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克爾·懷特張了張嘴，想反駁吉姆·霍金斯，卻發現自己確實理虧。

　　吉姆·霍金斯眼中那份近乎絕望的焦急，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會議室裡虛偽的談判氛圍。

　　邁克爾·懷特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隻化為一聲沉悶的嘆息。

　　他轉向肖道林，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妥協意味，甚至有些嘶啞：

　　「肖總，曾先生……路先生，還有楊女士，諸位……」他罕見地將中方代表的名字一一念出，目光在幾人臉上逡巡，最終定格在肖道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上。

　　「吉姆將軍……他的心情，我理解！時間……已經不允許我們再多說別的，還請貴國，對我潛艇實施救援吧。」

　　說到這，邁克爾·懷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兇腔裡最後一絲猶豫壓下去：「隻要貴方立即、全力展開對我艇的救援行動，確保我方艇員生命安全……我方……可以接受貴方提出的條件！！」

　　「邁克爾·懷特！」

　　安娜·切利失聲驚呼，臉色煞白，站起來驚叫道：

　　「這不僅僅是讓步，這是徹底的投降！」

　　「解除全部實體清單制裁？公開道歉？賠償？甚至可能要在聯合國作說明？這無異於將我國在亞太地區的戰略全部否定！」

　　她幾乎能想象到國會山的滔天怒火和白宮幕僚長鐵青的臉。

　　邁克爾·懷特並沒有看向她0，隻是疲憊地擺了擺手，示意她噤聲。

　　他緊盯著肖道林：「包括……『海洋號』，我們將向貴國及菲國作出正式、公開的道歉，並依據國際法進行相應賠償。同時，貴方提出的關於解除所有實體清單制裁的要求，我方……同意。」

　　「國務卿先生！」安娜·切利站起來，幾乎將臉抵到了邁克爾·懷特臉上：「你無權作此決定，這需要國會……」

　　「安娜！你給我住嘴！」

　　吉姆·霍金斯猛地打斷她，聲音如同受傷的野獸在低吼：「你難道看著潛艇裡邊，二百多人就此死去？看著我們接受全世界的審判？」

　　接著，吉姆·霍金斯轉向肖道林，眼中是孤注一擲的懇求：「肖總！……國務卿先生都表態了！……那麼，請你們立馬開始救援吧！實話跟你們講，他們已經被困18天，氧氣消耗殆盡……留給他們時間不多了！」

　　見肖道林等華夏方面的人員不為所動，吉姆·霍金斯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決絕和不顧一切道：「我以太平洋軍事行動負責人的名義擔保，所有條款，立刻生效！所有阻礙，由我來清除！」

　　會議室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肖道林身上。

　　這位華夏談判組的核心，依舊保持著那份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靜。

　　他微微垂下眼簾，似乎在權衡，又像是在確認。

　　路北方和楊藝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銳利的鋒芒。

　　曾海洋則輕輕摩挲著手中的鋼筆，目光深邃。

　　幾秒鐘的沉默，對米方代表團而言，卻像幾個世紀般漫長。

　　吉姆·霍金斯的呼吸粗重，額角青筋隱現。

　　邁克爾·懷特放在桌下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終於，肖道林擡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意外」的溫和笑意。他沒有去看吉姆·霍金斯那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眼神，而是對著邁克爾·懷特，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而清晰：

　　「懷特先生，霍金斯將軍，感謝二位的坦誠和……決心。」肖道林刻意停頓了一下：「基於人道主義原則，以及貴方展現出的解決問題的誠意，我方同意立即啟動對潛艇的救援行動。」

　　他話音剛落，吉姆·霍金斯緊繃的身體猛地一松，幾乎要癱倒在椅子上，他閉上眼睛，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但是……」肖道林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的救援行動，需要貴方的全力配合！……同時，為確保協議的有效性和執行力，我們需要看到貴方立即採取以下行動。」

　　他目光轉向曾海洋。

　　曾海洋會意，從文件夾中抽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草案，聲音清晰而冷靜地開始宣讀：「第一，關於『海洋號』事件：米國政府需在二十四小時內，通過外交渠道，向華夏政府及菲國政府遞交正式道歉信函。內容需包含事件經過的客觀陳述、對錯誤行為的明確承認、以及對遇難者家屬的深切哀悼和慰問。相關賠償金額及支付方式，由三方代表在四十八小時內協商確定。」

　　安娜·切利的臉色更加難看，嘴唇翕動，卻終究沒有出聲。

　　「第二，關於制裁我企業等問題：自本次協商會議達成協議之時起，米國商務部對實體清單上所有針對中國企業採取的制裁措施，必須立即、無條件、全面解除。相關解禁文件及操作指令，需在協議簽署後72小時內，由貴方代表團現場確認併發出。」

　　邁克爾·懷特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這個代價，他早已料到。

　　「第三，關於軍事活動：貴方承諾的軍事力量後撤一百海裡，需在一周內完成部署調整，並提供實時坐標供我方核查。此區域將作為雙方共同認可的臨時非軍事緩衝區。」

　　「第四，關於潛艇被困事件說明：為避免類似悲劇再次發生，並澄清國際視聽，米方需在聯合國安理會框架下，主動申請召開一次非公開的特別情況說明會，就此次潛艇事件及『海洋號』事件的真實情況，向相關國家做出技術性簡報！當然，潛艇被困事件，與華夏無關，純屬貴國潛艇技術性故障！」

　　「第五……」曾海洋的聲音頓了頓，目光掃過米方代表：「作為協議履行的保證，同時也是人道主義救援的附加條件，在『海狼號』潛艇成功獲救、艇員安全轉移後，該潛艇及艇上所有設備、記錄數據。包括航行日誌、通訊記錄及武器系統黑匣子數據，將由我方專業技術團隊進行為期三十天的封存檢查。檢查期間，米方可派觀察員參與。三十天後，所有設備及數據將完整歸還貴方。我們擔心，該潛艇在我海域附近，取得大量海底地理或者光纜信息！這事，我們必須查清楚！」

　　最後一條，如同一記重鎚，狠狠砸在邁克爾·懷特的心上。

　　封存檢查？這意味著潛艇上最核心的機密，包括可能存在的、與「海洋號」事件直接相關的不可告人的證據，都將暴露在華夏的審視之下！

　　這比公開道歉更讓他感到窒息。

　　但是，在此時此刻，吉姆·霍金斯卻似乎並不在意這些，他隻聽到了「立即啟動救援」和「艇員安全轉移」。

　　他沙啞地開口：「可以！隻要救人！都可以！」

　　見自己人已經表態，邁克爾·懷特隻得艱難地點了點頭，聲音乾澀：「我方……接受上述條款。請貴方，立刻開始救援吧！」

　　肖道林微微頷首，對身旁的楊藝低語了一句。

　　楊藝立刻起身，走到會議室角落，拿起保密電話，快速下達了指令。

　　「救援隊已經出發。他們攜帶了深潛器和緊急維修設備，將盡最大努力，爭取時間……第一時間，向貴方潛艇氧，並提供食物！」

　　這邊，肖道林看向吉姆·霍金斯，「吉姆將軍，請相信我們的專業能力。」

　　吉姆·霍金斯重重地點了點頭，緊繃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懈。

　　但他眼底深處，那抹對艇員生死的憂慮，依舊濃得化不開。

　　肖道林的目光重新回到邁克爾·懷特臉上，那份溫和的笑意似乎深了一些：「那麼，國務卿先生，那麼，我們接下來，是否可以開始草簽這份……協議了？」

　　肖道林說這話時，目光平靜地掃過臉色灰敗的安娜·切利。

　　邁克爾·懷特看著推到自己面前的協議草案，那薄薄的幾頁紙，重若千鈞。

　　他知道，簽下這個名字，就意味著一個時代的轉折。

　　他拿起筆，手微微有些顫抖，最終，還是在代表米利堅合眾國的那一欄，用力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窗外，夜色正濃。

　　而數百海裡之外，漆黑的海底深處，「海狼號」潛艇內，氧氣含量表的指針，正緩緩滑向那個令人絕望的紅色區域。

　　上空，直升機和救援艦船，此時放下了深潛器。

　　救援，爭分奪秒。

　　……

　　會議室裡，隨著這份初擬協議的簽定，氣氛終於從緊繃中鬆弛下來。

　　雙方工作人員開始整理協議文本，商討細則，準備簽署最終的外交協議。

　　肖道林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眼睛不時瞅下路北方等手下忙碌。

　　這次談判，在經過昨天一下午的連續商議，這天又是一整天，外加到晚上十一點多的談判後，這持續高強度的工作，讓他精力接近透支。

　　但是，看著手下忙碌，他的眼神明亮，心裡寬慰。

　　那些被解除制裁的企業的即將解除制裁。

　　那片劍拔弩張的海域，也即將恢復安寧的海域。

　　值了。

　　所有的熬夜，所有的交鋒，所有的唇槍舌劍，都值了。

　　他微微側頭，看向正和楊藝商討細節的路北方。

　　路北方在不經意間，也正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一絲如釋重負的欣慰。

　　然後，他們不約而同地看向曾海洋。

　　曾海洋雙手交疊在桌面上，正在審閱擬出來的協議。他的目光眼睛裡布滿血絲，但是，眼神依舊銳利如鷹，確保對方，沒有玩弄任何文字遊戲。

　　吉姆·霍金斯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通訊設備旁，聽著己方人員與中方救援指揮部的即時交流，每一個微小的進展都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邁克爾·懷特則顯得更加沉默，他簽署了初步的救援合作備忘錄，然後便癱在椅子裡，看著安娜·切利和法務團隊逐字逐句地審閱後續的正式協議草案，那眼神空洞，彷彿靈魂已被抽空。

　　窗外的東京，燈火依舊璀璨。

　　但會議室裡的人們，已在這片人造的光明中，熬過了一個決定很多企業，很多人物命運的漫長黑夜。

　　直到淩晨三點多，天邊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雙方確定了協議草案。

　　當然，各代表團也知道，這草案，肯定要傳回自己國內，經供自己上鋒終審。

　　而趁此時機，雙方才各自回到酒店房間，在黎明前獲得短暫的休憩，靜等第二天下午，簽訂最終外交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