇嗎？

　　說話間，兩人已到了文萃閣。

　　果然如蘇汐月所料，今日的文萃閣比昨日熱鬧了數倍不止。

　　閣前廣場上早已是車馬如龍，人流如織。

　　不僅有身著儒衫、意氣風發的年輕學子，更有許多錦衣華服、氣度不凡的世家公子。

　　女賓區域那邊更是珠環翠繞，暗香浮動，不少戴著帷帽或手持團扇的大家閨秀在丫鬟僕婦的簇擁下，或低聲交談，或好奇地打量著來往的才子們。

　　空氣中瀰漫著脂粉香跟墨香。

　　以及躁動的荷爾蒙氣息。

　　顧洲遠和蘇汐月的到來，立刻引來了不少目光。

　　那日報名處的風波早已傳開，顧洲遠那兩首風格迥異卻都令人印象深刻的詩，以及他在畫舫上所作那一首驚才絕艷的詞，已經讓他成了本屆詩會最受矚目的人物之一。

　　好奇、探究、欽佩、嫉妒、審視……各種視線交織而來。

　　顧洲遠早已習慣成為焦點，面不改色，與蘇汐月並肩而行，徑直朝著參賽者登記的偏廳走去。

　　路上遇到了不少熟人。

　　「顧兄今日風采更勝往昔，小王特來為你搖旗助威。」寧王世子趙承淵搖著扇子笑嘻嘻地湊過來打招呼。

　　「小王爺你不冷嗎？這天氣還扇扇子。」顧洲遠笑道。

　　「呃……」趙承淵愣住了。

　　不愧是你啊，關注點就是與眾不同。

　　旋即他打了個哈哈，指著周邊的讀書人道：「你看他們都拿著扇子，京中有學問的人都是這樣子的。」

　　顧洲遠不由莞爾，文化人的圈子最是不正常，他可以理解。

　　之前見過的李弘毅、張文璟等人也對他點頭緻意，態度很是客氣。

　　這位顧縣伯不僅文采出眾，且精通拳腳功夫，那日張爍的下場是他們親眼所見。

　　更讓他們刮目相看的是，顧洲遠當街打了英國公二少爺，竟屁事沒有。

　　聽說鬧到朝上去，陛下倒是罰了英國公半年俸祿，還讓張爍禁足在家。

　　這就讓眾人細思極恐了。

　　狀元郎柳召軒更是主動上前寒暄，言語間不掩欣賞之意。

　　那日眾人圍觀張爍行惡，雖不恥其行為，卻無一人願意出頭，隻有顧洲遠頂住壓力路見不平一聲吼，這一點由不得人不佩服。

　　「顧兄，今日就看你大殺四方了！」蘇沐風從人群裡擠了出來，對著顧洲遠笑道。

　　隨即又跟柳召軒幾人打了招呼。

　　「我隻是被汐月妹妹給趕鴨子上架罷了，今日詩會人才濟濟，當朝狀元郎在此，蘇兄談何讓我大殺四方？」顧洲遠謙遜道。

　　聞聽此言，柳召軒眼皮子跳了。

　　他能在殘酷無比的科考大軍中拿到狀元頭銜，自是文採過人。

　　他之前參加這詩會，倒是信心滿滿，可那天見識到了顧洲遠的那兩首詩，頓覺壓力倍增。

　　不過顧洲遠雖強，他柳召軒也未必就弱了，究竟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在詩會上能碰到這麼強勁的對手，這何嘗不是人生一大快事？

　　就在一片看似和諧的氛圍中，顧洲遠感覺到一道略顯不同的目光。

　　他順著感覺望去，隻見在人群稍外圍的地方，站著一個身著靛藍色儒衫的年輕男子。

　　他身量中等，面容清瘦，氣質沉靜，與周圍那些或張揚、或矜持的世家子弟相比，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正靜靜地看著顧洲遠，眼神複雜，有審視，有好奇，似乎還有一絲……淡淡的無奈？

　　似乎察覺到顧洲遠的目光，那藍衫男子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隨即移開了視線。

　　「那就是張煒。」蘇汐月在一旁小聲提醒。

　　顧洲遠心中瞭然。

　　果然是低調，低調得幾乎讓人察覺不到他的存在。

　　但顧洲遠卻從他剛才那一眼中，捕捉到了一絲不同於其兩位兄長的氣息——那是一種被壓抑的、不甘於現狀的靜默。

　　登記完畢，領取了屬於自己的號牌。

　　「甲字十七號。」蘇汐月湊過來看了一眼。

　　「在那邊！」她伸手指向一個方向道。

　　顧洲遠被引至參賽者專屬的區域就座。

　　他的位置不算最前，但也絕不算靠後，顧洲遠估摸著，這號牌不是隨機發放，應該是組織者也考慮到了他如今的身份和「名氣」。

　　蘇汐月則去了女賓區，與幾位相熟的閨秀坐到了一起，不時朝他這邊張望。

　　隨著一聲清脆的磬響，原本喧鬧的文萃閣漸漸安靜下來。

　　幾位一位精神矍鑠的老者跟隨著一個清瘦的中年人緩步登上正前方的高台。

　　為首的中年文士正是東籬先生蘇文淵。

　　他是本屆瓊林詩會的主評審。

　　其他幾位評審也都是京中才名遠播的文學大家。

　　「嘿！」趙承淵朝著顧洲遠意味深長地一笑，「未來泰山大人親自下場作評判，有趣，實在是有趣。」

　　顧洲遠咧了咧嘴，沒有接他話茬。

　　蘇汐月羞惱道：「小王爺莫要胡說，我爹爹是受邀而來，扯什麼泰山大人？」

　　蘇沐風也是皺起眉頭，這個寧小王爺說話太過輕浮，這裡人這麼多，有些話傳來傳去的，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蘇文淵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地宣布了詩會的規則。

　　「瓊林詩會分三輪。」

　　「第一輪，『才氣外放，聯句續詩』。

　　「即所有參會者十人一組，一人起首句，下家續第二句，需詩意連貫，格律相合，如此接力，共同成篇。」

　　「每一組隻有三人晉級，進入第二輪比鬥。」

　　話音剛落，場中便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