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是人是鬼!
「噹啷!」
越王妃手中的青瓷茶盞跌落在地,碎成數片。
她死死盯著那張圖紙,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來:
「趙慎遠……那可是你父親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李成君抿緊了嘴唇,小臉煞白,卻倔強地點了點頭。
「正因如此,父親才會帶我去江南遊歷。趙叔叔……對我也很和善。」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也沒想到……那天會看見鬼。」
姜靜姝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這個孩子。
半年了。
這孩子遇到這樣的事沒嚇傻,還能邏輯清楚地複述出來,也是很不容易。
「那個縣令我也認識,他叫孟懷安,之前還送過我一隻草編的螞蚱。」
李成君的手指在發抖,但聲音沒有斷:
「趙慎遠掐他的時候,我就躲在櫃子裡。
孟叔叔沒死透,等趙慎遠出去了,他拼著最後一口氣,把這張圖紙塞進了櫃縫。」
「我把圖紙塞進了盒子裡。剛跑出去躲起來,就看見趙慎遠拿著兩把斧子回來了。」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沈清慧也顧不上吃糖了,小臉上滿是緊張。
她跳下椅子,噠噠噠跑過去,一把抓住了李成君冰涼的手。
溫熱的觸感傳來,李成君一顫,卻沒有甩開。
「然後房間裡傳來了慘叫聲。」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血濺在窗紙上……我暈過去了。
我,我沒有故意裝傻,隻是忘了那天的事,也忘了盒子裡有什麼,隻記得……很重要。可是鎖摔壞了,怎麼也打不開。」
「直到今天,她幫我打開了,我就都想起來了。」李成君擡起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沈清慧。
越王妃萬萬沒想到是這麼大的事,一時有些六神無主:「沈老夫人,這……這可如何是好?」
姜靜姝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李成君手中接過那張圖紙,展開。
圖紙上畫的是一段河堤的剖面圖,而在角落處,一行蠅頭小楷觸目驚心——
「南陽、汝寧、信陽三段,皆以沙土充石料,外覆薄漿,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一旦汛期至,浮屍千裡,吾死不瞑目!」
姜靜姝的瞳孔猛地一縮。
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正是這一年,江南大澇,這三處堤壩決堤,洪水吞噬了三十七個村鎮。
朝廷賑災銀兩百萬兩不知所蹤,最後餓死的百姓比淹死的還多。
那時,所有人都以為是天災。
原來,竟是徹頭徹尾的人禍!
「這是孟縣令用命換來的證據。」姜靜姝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凜冽的寒意,「三處堤壩決堤,淹的可不是三個村子,而是三個府的生靈。」
「報官!必須報官!」越王妃猛地拍案而起,眼中滿是驚怒,「這趙慎遠簡直是畜生!我要進宮面聖!」
「趙兄做了什麼,母親怎麼這麼罵他?」
就在這時,一個身穿玄色錦袍的男子大步走了進來,滿面風塵,正是越王李景楓。
「楓兒!」越王妃又驚又喜,「你不是在北邊遊歷,說路上塌方,要晚兩日回來?」
「母親生辰,兒子怎敢遲到?連夜雇了當地獵戶,翻山回來的。」
李景楓大步流星走到書案前,目光掃過地上的碎瓷片,最後落在那張圖紙上,「這是什麼東西?搞得這般嚴重?」
越王妃剛要開口,李成君已經往前一步,仰頭直視著自己的父親。
「是趙叔叔殺了人。圖紙就是證據。」
李景楓解披風的動作一頓,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
「成君,一個月不見,你這病還沒好利索?胡說什麼夢話。」
「我沒胡說!」李成君攥緊拳頭,大聲道,「我親眼看見的!趙慎遠掐死了孟懷安,孟叔叔根本不是醉酒落水死的!」
「放肆!」
李景楓臉色驟變,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筆架都在晃。
「趙慎遠是什麼人?那是與我同窗十年的至交,是朝廷親封的兩江總督!
他光風霽月,連隻螞蟻都捨不得踩死,你一個五歲的孩子,張口就污衊朝廷命官殺人?我看你是瘋病又犯了!」
李成君被吼得身子一縮,眼眶瞬間紅了,卻咬著牙不肯退讓:「是他……真的是他……」
「我看你是被人教唆壞了!」李景楓怒目圓睜,目光掃過姜靜姝,帶著幾分不善,指桑罵槐:
「母親,您也是,怎麼能由著孩子拿著一張不知所謂的廢紙,去攀咬我的摯友?」
越王妃臉色一沉:「李景楓!你給我閉嘴!你看看你兒子嚇成什麼樣了!」
「我這是在教他做人的道理!朋友之義,重於泰山,豈能隨意懷疑?」
李景楓梗著脖子,一臉的正氣凜然,「趙兄絕非那種人,此事定有誤會!」
越王妃氣得渾身發抖:「你——」
「你這個爹當得真差勁!」
一道又脆又亮的童音突然插了進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沈清慧不知何時擋在了李成君面前。
她雙手叉著腰,圓圓的臉蛋氣鼓鼓的,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奶兇奶兇地瞪著李景楓。
「你憑什麼吼他?你是那個趙大人肚子裡的蛔蟲嗎?還是你那天也躲在櫃子裡看見了?」
李景楓被這突如其來的小丫頭懟得一愣,臉漲成了豬肝色:「哪裡來的野丫頭,大人的事你懂什麼……」
「我是不懂,但我知道,相信外人也不信自己親兒子,那就是瞎!」
沈清慧毫不客氣地打斷他,小嘴叭叭的,「我祖母說了,這種當爹的,要麼是腦子進了水,要麼就是眼睛被人糊了屎!」
「噗嗤—」
姜靜姝沒忍住,掩唇輕咳一聲,眼中卻滿是笑意。好孫女,這話糙理不糙,罵得痛快。
李景楓氣得指著沈清慧的手都在抖:「你……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沈清慧根本不理他,轉身拍了拍李成君的手背,像個小大人一樣安撫道:
「別怕,這種瞎眼爹咱們不稀罕。我祖母最厲害了,她會幫你的!」
李成君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己矮半個頭的小丫頭,心裡那股酸澀突然散了些。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點了點頭。
越王妃再也忍不住,衝上去對著李景楓的後腦勺就是一巴掌。
「啪!」
「你個混賬東西!」越王妃罵道:
「你兒子傻了半年,如今好不容易開了口,你第一件事不是心疼他受了驚嚇,反倒替外人說話?李景楓,你的心是被狗吃了嗎!」
李景楓捂著後腦勺,在老娘面前氣焰瞬間矮了半截,委屈道:
「母親,兒子不是不心疼,隻是凡事要講證據……趙慎遠他……」
「夠了。」
姜靜姝淡淡開口。她沒有疾言厲色,隻是從容地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的褶皺。
「既然小王爺覺得這是臆想,那便當老身今日沒來過。」
她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隻是可憐了孟縣令,死得不明不白。
也罷,越王府門第高貴,哪怕日後堤壩決口,浮屍千裡,想必小王爺也能靠著這份『朋友義氣』,在千萬冤魂面前睡個安穩覺。」
說罷,她朝越王妃微微頷首,轉身便走,決絕得沒有一絲猶豫。
「等等!」
李景楓急了,幾步跨過去攔住去路,臉色鐵青:「沈老夫人,您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浮屍千裡?」
姜靜姝停下腳步,回頭看他。那目光幽深如古井,看得李景楓心頭一跳。
「小王爺,您講義氣,這很好。但義氣若是用錯了地方,那就是助紂為虐的刀。」
姜靜姝指了指桌上的圖紙,一字一頓道:
「這上面畫的,是江南數百萬百姓的命。您若真覺得趙慎遠清白,敢不敢跟老身打個賭?」
李景楓咬牙:「什麼賭?」
姜靜姝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賭您那位『光風霽月』的好友,到底是人,還是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