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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4章 高下立判

  蘇汐月突然伸手抓住蘇沐風的胳膊,緊張道:「哥,你說遠哥他……」

  她聲音裡滿含擔憂,張煒這詩實在是寫得太好了。

  瞧著台上的評審那讚歎的表情便知道,這首詩的水準有多高。

  老爹還在那裡不住點頭,真是胳膊肘往外拐!

  蘇沐風拍了拍妹妹的手背,語氣帶著寬慰,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詩榜上那首氣勢崢嶸的七絕:

  「張煒此詩,已非尋常春恨,『不信東風喚不窮』,字字泣血,其心志之堅,幾近執拗。」

  「顧兄之才自不必說,但此番對手……也絕非易與之輩,不過,咱們要對顧兄有信心。」

  他話雖如此,心中卻也為顧洲遠捏了把汗。

  就在眾人為這兩首風格迥異卻各擅勝場的佳作爭論比較,難分高下之際——

  第五首、第六首、第七首詩接連掛出。

  各有特色,或借景抒懷,或感時傷逝,均屬上乘,但在前兩首珠玉的映照下,難免顯得稍遜光彩。

  眾人的胃口已被吊得極高,對這幾首高水準的詩作,已然是提不起太大興趣。

  終於,第八張詩箋,在無數道熾熱目光的聚焦下,被緩緩懸挂在了詩榜的最末位。

  詞牌名先映入眼簾——《相見歡》。

  隨即,詞句展開: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沒有預想中的奇崛想象,沒有華麗的辭藻鋪陳。

  隻有最樸素的語言,最直白的感慨,卻彷彿攜帶著千鈞之力,轟然撞入每個人的心湖!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彷彿一聲來自靈魂深處的沉重嘆息,瞬間攫住了所有聽者的心神。

  那美好凋零的無奈與迅疾,被這九個字寫盡了。

  「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不再是具體的風雨,而是化作了摧折一切美好的、無情時空與命運的象徵,冰冷徹骨。

  「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凄艷絕倫的意象,將惜別挽留的癡纏與絕望,寫得入骨三分。

  而最後一句「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如同洪鐘大呂,又似佛陀悲憫的嘆息,將個人的春愁、春恨,驟然提升至整個人生、整個宇宙的永恆悲哀層面!

  恨之綿長,如江水東逝,無止無休,無可挽回!

  台上的眾人一下子陷入了獃滯狀態。

  然後這股子震驚像是會傳染一般,以詩台為中心,迅速往外蔓延。

  整個文萃閣都變得安靜下來。

  便是那些不懂詩詞的,還在交頭接耳的人,也受周圍人的感染,立即閉上了嘴巴。

  絕對的寂靜。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徹底、都要漫長的寂靜。

  先前為《蝶戀花》的婉約精巧而讚歎的人,為七絕的孤絕抗爭而激動的人,此刻全都失語了。

  柳召軒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褪去。

  他怔怔地看著那短短幾行詞,隻覺得之前自己那首精心雕琢的《蝶戀花》,所有的技巧、情思,在這首詞所蘊含的浩渺悲情與哲學深度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如此……輕飄。

  那是一種維度上的差距,非人力可及。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徹底心服,再無半點比較之心。

  張煒一直垂著的眼瞼猛然擡起,銳利的目光死死釘在「人生長恨水長東」七個字上。

  他兇膛微微起伏,那詩句中蘊含的、對命運與生命本質的終極叩問與悲嘆,如同最烈的酒,燒灼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感受到了共鳴,那是一種比他詩中「不信東風」的孤憤更為深沉、更為廣袤的悲哀。

  但在這共鳴之上,更多的是一種被徹底超越、甚至被「道破天機」的震撼與無力。

  他所有的「不信」與「呼喚」,在這「長恨東流」的宿命感面前,似乎都顯得……有些蒼白了。

  他緩緩閉了下眼睛,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純粹的嘆服與欣賞。

  受成長環境影響,他內心很是堅韌且心高氣傲,便是對金科狀元柳召軒,他都不覺得對方比自己強。

  事實證明,柳召軒在場上的表現,確實一度被自己壓著。

  可如今他服了。

  他扭頭看向不遠處的顧洲遠,心中五味雜陳。

  這個跟自己同台賽詩的,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怪物?

  英國公世子張煜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最終化為一片死灰。

  儘管他萬分不願承認,但心底有個聲音在尖叫:

  這隻能是顧洲遠!隻有他才能寫出這種直擊靈魂最深處的作品。

  這傢夥的腦子裡到底還藏了多少東西?

  怎麼會有人真的文思如泉湧,永不枯竭的?!

  他之前的種種算計,在這一刻又被碾得粉碎。

  短暫的死寂後,是火山噴發般的嘩然。

  無需比較,高下已判。

  投票環節幾乎成了走過場。

  洶湧的人潮湧向詩榜,無數的花簽如雪片般堆積在第八首《相見歡》之下,頃刻間便壘成了一座小山。

  其餘七首詩下,雖也有零散支持,但與此相比,已微不足道。

  當蘇文淵在所有目光的注視下,揭開封存的原稿。

  將那三個字書寫在《相見歡》之旁時。

  ——顧洲遠——

  整個文萃閣的歡呼與沸騰,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詩魁!詩仙!」

  「實至名歸!當之無愧!」

  「一場詩會,五首傳世!千古一人!」

  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

  顧洲遠立於這榮耀的中央,承受著萬千目光的膜拜,面色依舊平靜。

  隻是心中對那位命運多舛的南唐後主,再次默默道了聲謝。

  之前那種微妙心虛感,此刻也沒了。

  該說不說,裝逼的感覺還真的挺不錯的。

  人的臉皮果然是可以隨著時間推移而變得越來越厚的。

  柳召軒與張煒,這兩位同樣才華橫溢的才子,此刻不約而同地,向著顧洲遠的方向,鄭重地、心悅誠服地,躬身行了一禮。

  詩會魁首,再無懸念。

  新的傳奇,已然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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