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 章 愛崗敬業
「顧少卿啊,」山柏輕咳一聲,盡量讓語氣顯得和藹可親。
「我鴻臚寺,掌朝會、賓客、吉兇儀禮之事。凡四夷朝貢、宴勞、給賜、送迎,皆我等之責。」
「尤其此番突厥、吐蕃等使團接連入京,事關國體,更是絲毫馬虎不得。」
他一邊說,一邊留意著顧洲遠的神色,見對方似乎沒什麼不耐煩,才繼續道:
「這接待使臣,首要便是熟知《儀制》,進退跪拜,皆有法度;言語對答,皆有章典,譬如……」
他拿起案幾上一本厚厚的《賓禮輯要》,正準備細細分說。
卻見顧洲遠忽然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圖前,手指隨意地點在吐蕃的位置:「山大人,這些虛禮稍後再說。」
「我先問問,咱們寺裡,關於吐蕃如今內部幾個部落的勢力消長、哪位權臣主戰、哪位貴族主和、他們對和我朝和親的真實態度究竟如何……這類卷宗檔案,存放在何處?」
「啊?」山柏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拱手作揖、唱喏傳贊的規矩,沒想到顧洲遠開口問的竟是這等實打實的軍國機密。
「這個……此類情報,多由兵部職方司、或禦風司掌理,我鴻臚寺……主要司職禮儀接待。」山柏有些尷尬地解釋。
鴻臚寺更像一個禮儀辦事處和接待處,側重於程序性的外交禮儀,對戰略層面的情報分析並非主責。
顧洲遠聞言,眉頭微挑,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讓山柏心裡咯噔一下。
「也就是說,咱們隻管陪著笑臉,把人伺候舒服了,至於他們肚子裡憋著什麼壞水,咱們可以不管不問?」
「呃……非也非也。」山柏冷汗都快下來了,這話可太直白,太刺耳了。
「邦交大事,自有陛下與樞密院、諸位閣老運籌帷幄。」
「我等著眼之處,在於展現天朝上國之氣度,使其畏威懷德……」
「氣度是挺重要。」顧洲遠點點頭,打斷了他的「之乎者也」。
「但要是人家明面上來和親,暗地裡磨刀霍霍,咱們還光顧著展現氣度,那不是成了冤大頭?」
他轉過身,看著山柏,眼神清澈,卻帶著一種讓山柏不安的探究欲。
「山大人,咱們寺裡總不至於連歷年與吐蕃往來文書、使臣記錄都沒有吧?」
「帶我去看看可好?既然陛下讓我來幫忙,總得知己知彼,才好『隨機應變』不是?」
山柏看著顧洲遠那「積極主動」的模樣,非但沒有絲毫欣慰,反而隻覺得眼前一黑,叫苦不疊。
這位爺竟真的對這差事上心了,這可怎生是好?
「隨機應變」這詞從顧洲遠嘴裡說出來,他怎麼聽都像是「惹是生非」。
可顧洲遠理由充分,態度「誠懇」,山柏根本無法拒絕。
他隻得勉強笑道:「少卿勤於任事,乃寺中之福,檔案卷宗都存放在後堂的案牘庫,本官……這便帶你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值房,穿過廊廡,向鴻臚寺深處走去。
沿途遇到的寺丞、主簿、乃至小小的序班、鳴贊等官吏,見到山柏身邊跟著一人,紛紛避讓行禮。
他們昨日便知曉了顧洲遠要來鴻臚寺任職。
待兩人走過,便忍不住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瞧見沒?那位就是生擒了突厥右王的顧縣伯!」
「他竟真的來咱們這兒了?我還以為他隻是掛個閑職呢。」
「陛下特旨,授他鴻臚寺少卿,正好在各國將要來朝的時候,又怎麼會讓他賦閑呢?」
「啊?真的讓這位爺來管禮儀接待?這……這能行嗎?」
「少說話,多做事!沒看見山大人那臉色麼……」
山柏聽著身後的議論,臉上更是火辣辣的。
他正心煩意亂間,一個穿著青色官袍、身形瘦削、臉上還帶著幾分少年人倔強神色的年輕官員,抱著一摞高高的卷宗,低著頭匆匆從旁側廊道拐出,差點與山柏撞個滿懷。
「哎喲!」年輕人驚呼一聲,懷中的卷宗撒了一地。
「裴主簿!何事如此毛躁?!」山柏正沒好氣,沉聲斥道。
那被稱為裴主簿的年輕人嚇得臉都白了,連忙跪地:「下官失儀,請山大人恕罪!」
他手忙腳亂地收拾散落的卷宗,動作間,一份泛黃的文書從卷宗中滑出,恰好落在顧洲遠腳邊。
顧洲遠彎腰拾起,瞥了一眼封面,上面寫著《景和三年吐蕃大論獻馬錄副》。
他隨手翻看了一下,裡面記錄的是一次吐蕃使團前來進獻馬匹的詳細過程,包括對方使臣的言語、態度,以及一些看似瑣碎的細節。
裴主簿見狀,更是緊張,連忙道:「顧……顧大人,此乃舊年檔案,下官正要歸庫……」
顧洲遠卻似乎來了興趣,沒有立刻還給他,反而問道:「你叫裴主簿?看你這卷宗,是負責整理舊檔的?」
山柏忙在一旁介紹:「這位是主簿裴延,進士出身,來寺裡一年,做事還算勤勉,就是性子有些……耿直。」
他後半句說得有些無奈,顯然這位裴主簿也不是什麼讓人省心的主兒。
裴延擡起頭,快速看了顧洲遠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隨即又低下頭:「下官裴延,見過顧少卿。」
顧洲遠將文書遞還給他,笑道:「裴主簿,我看這記錄頗為詳盡,連吐蕃使臣抱怨路上草場乾旱的閑話都記下了。」
「很好,以後這類卷宗,凡是涉及吐蕃、突厥的,都替我留意一下,整理一份摘要給我。」
裴延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山柏。
山柏心裡叫苦,卻也隻能擺手:「顧少卿既然吩咐了,你照辦便是。」
顧洲遠背後有幾位大佬盯著,自己這上官反倒是像成了他的副手了。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朝中有人好做官,這是古之箴言啊。
「下官……遵命。」裴延應下,抱著卷宗,匆匆退下,臨走前又忍不住偷偷瞄了顧洲遠一眼。
山柏看著裴延離開的背影,再看看身邊這位已經開始「發號施令」的新副手。
隻覺得這鴻臚寺往日裡的清靜,怕是真要一去不復返了。
他彷彿已經看到,當各國使團來京,遇上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顧少卿時,會是怎樣一番雞飛狗跳的景象。
而自己,註定要在這風暴中心,苦苦維持著那搖搖欲墜的「體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