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9章 替我自由
長春宮內,葯香瀰漫。
皇太後倚靠在床頭,臉色有些蒼白,不時咳嗽幾聲,呼吸有些急促。
趙雲瀾坐在鳳榻前,目露擔憂,「母後,您這咳喘之症,宮中禦醫至今還未商討出合適的方子嗎?」
太後稍稍喘勻了氣息,微笑著開口道:「風熱咳嗽罷了,不是什麼大毛病,喝了葯就會好些的。」
趙雲瀾伸手在太後背上輕輕拍著,「這個冬天天氣多變,母後您一定要注意鳳體安康才是。」
太後笑著點點頭:「我的瀾兒出去了一趟,知道體恤人了,是真的長大了。」
說到女兒長大,太後眼神忽閃了一下。
她伸手握住女兒的手,語氣擔憂:「瀾兒,吐蕃那邊...」
「母後放心,女兒明白。」趙雲瀾垂下眼瞼,掩去眸中的情緒,「能為國分憂,是女兒的福分。」
太後看著她強顏歡笑的模樣,心中酸楚,卻也隻能嘆息一聲:「苦了你了,若你不是生在皇家...」
「母後快別這麼說。」趙雲瀾擠出笑容,「女兒能生在皇家,得父皇母後和皇兄疼愛,已是天大的福氣。」
太後微不可察嘆一口氣:「可惜蘇師傅家丫頭沒跟你一起回來,要不然還能有個說話的人。」
自己這寶貝閨女自小性子清冷,也隻有蘇汐月能稱得上是她閨中密友。
如今許是在外面經歷了一些事兒變得更成熟穩重了,又或許是因為與吐蕃和親的事情壓在心頭。
昭華這次回來後,好像變得更加冷漠了,渾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
也不愛跟人交談,隻經常一個人坐在靠北的窗子,看著外面落光了葉子的棗樹發獃。
趙雲瀾抿唇一笑,「母後不必憂心我的事情,雲瀾已經長大了。」
「咳咳……」太後又劇烈咳嗽兩聲,喘著氣道:「要不讓你皇帝哥哥下一道旨意,把汐月給召回京來陪你?反正她在那小村子裡當什麼女夫子也隻是玩鬧!」
趙雲瀾聞言,輕輕搖頭,握著太後的手柔聲道:「母後,不用的,汐月那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
「她如今在大同村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教那些村裡的女娃娃識字明理,她可不認為這是在玩鬧,而是當作了很神聖的一件事來做。」
「這可比困在這深宮裡鮮活多了,女兒怎能為了一己之伴,就請旨拘了她回來?」
她頓了頓,眼神飄向窗外那株光禿的棗樹,聲音輕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她在那裡,天高地闊,能呼吸到宮牆外自由的空氣,能真真切切地活著……女兒瞧著,倒是替她高興。」
自己已然被這命運之手牢牢扼住咽喉,又怎會拖汐月下水?
就讓汐月替她自由吧!
太後凝視著女兒,從那故作平靜的側臉和微蹙的眉間,看到了深藏的落寞與隱忍。
她如何不知,女兒拒絕召回好友,既是不願打擾蘇汐月的自在,又何嘗不是不願讓自己的愁緒沾染了那份難得的鮮活?
「唉……」太後又是一嘆,這次卻帶了幾分心疼,「我的瀾兒,總是這般為人著想,可你心裡苦,母後看著難受。」
趙雲瀾轉回頭,臉上已重新漾開淺淡卻得體的笑容,彷彿剛才那一瞬的脆弱隻是太後的錯覺:
「女兒不苦。身為大乾公主,為皇兄為大乾做些事情,是女兒的本分。」
「隻是母後,您定要保重鳳體,按時服藥,這咳疾拖久了傷身。」
她巧妙地轉移了話題,細心地將太後身後的軟枕墊得更高些。
又端過一旁溫著的葯盞,試了試溫度,才小心翼翼地喂到太後唇邊:「這葯不燙嘴了,您趁熱喝了,早些將身體養好才是。」
太後就著女兒的手慢慢飲下湯藥,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卻不及心中為女兒感到的那份酸澀萬一。
她知道,女兒是將所有心事都深深埋了起來,用冷靜和懂事築起了高牆。
喝完了葯,趙雲瀾仔細地替太後拭了嘴角,又撚好被角。
「母後好生歇著,女兒晚些再來看您。」趙雲瀾柔聲道。
太後點點頭,目送著女兒起身,儀態萬方地走出長春宮。
那背影挺直、優雅,卻無端地透著一股孤寂,彷彿與這富麗堂皇的宮殿格格不入,又彷彿已被這宮牆深深地困在了其中。
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太後靠在床頭,望著關上的殿門,許久,才發出一聲極輕的喟嘆:「你要是哭鬧一番,母後這心裡反倒好受,可你偏偏這般懂事……」
聲音漸低,終不可聞,隻剩下滿殿葯香,氤氳著化不開的愁緒與無奈。
趙雲瀾獨自走出太後寢宮。
到了光華殿前,她停下腳步,站在廊下望著夜空中稀疏的星子。
寒風吹起她的衣袂,帶來遠方的氣息。
她忽然很想知道,此時此刻,那個人是否也站在某處,望著同一片星空?
「公主,起風了,您還是進去吧。」宮女輕聲勸道。
趙雲瀾點點頭,最後望了一眼北方的天空,轉身步入自己的寢宮。
宮門緩緩合上,將寒冷的冬夜隔絕在外。
深宮寂寂,唯有更漏聲悠長。
寒風掠過宮牆,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彷彿在訴說著不為人知的故事。
遠在千裡之外的大同村,顧洲遠剛剛讓人給小九他們安排好住處。
正站在院中望著天空的蛾眉月。
「快過年了,也不知道京城下雪沒有?」蘇汐月輕聲自語。
顧招娣在一旁道:「蘇小姐是想家裡麼?」
蘇汐月道:「想爹爹了,也想雲瀾姐姐。」
她突然扭頭看向顧洲遠:「要是雲瀾姐姐再也不會回來了,遠哥你會傷心嗎?」
顧洲遠愣了愣,沒有回答,隻是望著星空出神。
趙雲瀾是五公主,自然不會一直在大同村當個教書先生,這點顧洲遠心裡早有預料。
會傷心嗎?他好像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摸了摸懷中捂得溫熱的玉佩,此刻直面內心,發現自己心裡還是會有一些悶悶的感覺的。
眾人都目光灼灼看著顧洲遠,瞪著他的答案。
顧洲遠看著天空中的彎月,輕聲道:「會傷心呀,你們是我的家人摯友,少了誰,我都是會難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