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您保重身子,成不成?
靜妃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本宮也算容忍她了。可又不是她親娘,她若敢再來,直接打出去。」
殿內靜了一瞬。
而後,一道聲音響起,不高不低,穩穩噹噹落進來。
「是嗎?」
靜妃倏然轉頭。
「要打,也不急於一時。」
明蘊走進來,將食盒擱在桌上,開始往外取碟子。動作不緊不慢,碗碟碰觸,發出細微的脆響。
「可這飯菜,總得讓它有個去處。」
明蘊擺好最後一道菜,擡起頭。
「吃嗎?」
靜妃倚在窗前,身子微微繃緊,冷冷地看著她。
「不吃。」
明蘊很耐心,又問了一遍。
「吃嗎?」
靜妃:「不吃!」
榮國公夫人:……
帕子都要被她絞爛了。
她不甘心啊!
沒有對比,沒有傷害。
她將一切都看在眼裡,上前湊近明蘊,壓低聲音道:。
「如果是我,我不吃飯……」
明蘊瞥她一眼。
榮國公夫人這種人,便是賭氣也捨不得虧待自己。天塌下來,也要把飯吃了再說。
再說了,庇護她的人太多。能讓她賭氣的,也隻會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但明蘊會做人啊。
明蘊溫聲道:「我也會一樣耐心。」
明蘊:「我向來孝順長輩。」
榮國公夫人:……
啊……
這……
滿嘴胡言!!!
「你說實話!」
明蘊頓了一下。
「不好吧。」
榮國公夫人不依不饒:「說!」
明蘊滿足她:「你愛吃不吃。」
榮國公夫人那顆心,啪嘰一下,摔得稀碎。
她就知道!
可她想不通。怎麼到了靜妃這兒,明蘊就換了個人似的?
明蘊擡步走到窗前,伸手將那扇半開的窗合攏。
「殿裡燒著地龍,可風口上站久了,還是容易著涼。」
明蘊:「仔細著身子。」
「我五歲怕冷,都知給自個兒添衣裳了。」
靜妃倚在窗邊,冷冷地看著她。
那目光裡帶著幾分譏誚,幾分疏離,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輪得到你做我的主?」
明蘊不再是先前奉天殿端得跟尊玉像似的,這會兒,那層殼鬆了。
眼神是軟的,說話也帶著親昵。
「別這樣。」
明蘊頓了頓:「別用這張臉,說出那麼冷冰冰的話。」
「挺傷人的。」
明蘊:「我也不習慣。」
靜妃:……
明蘊還不忘打商量:「好嗎?」
自是不得回應。
明蘊又道:「這殿裡的香,聞著總覺著差了口氣,回頭我親手給你調一味,保準你喜歡。」
明蘊還直接上手了,她摸了靜妃的手。
其實……
她是想抱的。
想抱一抱這個人。
就像冬日,阿娘總會把她攬進懷裡,用披風裹得嚴嚴實實的。
阿娘身上總會有淡淡的月季香。
靜妃應該和阿娘一樣暖和吧。
明蘊繼續摸。
她其實不敢想,這手當時該有多疼。明蘊沒問,沒去揭傷疤,眸光微動,隻道。
「有點涼。」
「平日塗香膏嗎?」
明蘊:「我鋪子裡剛進的香膏,下回給你帶些來。」
靜妃擰眉:「撒手!」
明蘊摸手:「別對我那麼抗拒。」
「你習慣一下。」
靜妃抽回來,冷笑:「哪來的地痞流氓!」
手上一空,明蘊就很遺憾,又取來繡花鞋。
「穿上。」
靜妃煩她:「出去!」
明蘊:「那些飯菜挺合我胃口的,分量也不少,等會一起吃?」
靜妃都要氣笑了。
榮國公夫人也要氣笑了。
一個嫌明蘊煩。
一個惱明蘊這般低聲下氣不是對她,忘了誰才是她婆婆!!
靜妃不說話。
明蘊就看著她。
場面就僵持著。
榮國公夫人感覺……
她好多餘。
可她不走!!!
她就死死盯著。
等回去後,定要告訴令瞻!讓令瞻收拾這個不敬婆母的混賬!
靜妃:「來人!把她轟出去!」
可嬤嬤端著葯碗入內,眼觀鼻鼻觀心:「娘娘,戚少夫人分明是心裡惦記著您呢。」
「這可是您的親外甥女兒,老奴知道,您不喜鎮國公府的小輩,可戚少夫人總歸是不同的。」
「說句僭越的話,這普天之下,若論親疏,她該是您最親近的人。您啊,好歹給自己留條路,別總渾身上下都是刺,把人心往外推。」
靜妃眸光微閃。
榮國公夫人則愕然。
明蘊頷首,問靜妃:「聽進去了嗎?」
靜妃不語。
明蘊看向嬤嬤手裡的葯碗:「這是?」
嬤嬤噤聲,下意識去看靜妃。
靜妃沒多少反應。
嬤嬤隻好斟酌用詞:「是太醫院開的,調理身子的。」
「調理身子?」
靜妃:「有什麼不能說的?」
她似笑非笑:「她不是本宮最親近的人嗎?」
「本宮沒有子嗣,是助孕的。」
明蘊眸色一沉。
「婆母。」
榮國公夫人正豎著耳朵聽,聞言一愣:「啊。」
明蘊接過那碗葯:「我有事同靜妃說,還請婆母先去外頭坐坐。」
榮國公夫人見她神色凝重,難得沒有反駁。
她和嬤嬤剛離開,殿內便隻剩下兩個人。
明蘊看著褐色的葯汁:「所以,有代價的是嗎?」
「後宮不得參政,姨母卻能把明岱宗從江南拎到京都……」
沒等她說完。
靜妃不耐煩打斷:「可不是為了你。」
她語氣沉下來:「脾氣像她,所以能甩臉子。」
「可終究是個贗品。」
「有的賬得認清楚。所以該跪的時候,得跪。」
靜妃:「不然,本宮這些年如何能對付鎮國公府?如何讓鎮國公一次又一次吃不了兜著走?」
她隻有過得好了,地位穩了,才能不浪費鎮國公府的栽培啊。
可過得好,還不是得讓永慶帝滿意。
「這葯,本宮喝了多年,你說,聖上眼裡,本宮識不識相?」
明蘊喉嚨發緊,一把奪過碗將葯倒了。
「那做做樣子就行,為何要真喝?是葯三分毒!」
靜妃撫摸平坦的小腹。
「入宮前就喝了寒葯,徹底傷了,懷不了。」
明蘊的手抖了一下。
「……你就是作踐自己。」
「是。」
靜妃擡起頭來,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像是從嘴角漏出來的,還沒成形就散了。
「不然呢?」
「這身子,都不是我的。我總不能還給那毀了我一生的畜生,去生兒育女吧。」
明蘊閉了閉眼。
她上前一步,抱住人。
靜妃身體僵住。
明蘊把臉埋在她肩頭,聲音悶悶的,卻一字一字清晰。
「阿娘生前最喜滁州城頭那輪濕漉漉的月亮。雨後掛在檐角,像是剛被江水洗過。」
她頓了頓。
「我也喜歡。」
她小聲:「姨母也該喜歡的。」
她微微收緊了手臂。
「您保重身子,成不成?」
靜妃沒有說話。
身子還是僵的,可那僵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鬆動。
明蘊:「金陵城外棲霞山的紅葉,聽說秋日裡漫山遍野地燒著。」
「江南的煙雨,您可見過?細細的,軟軟的,落在青石闆上,能聽見聲兒。」
「還有漠北的雪落了一層又一層……」
「哪兒不是景緻?」
明蘊:「您總要去看看的。」
靜妃靜靜聽著,半晌,凄涼道:「這皇宮城門太高,出不去。」
「能。」
明蘊:「您耐心等一等。」
她一字一字,意有所指道:「再高的門,也是人修的。能修起來,就能……」
嗓音冷下來。
「拆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