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是我活該
空氣驟然凝滯,連周遭的氣息都沉了幾分。
明蘊緩緩站直身子,衣袂輕垂。
忽然想念崔令容了。
「映荷。」
她揚聲輕喚,語調平淡無波。
「午間那隻紫檀木匣,你收去何處了?」
門外候著的映荷立刻躬身垂首,恭謹應道:「回娘子,奴婢擱在內室您梳妝的妝台旁了。」
明蘊聞言,擡步便要往裡走,可才剛擡腳,鞋尖竟直直踩上了身側戚清徽的腳背。
她忙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假意的歉疚:「對不住,是我沒看清路。」
話雖那麼說,腳下卻半點沒有挪開的意思,反而輕輕施了力,慢悠悠碾了碾,語調溫軟得像浸了春水,裹著幾分似真似假的關切:「沒把你踩疼吧?」
戚清徽一時無言。
疼,自然是疼的。
何況明蘊向來有分寸,斷不會真的傷他,這點力道於他而言,實在算不得什麼。
戚清徽開口:「無礙。」
「真的?」
戚清徽:「是我活該。」
恰在此時,厚重的木門被人猛地撞開,門軸發出一聲悶響。
榮國公夫人一身蹙金綉羅裙,怒氣沖沖地闖了進來,鬢間珠翠隨著疾行的腳步微微晃動,周身滿是慍怒之氣。
原是她得知下月月銀竟無故被削去近三成,心頭火氣直往上湧,一路疾步沖至此處,面色沉鬱,眼底滿是怒意。
「明蘊!」
「你這般無法無天,莫非真要騎到我頭上作威作福……」
話音未落,人已僵在原地。
明蘊那隻腳還未收回,清清楚楚踩在戚清徽腳背的一幕,直直撞入她眼中。
榮國公夫人眉峰緊蹙,快步上前,又急又惱地厲聲斥道:「這是做什麼,成何體統!」
「欺到我頭上也就罷了,我都已然習慣,我認了!你怎麼還敢爬到你男人頭上放肆?」
「你便是這般對待令瞻的?世間為人妻者,哪個似你這般無狀!」
明蘊淺淺一笑,眉眼溫軟。
「有。」
「是誰!」
「婆母您啊。」
榮國公夫人頓時語塞,一時竟無從反駁。
「我不管!今日我是親眼瞧見了,沒瞧見的光景,還不知你背地裡折騰過他多少回!」
她又心疼又惱怒,指著明蘊的手指微微發顫,「雖說夫妻閨閣之事,我這個當婆婆的不好多摻和。可!他是要做大事的人,平日裡便是輕咳一聲,我都懸著一顆心徹夜難安,你卻這般作弄他,我是斷斷不能容忍的!」
她越說越惱,越說越覺心酸。
明蘊溫聲開口:「婆母怎如此疾言厲色,我難道不是您的心肝了?」
榮國公夫人一噎,神色瞬間變得複雜難言。
明蘊依舊溫聲:「此事,還請婆母給我做主。」
榮國公夫人登時一愣,滿是疑惑。
戚清徽眼皮猛地一跳,心頭暗覺不妙。就聽明蘊緩緩開口:「夫君回來不知何故,張口便說我中了邪。」
戚清徽沉默。
很好,半句假話都沒有摻,他竟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榮國公夫人錯愕,連連搖頭:「怎麼可能!我兒為人素來闆正!」
她全然不信,轉頭看向戚清徽,急聲催促:「令瞻,你快說實話,揭穿她的謊話!」
戚清徽面色古怪:「的確說了。」
榮國公夫人:……
明蘊幽幽嘆道:「我這才沒忍住,動了手……」
「不過,婆母說的話我都記下了,日後我一定忍氣吞聲,再不與他計較。」
榮國公夫人死死盯著戚清徽,語氣又驚又氣:「令瞻!你怎可說出這般話來?她還懷著身子!」
「女子懷胎本就辛苦,你不體恤也就罷了,竟還說此等傷人之語!」
她一把將明蘊護到身後,對著戚清徽斥責:「出門一趟,難不成學了些歪風邪氣回來!」
戚清徽這些年曆經無數兇險,鮮少這般吃啞巴虧,可此刻,縱有千言萬語,終究是無話可說。
他隻看著明蘊。
榮國公夫人:「看她做甚!」
戚清徽:「看看她還能說什麼。」
明蘊:……
榮國公夫人狐疑,扭頭問:「你想說什麼?」
明蘊:……
她滿足戚清徽。
明蘊假意伸手拉住榮國公夫人的衣袖,柔聲勸道:「婆母莫要動氣。我知曉您性子直爽,遇著事最會抱不平,可夫君縱有不對,您也不能動氣傷人啊。」
榮國公夫人沒動手啊。
不過,她被提醒了。
她擡手撥開明蘊的手,瞪著她,語氣又氣又恨鐵不成鋼:「你方才那幾下,跟撓癢癢似的,能有什麼用處?」
「看著!」
話音未落,她便擡起腳上綉著纏枝牡丹的雲錦繡花鞋,鞋面金線綉紋華貴無比,絲毫不帶猶豫,用盡氣力重重踩了下去。
「你得這樣!」
一聲沉悶的響動傳來,明蘊聽著都覺得疼。
戚清徽吃痛,沉重閉眼。
明蘊:??
「你怎麼不躲?」
戚清徽:……
「沒反應過來。」
要是換成以前,他早就躲了。
這不是連軸轉,眼下在家,放鬆警惕,人都遲鈍了。
榮國公夫人卻橫了明蘊一眼,語氣理直氣壯,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開什麼玩笑,為母教訓兒子,他哪有躲的道理!」
然後得到一句。
「婆母也是,怎麼下手沒輕沒重的!」
榮國公夫人莫名其妙:「真是不識好歹,我幫你出氣,怎麼反倒怪起我來了。」
明蘊一時語塞,沉默下來,轉頭看向緩過勁的戚清徽。
「那個……」
明蘊看著他,緩緩開口:「有我和婆母,真是你的報應。」
戚清徽:……
待榮國公夫人走後,堂內便靜了下來。
明蘊轉身入了裡屋,不多時便捧著那隻紫檀木匣出來,徑直遞到戚清徽面前。
正是他先前提過、讓她試著調配的香。
戚清徽擡手接過,緩緩掀開匣蓋看了一眼。
明蘊:「你出發去荊州時留下的那包藥粉,我盡數混在香裡了。」
戚清徽拈起一點,湊近鼻間輕嗅。
明蘊也不問那藥粉這麼來的。
語氣平緩,一字一句道。
「我讓霽九試過了。這香點燃後,聞著便是純正的安神香氣息,半點藥味都無,絕不會叫人察覺異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