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09章 人間煙火氣
顧洲遠、熊二和冬柏三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樓大廳的角落裡。
他沒去三樓,甚至不願意去二樓雅間。
經歷得多了,他反而越來越珍惜這種人世間的煙火氣。
雅間固然清凈,但四面牆壁一圍,就聽不到樓下大堂裡的喧鬧人聲,聞不到後廚飄來的油煙和菜香,也看不到那些來來往往的食客臉上滿足或匆忙的表情。
他需要這些,需要這些真實的、活生生的氣息來提醒自己,他所做的一切,最終都是為了這些平凡的日子。
面前的小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盤涼拌黃瓜,一盤醋溜白菜,一盤鹵牛肉切成薄片碼得整整齊齊,還有一碟油炸花生米。
中間是一盆熱氣騰騰的羊肉湯,湯色奶白,漂著碧綠的蔥花和香菜,香氣撲鼻。
旁邊放著二柱珍藏的那壇梅子酒,酒罈子不大,上面貼著紅紙簽,寫著「青梅釀」三個字,筆跡是二柱自己的,歪歪扭扭的,但透著一股認真的勁兒。
二柱親自下廚炒了兩個菜——一盤蔥爆羊肉,一盤蒜蓉空心菜,都是家常菜,但火候掌握得極好,羊肉嫩而不膻,空心菜脆而不老。
摘星樓裡很多菜都是別處吃不到的,倒不是燒菜的手藝有什麼秘笈,而是單純別處沒有這些菜。
比方說花生米土豆番茄空心菜之類的,全是大同村特供,皇帝都沒吃過。
二柱端著酒杯過來跟顧洲遠碰了一下,仰頭幹掉,抹了抹嘴,還沒來得及說幾句話,門口就又來了一桌客人,高聲喊著「掌櫃的」。
二柱隻好歉意地拍了拍顧洲遠的肩膀,放下酒杯,匆匆跑去招呼了。
過不多時,他又抽空溜回來,再喝一杯,再聊兩句,然後又被人叫走。
如此反覆,像一隻停不下來的陀螺。
顧洲遠也不在意,就著那幾碟小菜,慢慢地喝著酒,偶爾跟熊二和冬柏說幾句話。
他喜歡這種感覺——不需要端著王爺的架子,不需要考慮軍國大事,隻是跟幾個親近的人坐在一起,吃一頓簡簡單單的飯,喝幾杯普普通通的酒。
熊二對那壇梅子酒情有獨鍾,一連幹了四五碗,黝黑的臉膛上泛起了一層紅光,話也多了起來。
他抓起一塊羊蠍子,啃得滿嘴流油,含糊不清地道:「少爺,這羊肉膻氣得很,吃起來沒有草原上的羊肉香!」
顧洲遠瞥了他一眼,笑罵道:「你這夯貨,倒還點評起菜來了,草原上的羊,自然是關內不好比的。」
「那邊水草好,羊吃的是鹼草和野蔥,肉裡自帶一股清香,簡單水煮蘸鹽就很好吃。」
熊二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啃了一口羊骨頭,咕噥道:「沒想到那胡人一身膻氣,羊肉反倒不膻,真是奇了怪了。」
顧洲遠被他這話逗得差點嗆到,放下酒杯,饒有興緻地看著他:「你聞著味兒了?」
「聞著了。」熊二一臉認真地點頭,「那些被我抓住的突厥兵,身上味道沖鼻子,隔老遠都能聞到。」
「我後來問了老馬,他說胡人不愛洗澡,所以身上味道大。少爺你說,他們都不洗澡,那羊肉怎麼就不膻呢?」
顧洲遠忍住笑,一本正經地回答:「可能是因為羊洗澡吧。」
熊二愣了一下,琢磨了半天,也沒琢磨明白這句話到底是認真的還是在調侃他,乾脆不想了,繼續埋頭啃他的羊骨頭。
顧洲遠看著他這副憨樣,心中忽然起了逗他的心思,打趣道:「我還想著給你尋摸一個突厥媳婦兒呢,看你這樣嫌棄,我就介紹給老槍了。」
熊二頭都沒擡,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彷彿顧洲遠說的是給他介紹一門完全不感興趣的生意:「介紹給老槍好了,我不喜歡胡人娘們兒。」
顧洲遠無語了:「夯貨!」
他實在是拿這個憨貨沒辦法。
侯嶽、關昊、李坤那仨貨,最稀罕的就是突厥女人了——豐兇翹臀大長腿,性格還火辣辣的,跟乾國女子是迥然不同的兩種風格。
每次聊起這個話題,那三個傢夥都能眉飛色舞地說上半天。
偏偏熊二這個一根筋的,對女人完全沒概念,在他心目中,胡人女子遠沒有碗裡的羊蠍子有吸引力。
冬柏在一旁默默地聽著,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揚,但他沒有說話,隻是端起碗,小口小口地抿著酒,目光不時掃過大堂裡的客人,保持著職業性的警覺。
大堂裡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
臨近午時,摘星樓的上座率已經達到了七八成。
三炮拿著一疊菜單,賣力地給客人介紹著今日的新品——松鼠鱖魚、清炒藕帶、冬瓜排骨湯,都是時令菜,新鮮得很。
跑堂的夥計們端著菜盤子穿梭在各張桌子之間,腳下生風,嘴裡不停地喊著「借過借過,小心燙」。
吆喝聲、談笑聲、碗筷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曲熱鬧的市井交響樂。
顧洲遠坐在角落裡,低調得很。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半舊的灰色衣袍,料子普通,款式也不起眼,跟街上的尋常百姓沒什麼兩樣。
身邊也沒有前呼後擁的護衛,隻有熊二和冬柏兩個人,三個人圍著一張小桌,看起來跟其他桌的食客沒有任何區別。
但即便如此,還是有人注意到了他們這一桌。
起初是鄰桌的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靛藍色的短褐,像是城裡的手藝人。
他夾了一筷子菜,無意間往角落瞟了一眼,目光在顧洲遠臉上停留了片刻,皺了皺眉,似乎在回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又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跟同桌的同伴低聲說了句什麼。
同伴也擡起頭來,朝角落看了看,搖了搖頭,顯然是不信。
這樣的情況發生了好幾次。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注意到角落裡的那桌客人,總覺得那個穿灰袍的年輕人面熟得很,好像在哪兒見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