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2章 看你更有潛質
「主母視我為眼中釘,兄長張爍更是動輒打罵羞辱,視我如奴僕。」
「父親……呵,父親眼中隻有嫡子,何曾正眼看過我這個『樂伎所出』的庶子?」
「所謂前程,不過是主母『恩賜』的一個無關緊要的閑職,或是將來隨意打發到某個窮鄉僻壤做個田舍翁罷了。」
「這樣的家,這樣的前程,學生……不要也罷!」
張煒看向顧洲遠,眼神懇切而堅定:「學生知道,與爵爺不過數面之緣,連朋友都算不上,此番相求,實屬冒昧唐突。」
「但學生更知道,如今爵爺在京城……一言可動風雲。」
「若爵爺肯為學生說一句話,家父……縱有萬般不願,懾於爵爺威勢,怕也不敢強行阻攔。」
「這是學生能看到的,唯一擺脫英國公府這座囚籠的機會,還請爵爺……成全!」
說罷,他再次深深躬身,長揖不起。
周圍來往的行人雖不明所以,但見一位張家三公子對著一位氣度不凡的年輕人行此大禮,也紛紛側目。
顧洲遠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倒不覺得張煒是在利用他,反而覺得此人能看清自身處境,並有勇氣掙脫,已屬難得。
隻是這方法……
他沉吟片刻,沒有立刻去扶張煒,而是緩緩問道:「自立門戶之後呢?你有何打算?靠什麼安身立命?」
「可曾想過,脫離公府,你便失去了蔭庇,也失去了姓氏帶來的最後一點便利,在這世道,一個無根無基的文人,生存不易。」
張煒直起身,目光灼灼:「學生雖不才,但自問於詩書經義、文書案牘上還算勤勉,也略通些庶務。」
「離了公府,或可尋一館舍教書,或可投效某位大人做個幕僚書吏,總能糊口。」
「即便清苦,也好過在那府中仰人鼻息、如履薄冰!」
「更何況,」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學生亦非全無依仗。」
「母親臨終前,曾偷偷留給學生幾樣她當年的體己首飾,變賣之後,或可做個小本生意,慢慢經營。」
「學生隻求一個自由身,一個能靠自身努力掙得前程的機會,而非困死在那座華麗的墳墓裡!」
顧洲遠看著眼前這個雖然處境艱難、卻依舊保持著一份清醒與傲骨的年輕人,忽然笑了。
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玩味,又像是在點撥:「張公子,你的想法,是好的,有骨氣,也想靠自己,但……為何要自立門戶呢?」
張煒一愣,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顧洲遠往前走了兩步,靠近街邊一個賣泥人的小攤,隨手拿起一個造型憨態可掬的泥娃娃把玩著,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
「自立門戶,是逃避,是承認自己爭不過,搶不過。」
「所以寧願放棄一切,灰溜溜地離開,從零開始,去面對外面更艱難的世界。」
他轉過身,看向張煒,目光深邃:「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別人欠你的,欺負你的,為何不連本帶利,統統拿回來?」
「既然你覺得英國公府是囚籠,是泥沼,裡面的人虧欠你,迫害你母親……那為何不掀翻這個囚籠,抽幹這個泥沼?」
「把原本屬於你和你母親的一切,都搶回來。」
「讓那些虧欠你的人,付出代價,讓他們也嘗嘗,一無所有、仰人鼻息的滋味。」
「這不比你自己辛苦巴巴地出去從頭開始,更痛快,也更……有意義麼?」
張煒徹底呆住了,如同被一道閃電劈中腦海,僵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顧洲遠的話,像一把重鎚,狠狠砸碎了他固有的思維藩籬!
他一直以來想的,都是如何逃離,如何擺脫。
從未想過……還可以「搶回來」?
還可以「報復」?
還可以……取而代之?
這想法太大膽,太離經叛道,太……駭人聽聞了!
可不知為何,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卻隨著顧洲遠的話,猛地衝上他的心頭,讓他渾身血液都彷彿要沸騰起來!
搶回來……
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掀翻囚籠……
這些念頭如同野草,一旦滋生,便瘋狂蔓延。
是啊,憑什麼要他這個受害者灰溜溜地離開?
憑什麼那些加害者可以繼續高高在上,享受榮華?
母親含恨而終的仇,自己這些年受的屈辱……難道就這麼算了?
不!不能算了!
他看著顧洲遠,呼吸不由自主地變得粗重,眼中燃起兩簇前所未有的火焰,那火焰裡,有仇恨,有野心,更有一種被點醒後的豁然開朗與決絕。
顧洲遠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將手中的泥娃娃放回攤上,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走到張煒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炸響在張煒耳邊:
「我看你,比你那個草包兄長,更有做英國公的……資質。」
「好好想想吧,張公子。是選擇艱難地出走,還是……留下來,把本該屬於你的一切,都拿到手。」
說完,他對熊二等人示意了一下,便繼續朝前走去。
臨走前還留下一句話:「如果你願意拼一把,我可以助你。」
張煒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顧洲遠最後那句話,如同魔咒,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
「更有做英國公的資質……」
「把本該屬於你的一切,都拿到手……」
「我可以助你……」
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在他清秀卻略顯蒼白的臉上。
他緩緩擡起頭,望向英國公府的方向,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書生鬱悶和隱忍的眼睛裡,第一次,射出了如同淬鍊過的刀鋒般冰冷而銳利的光芒。
兇腔裡,那顆原本隻想逃離的心,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劇烈地跳動著。
一個瘋狂而誘人的念頭,開始在他心中,悄然成型。
他猛地轉身,望向顧洲遠即將消失在街角的身影,用盡全身力氣,對著那個方向,再次深深地、鄭重地,躬身一禮。
這一次,不是為了祈求。
而是為了……感謝點醒,以及,立下某種無聲的誓言。
然後,他直起身,整了整有些淩亂的衣袍,臉上再無半分彷徨與怯懦,隻剩下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冷靜與堅定。
他沒有再去追顧洲遠,而是轉身,朝著與顧洲遠相反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步伐,前所未有的沉穩有力。
顧洲遠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深長的弧度。
京城這潭水,看來,又要多一條不甘沉寂的魚兒了。
攪得越渾,才越有意思,不是嗎?
朋友加一,噁心人的對頭減一。
他心情頗佳地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帶著警衛排眾人,融入了京城午後的陽光與市井喧囂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