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你是廢物!
沈思宇僵在原地,心臟彷彿被人攥住,一點一點收緊。
隻見昏黃的油燈下,一個佝僂的身影正蹲在馬槽邊,手裡攥著把禿了毛的刷子,一下一下機械地刷洗著。
她露出的半截手腕上滿是凍瘡,有的已經潰爛流膿,泛著可怖的青紫色。
一頭枯草般的亂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偶爾露出一雙渾濁獃滯的眼睛。
這是……沈清蕊?
是他那個從小錦衣玉食、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妹妹?!
沈思宇的喉嚨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艱澀的呼喚:「清蕊……」
那身影猛地僵住了。
她緩緩轉過頭來。
那張臉灰撲撲的,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與記憶中那個嬌俏明艷的侯府嫡女判若兩人。
「哥?」
沈清蕊的嘴唇翕動了兩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怎麼在這兒?!」她的聲音尖銳而顫抖,透出幾分驚懼,「你不是被流放了嗎?我聽說你永世不得回京……」
「我想辦法跑出來了!」
沈思宇三步並作兩步衝進馬棚,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那手腕細得嚇人,皮包著骨頭,像是一折就會斷。
「倒是你,怎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沈思宇臉上難得露出幾分真切的震驚與心疼,「你是侯府的小姐啊!即便給王爺做妾,那也該是這府上最尊貴的妾室!」
「侯府小姐?尊貴?」這兩個詞彷彿一把帶刺的毒刃,狠狠紮進了沈清蕊的心窩子。
她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猛地甩開沈思宇的手,原本獃滯的眼中瞬間燃起熊熊怒火。
「你還好意思問我?!沈思宇,你還有臉問我?!」
「當初我被賜給齊王做『賤籍通房』的時候,你在哪兒?我在這個鬼地方被打被罵、喂馬鏟糞的時候,你又在哪兒?」
她越說越激動,眼淚奪眶而出,沖刷著臉上的污垢,留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黑印:
「你在外面揮金如土!我都知道了!長公主給了你那麼多銀子,你拿去揮霍,拿去請那些狐朋狗友喝花酒!你怎麼就不能拿一點點出來打點,讓我在這兒好過一些?!」
「哪怕是十兩銀子!我也能少挨幾頓打!也能吃上一口熱乎飯!你呢?你心裡可曾有過我這個妹妹?!」
「我……」沈思宇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
是啊,他有錢的時候,壓根沒想過這個妹妹。
在他心裡,沈清蕊被賜給齊王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是個棄子了。一個棄子的死活,與他何幹?
但這話他說不出口。
「我那時候也是身不由己……」他強行辯解,聲音卻底氣不足,「都是為了扳倒沈家,為了咱們大房的前程……」
「前程?呸!」
沈清蕊啐了他一口,唾沫星子落在他的衣襟上,她滿眼恨意,狀若瘋魔:
「你的前程在哪裡?就是被老太婆打得頭都擡不起來,逃來這裡?沈思宇,你有什麼臉跟我提前程?!」
沈思宇被逼得步步後退,臉色漲紅。
被戳中痛處的羞惱如同野火燎原,瞬間將方才那點可憐的同情燒了個乾淨。
「我……那時候我也不知道你會這麼慘……」他強詞奪理,聲音也大了起來:
「再說了,是你自己沒本事!同樣是女人,那個沈令儀怎麼就能把皇上迷得神魂顛倒?
你連個齊王都籠絡不住,落到這一步能怪誰?廢物!」
「我廢物?哈……哈哈哈哈……」
沈清蕊笑了。
那笑聲凄厲刺耳,像是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笑得眼淚都流了下來。
「我是廢物,那你是什麼?」她指著他,一字一頓:
「戴罪之身!通緝要犯!你現在連我這個喂馬的賤婢都不如!我好歹還有口飯吃,你呢?你有什麼?!」
曾經侯府裡被蘇佩蘭捧在手心的一對「金童玉女」,此刻在這充滿惡臭的馬棚裡,如同兩隻被逼入絕境的野狗,互相撕咬,恨不得從對方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咕嚕嚕——」
一陣劇烈的腹鳴聲打破了劍拔弩張的對峙。
沈思宇捂著痙攣的胃部,眼中的狠戾被難捱的飢餓取代,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翻湧的火氣,勉強換上一副可憐相。
「好妹妹,是哥錯了,哥不該罵你。」
他已經一整天沒吃上飯了,這一路逃亡風餐露宿,簡直是從鬼門關裡爬出來的
沈思宇啞著嗓子,放軟了語氣,「哥現在也是走投無路,你……能不能給我點吃的?就一口,一口也行……」
說著,他的目光貪婪地落在馬槽邊那半個發黑的餿饅頭上。
「沒有!」
沈清蕊想也不想便撲了過去,一把將那餿饅頭護在懷裡。
「這是我今晚的口糧!我自己都不夠吃,憑什麼給你?!」
她狠狠瞪著沈思宇,眼中既有恨意,也有恐懼:
「你滾!你快滾!你是要犯,若是被人發現你在我這兒,我會沒命的!我還不想死!」
「你!你這沒良心的賤蹄子!我是你親哥!」沈思宇也急了眼,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兄妹情分。
他猛地撲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就要搶那饅頭:「給我!不然老子打死你!」
「救命啊!來人啊!有賊啊!」沈清蕊死死護著饅頭,一邊扯開嗓子尖叫,試圖引來侍衛。
哪怕那是她親哥哥,隻要能換她一條活路,甚至立個功,她都在所不惜!
「閉嘴!你個瘋婆娘!」
沈思宇大驚失色,一把捂住她的嘴,將她狠狠按在滿是馬糞的泥地上。
兩人扭打成一團。
沈清蕊瘋了一樣抓撓著沈思宇的臉,指甲裡全是泥垢和馬糞,瞬間在沈思宇臉上抓出幾道血淋淋的痕迹。
沈思宇則死命揪著她的頭髮,往地上撞,恨不得把她腦袋撞開花。
尊嚴、體面、血脈親情——在生存的本能面前,這些連個屁都不是!
就在這時,外面燈火大亮,雜亂的腳步聲逼近。
「誰在那邊喧嘩!」
「砰」的一聲,馬棚門被踢開!
王府管家帶著十幾個手持棍棒的侍衛堵住了門口,火把的光芒將馬棚照得亮如白晝。
沈思宇和沈清蕊被人強行拉開,兩人都一身污穢,狼狽不堪,臉上身上全是泥巴和血跡。
沈清蕊反應極快,她猛地指著沈思宇,扯著嗓子尖叫:「是他闖進來的!他是朝廷要犯沈思宇!我根本不想見他!我是要喊人抓他的!求管家饒命,別殺我!」
沈思宇難以置信地瞪著妹妹。
下一瞬,他臉上也浮現出一模一樣的猙獰,反咬一口:
「放屁!是你寫信讓我來的!你說你想偷王府的寶物接濟我,讓我帶你私逃!」
「你胡說!你血口噴人!」
「就是你!你這個賤人!」
為了活命,這對親兄妹毫不猶豫地將對方往死路上推。
「都住口!」管家像看垃圾一樣看著他們,眼中滿是鄙夷。
「呵,真是好一出兄妹情深的大戲啊!」他冷笑一聲,揮了揮手,「都帶走!王爺正愁今晚沒樂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