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6章 聖旨到了
她靜靜地看了片刻,皓白的臉上,緩緩擠出了一絲笑容。
那笑容很輕,很淡,彷彿春日枝頭即將被風吹散的最後一朵梨花,美麗,卻脆弱得令人心碎。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帶著一種刻意營造出的輕鬆:
「其實……汐月跟顧公子,是挺般配的。」
話一出口,她隻覺得兇口某個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攥緊了,尖銳的疼痛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讓她幾乎要維持不住臉上的表情。
她知道,自己跟顧洲遠這一生,隔著家國,隔著身份,隔著那不可違逆的和親命運,是絕無可能的……
甚至這所謂難捨的感情,也根本都是自己一廂情願。
既然絕無可能,那他能得到幸福,能與汐月這樣好的姑娘在一起,不也是一樁美事嗎?
她應該祝福的。
對的,祝福。
趙雲瀾這樣想著,那抹蒼白脆弱的笑容,彷彿又真切了幾分。
隻是無人看見,她藏在寬大衣袖中的手,早已將一方素帕,絞得死緊,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留下幾道彎月似的紅痕。
她慢慢轉過身,不再看樓下那刺眼的熱鬧與「般配」,聲音輕得像一縷隨時會散去的煙:
「母後,皇嫂,女兒有些乏了,想先回宮歇息。」
太後與皇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心疼與無奈。
「去吧,好好歇著。」太後揮了揮手,聲音也有些低沉。
趙雲瀾屈膝一禮,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出了臨湖水閣。
隻是那背影,在春日午後的陽光裡,卻透著一種比秋日落葉更深的孤寂與涼意。
樓下的喧囂與祝福,樓上的黯然與離場,彷彿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而處於風暴眼中心的顧洲遠,尚不知自己這「詩魁」的榮耀,在悄然間,已牽動了多少人的心緒。
畢竟他此時自己也已經騎虎難下。
不知蘇文淵準備下一步怎麼走,便這樣將生米煮成熟飯?
見蘇文淵臉上依然掛著高深莫測的笑意,顧洲遠眉頭微蹙。
那種被算計的不悅感漸漸湧起,說實話他不討厭蘇汐月,但是他厭惡被人設局。
台下一直偷偷留意著他神色的蘇汐月,心猛地一沉。
她太熟悉遠哥了。
他平時總是那副懶洋洋、萬事不上心的樣子。
可一旦觸及到他某些不可言說的底線時,那眼神便會變得格外清冷,甚至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疏離。
此刻,她分明從他微微抿緊的唇線和眼底一閃而過的銳利中,捕捉到了這種跡象。
遠哥生氣了。
這個認知讓蘇汐月瞬間慌了神,方才那些羞澀、甜意、乃至一絲隱秘的期盼,如同被冷水澆透,隻剩下冰冷和慌亂。
她不要跟遠哥疏離,感情之事,她也是懵懵懂懂的。
她隻知道自己很喜歡跟在遠哥身邊,看他講奇奇怪怪的事情,做前所未見的美食,解決掉所有看似無解的難題……
對爹爹此次做法,她也不知是對是錯。
剛剛她心裡還甜滋滋的,覺得爹爹走了一步好棋。
現在她又後悔了,要是遠哥因此而討厭她可怎麼辦,這些事情真的不是她策劃的呀。
換位思考,要是有誰處心積慮設局來將自己跟另一人綁在一起,她心裡也會惱火的,畢竟感情是強迫不得的。
她從未問過自己,遠哥對自己是什麼感覺。
是啊,遠哥會不會因此而厭惡感起她來啊?
她求助般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父親。
卻見高台之上,蘇文淵臉上那副高深莫測、樂見其成的笑容,也在顧洲遠神色變化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迅速收斂,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
他還是低估這小子的敏銳與傲氣了。
蘇文淵太清楚顧洲遠的脾性了。
此子看似灑脫不羈,對許多俗禮規矩渾不在意,待人接物也常給人「好說話」的錯覺。
但內裡卻極有主見,骨子裡藏著一種不容侵犯的驕傲與獨立性。
他願意幫忙,是基於情分和自身原則。
但他若察覺到被利用、被設計,尤其是以這種近乎「輿論綁架」的方式,觸碰到了他的底線,那麼,先前所有的溫和與隨意都可能瞬間化為鋒利的刀刃。
是了,自己這番順水推舟、甚至可說是「煽風點火」的曖昧態度,確實做得有些不厚道了。
雖說他最主要的目的是想藉此機會,用「聯姻」這根看似最牢固的紐帶,將顧洲遠這驚世之才徹底綁在大乾的戰車上,為朝廷、為天下留住這根擎天柱。
至於自家那個明顯早已情根深種的小女兒汐月,能得此佳婿,自然是錦上添花的美事。
但……方法似乎用錯了。
蘇文淵心中念頭電轉,正思忖著該如何不著痕迹地轉圜,既不讓場面難看,又能安撫住顧洲遠那即將爆發的脾氣。
就在這台上台下氣氛微妙、一觸即發的關鍵時刻——
「聖——旨——到——!」
一聲拖長了調子、尖細卻不失威嚴的唱喏,如同利劍般劈開了文萃閣內喧囂又緊繃的空氣。
所有人俱是一愣,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隻見一隊身著宮中服飾的太監,在兩名帶刀侍衛的護衛下,快步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徑直來到主台之前。
為首一人,手捧明黃捲軸,面色肅然,正是皇帝身邊頗為得用的內侍之一。
突如其來的聖旨,讓滿場瞬間鴉雀無聲。
方才還沉浸在「催婚」戲碼中的眾人,此刻全都屏息凝神,不知這天子旨意所為何來,更不知會落到何人頭上。
台上的蘇文淵、顧洲遠,台下的蘇沐風、蘇汐月,乃至尚未散去的柳召軒、張煒等人,心中都是猛地一跳。
蘇文淵率先反應過來,立刻整理衣袍,快步下台,躬身迎旨。
顧洲遠也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緊隨其後。
其餘人等,無論品級高低,呼啦啦跪倒一片。
那傳旨太監站定,展開聖旨,朗聲誦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有突厥使團,已抵京畿。」
「著令鴻臚寺少卿、青田縣伯顧洲遠,即刻前往會同館,會同相關官員,接待安置,不得有誤。」
「另,著顧洲遠於明日辰時,入宮覲見,面陳機宜。欽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