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慘狀
幽夢璃的聲音在喉嚨裡卡住了,就像是有一根無形的刺,死死地釘在了她的聲帶上。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發現所有的言語都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隻能瞪大了自己的一雙美眸,握緊雙拳盯著自己的這名悍將。
周志誠原本那雙看起來極為威嚴的眼睛還睜著,黑白分明的嵌在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像是兩顆突兀的珠子,又像是從某具屍體上挖出來被人隨意安放在這團爛肉上的裝飾品。
眼白部分佈滿了細密的血絲,像是碎裂的瓷器上的紋路,瞳孔黑得深邃,黑得空洞,黑得讓人不敢直視。
它們在動。
眼球緩緩轉動,先是看向幽夢璃的方向,然後又機械地移開,看向某個空無一物的角落。那轉動沒有焦距,沒有目的,像是一台失靈的機器在重複預設的程序。嘴唇也在動,上下兩片失去皮膚覆蓋的肌肉微微開合,沒有聲帶,隻有氣流從喉嚨裡擠出來,發出「嗬嗬」的聲響。
那聲音像是破舊的風箱,像是垂死之人的喘息,又像是某種來自地獄的低語。
他在笑。
雖然他的臉,不,已經不能說是臉的臉上,幽夢璃依然看出來了,那個表情,是在笑。
周至誠的臉上已經沒有了皮膚,那不是被利器整齊切割的傷口,而是被某種極其殘忍的手法生生剝離——邊緣處還殘留著撕裂的痕迹,肌肉纖維斷口參差不齊。鮮紅的肌肉組織就這樣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氣中,有些地方已經開始發黑髮褐,那是血液乾涸後氧化的顏色。額頭的肌肉微微抽動,牽動著眉骨位置殘留的筋膜;顴骨位置的肌肉向上扯動,露出下面森白的牙齒。
那是一個笑容,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他就那樣坐在血泊中央的老闆椅上,背對著落地窗,面朝著這一室的慘狀在傻傻的笑著。
窗外的霓虹燈光透進來,在他的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紅的、綠的、藍的.....像是給他披上了一件詭異的綵衣。那光影在他裸露的肌肉上流動,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幅正在融化的油畫。
「周至誠!」
幽夢璃又叫了一聲,聲音已經微微發顫。
那是自從她成為聖女後,以及極少出現的失態。
作為玄陰宗的聖女,她見過太多死亡,經歷過太多血腥。宗門內部的清洗,對外敵人的剿殺,那些畫面她都可以面不改色地直視。
但此刻,面對這個曾經威嚴硬朗的男人,面對這個自己極為看重的世俗管理者變成的這副模樣,她的聲音還是不受控制地顫抖了。
周志誠沒有回應。
他隻是坐在那裡,眼珠機械地轉動,嘴唇無聲地翕動,臉上的肌肉抽搐著,維持著那個詭異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在嘲諷什麼,又像是在祈求什麼,又或者,什麼都不是,彷彿隻是肌肉抽搐形成的巧合,是死亡留下的最後一個表情,被永遠定格在這張已經不再是臉的臉上。
門外,那兩個黑衣大漢不知何時已經爬了過來。
他們跪在門口,額頭死死抵著門框,肩膀劇烈地抖動。壓抑的嗚咽聲從他們喉嚨裡擠出來,像是受傷的野獸在黑暗中呻吟。
那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卻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能刺痛人心。
其中身材魁梧的大漢,幽夢璃知道他,曾經多麼一個鐵血漢子,就算曾經被人打成全身骨折重傷差點死去,也沒有皺過眉頭喊過痛。
但此刻,他的身體蜷縮成一團,雙手死死摳著門框的邊緣,指甲都摳裂了,鮮血順著木質的門框往下流,他卻渾然不覺。他的臉埋在臂彎裡,隻能看見後頸的肌肉劇烈地抽動,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一隻被遺棄的狗。
另一個稍顯年輕些的,匍匐在地上,渾身顫抖得像篩糠,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和灰塵混在一起,狼狽不堪。
他擡起頭看著周至誠的方向,眼神裡是滔天的恨意和無法言說的悲痛。那雙眼睛裡布滿了血絲,眼白部分幾乎變成了紅色,瞳孔裡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啊——」
那個魁梧的大漢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低吼。
那聲音不像是人類能發出的,更像是某種瀕死的猛獸最後的咆哮。
他的拳頭狠狠砸在地闆上,「砰」的一聲悶響,整層樓似乎都在微微震顫。光潔的地磚瞬間龜裂,他的指節也同時破裂,鮮血四濺,染紅了那一小片區域。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一拳,又一拳,瘋狂地砸著地闆。
「老闆,老闆啊!」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撕裂,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兇腔裡硬生生挖出來的。
年輕的那個匍匐在地上,雙手抓著地面,指甲在地闆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的額頭一下又一下撞在地闆上,發出「砰砰」的悶響,很快額頭就破皮流血,留下一灘觸目驚心的血跡。
「畜生,畜生,他們簡直不是人,不是人啊!」
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每個字都像是從兇腔裡撕裂出來的,帶著血,帶著淚,帶著無盡的恨意。
「他們……他們把夫人和小姐……當著老闆的面……一個一個……」
他說不下去了,喉嚨裡隻剩下含糊的嗚咽和劇烈的喘息。那些畫面在他腦海中浮現,他親眼看到老闆妻女的慘狀,腦海中都能想到自己老闆被按在椅子上,眼睜睜看著自己最愛的兩個女人被那些畜生……
幽夢璃的手指緊緊攥起。
她感覺自己的指甲刺入了掌心,有溫熱的液體順著指縫流下來,但她感覺不到疼痛,那股一直壓抑的寒意終於從心底湧上來,那憤怒像岩漿一樣在她兇腔裡翻湧,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她見過太多殘忍,經歷過太多黑暗,但眼前這一幕,這種程度的殘忍,這種毫無人性的虐殺,依然超出了她的認知。
周至誠,那個國字臉濃眉大眼的男人,每次見到自己都會畢恭畢敬地鞠躬行禮,聲音洪亮地喊一聲「聖女」。
他做事嚴謹認真,把玄陰宗在港城的產業打理得井井有條。每次當他提到妻子和女兒時,眼神裡會有難得的溫柔,會不自覺地放輕聲音,會露出那種發自內心的笑容。
而現在,他的妻子變成了一團看不清面目的碎肉,他的女兒蜷縮在角落裡,同樣是一攤觸目驚心的血肉。而他本人,被剝了臉皮,被擺成這個姿勢,坐在這裡,對著這一室的慘狀,在那傻笑著....
幽夢璃猛然轉身,看向那兩個跪地的黑衣大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