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祭拜,還是弔唁?
沈家老太爺的訃告。
出自好幾年前,但從時間線來看,那時候他已經在巴羅州。
也就是說,沈家老太爺在他身處巴羅州時,不幸亡故。
晏深突然覺得心裡一陣陣憋得慌,瞬間的功夫幾乎要窒息。
他手微微顫抖著,迅速去查沈家老太爺的照片。
也得虧老爺子身居高位,所以網上有不少他的照片。
照片在網頁上刷新出來,他一眼便看出,他跟老人家長得極像,像到哪怕是外人,都根本不會懷疑他們之間有親緣關係。
「爺爺……」
晏深不自覺的呢喃著。
他隻覺得心都快要滴血,好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的攥住了他心臟,然後在不斷拉扯著,要將他整顆心從兇膛裡摘出來。
腦子裡有種細細密密的疼痛,說不上來的痛苦。
好像有什麼東西要破土而出,卻又始終無法突破重重迷障。
晏深既覺得挫敗,又覺得十分厭棄自身。
他一下一下的捶打著自己腦袋,手下力道毫不留情,就彷彿在捶打一個仇人。
廢物!
連曾經的人和事都想不起來,他不是廢物是什麼?!
而且這些年以來,他究竟錯過了什麼啊?
他忘記的都是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些人和事,錯過的,是這輩子都無法彌補的遺憾。
他查了沈焰的生平。
沈家焰少,有個戀愛腦的親爹,隻會追著妻子跑。當親媽的不喜歡沈焰這個兒子,沈江東這個親爹便也連帶著疏遠沈焰。
他是被沈家老太爺一手養大的,教他讀書寫字,帶他明理為人。
祖孫二人相依為命,感情十分深刻。
可正是這樣一位隔代親的老人在臨終之前,竟然沒能見上他最疼愛的孫子一面。甚至他在瀕死之時,還以為自己孫子已經遭遇不測,他是白髮人送黑髮人。
晏深揪心到極緻。
手指一直在微微輕顫著,情緒已經到了崩潰邊緣。
儘管他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但隻要稍稍想到,那位令人尊敬的老人家,在臨死之時究竟有多絕望無助,他就有種剖心徹骨之痛。
中午。
有人敲門。
晏深腳步虛浮的走到門口,透過貓眼看到是蘇媚身邊的一位秘書。
「晏先生,小姐給您訂了中餐,我放在門口了,麻煩您等一下拿進去。」
秘書說完就走。
職場生存法則第一條:離上司的男人或女人遠一點,不要試圖去套近乎。萬一上司吃醋,倒黴的隻有可能是自己。
蘇媚晚上回來的時候,發現門口還放著附近私房菜的打包袋,順手便拎了進來。
「中午沒吃?」她隨意問道。
晏深安安靜靜的坐在沙發上,聽到她的聲音後,緩緩擡起頭來。
頹靡,陰鬱。
情緒十分壓抑。
蘇媚歪了歪頭,所以,她這出去一整天,家裡發生了什麼?她隻知道一整天晏深都沒出門,卻沒有刻意讓下屬去調家裡的上網記錄。
「沒有胃口。」晏深遲緩答道。
嗓音沙啞,就像行走在沙漠裡,已經一整天沒有喝過水的旅人。
蘇媚瞟了一眼餐桌上。
桌上的早餐,她出去時是什麼樣子,回來時還是什麼樣子。
「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你好像都沒吃什麼東西,就這麼沒胃口?」
晏深仰頭看她,突然問了一個風牛馬不相及的問題:「你恨不恨我?」
「嗯?」蘇媚莫名。
「我忘記了你,背叛了我們之間的感情,你恨不恨我?」
說完,又自顧自的回答道,「應該是恨的吧?」
畢竟他此刻都痛恨他自己。
短短一兩天的時間裡受到的衝擊太大,再加上杜禕當初強加在晏深腦海中的記憶作祟,正常人隻怕早就崩潰了。
晏深有這樣的反應,是意料之中的事。
蘇媚深深嘆了口氣,走到晏深旁邊坐下。
「我不恨你。」
「為什麼?」晏深詫異看她。
「我說你這人,是不是傻呀?明明以前那麼聰明的人,現在怎麼這麼鑽牛角尖?」
纖纖食指隨意地抵了一下晏深額頭。
本是格外令人覺得冒犯的動作,但晏深卻生氣不起來。
「你當初失蹤,並非你所願,也並非我所願,是外人作祟,我有什麼好恨你的?」
「我這幾年願意等你,一來是我自己願意,二來是你之前對我足夠好,所以我才心甘情願。說來說去,你曾經有過付出,才使我念念不忘,有什麼好恨你的?」
「我要是恨一個人,就會早早的把他拋於腦後,完全不在他身上,浪費丁點時間。」
「可我現在想不起來你了……這不公平!這對你不公平!」晏深直愣愣的看著蘇媚。
看得出來,這話發自他內心。
「沒什麼不公平的,你現在不愛我,巧了,我也不愛你。我愛的是以前的沈焰,而不是現在的晏深。」
蘇媚在昧著良心說話。
公平?
當然不公平了!
她喜歡這個狗男人,喜歡了這麼好幾年,結果他轉頭就忘了她,雖然是外力所逼,但不妨礙她心裡不爽啊。
要不是看他現在狀態快崩潰了,她才不說這種好話忽悠他呢。
蘇媚不知道的是,晏深聽到她說愛的不是眼前的他時,心態更加爆炸了。
之前還隻是如針紮,現在完全就是用刀子戳。
滿心都是窟窿眼,鮮血淋漓。
「你……」晏深多說一個字都覺得心裡疼得難受。
為什麼會這樣?
怎麼可以這樣?
既然她愛的不是眼前的他,愛的是曾經那個男人,那為什麼還要跟他說那些似是而非的話?跟他曖昧不清?
「好了,我的沈家大少爺。有關於你自己的事情,你已經調查得差不多了。而且這些都是你自己親自調查出來的,總不至於還心有質疑,懷疑被我作了假。」
「我沒有懷疑……」晏深下意識解釋道。
「行吧,我知道你沒有懷疑。」蘇媚十分敷衍。
「所以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呢?」
這才是她真正想問的問題。
「你已經回到港城,這是你從小生長的地方,不管你記不記得,你的根就在這裡。你在這裡有很多親朋好友,有很多人希望你死,但同樣有更多的人希望能親眼見到你回來。」
「你不可能一輩子待在我這兒,不管在港城是走是留,都要做個決定。」
晏深苦笑了一聲:「走,我能走到哪裡去?留,我又能留在哪裡?」
「你永遠都是沈家老宅的主人,確定留在港城,隨時都可以回沈家老宅住。」
「你這是在趕我?」晏深犀利的反問了一句。
蘇媚:??
「我想問題的重點,不在於我是否趕你走。」就剛才那句話,她莫名覺得有些奇怪是怎麼回事。
就好像依稀還從晏深的語氣裡聽出了些許委屈,他有什麼好委屈的?
這狗東西之前還一口一個蘇小姐,橫看豎看看她不順眼。總不至於得知了他們曾經是夫妻關係,頓時就對她戀戀不捨,愛得深沉了吧?
「你如果打算留在港城,恢復曾經的身份,我會替你作證,同時也會替你在外人面前周旋。」
「如果你另有打算,想要重新回到杜禕身邊去,想在巴羅州跟商決並肩作戰,我會盡量替你抹除掉在港城最近的生活痕迹。然後給你編造一個合適的理由,讓你在恰當的時候,被杜禕發現,重新救回巴羅州。」
蘇媚早已經將一切都考慮好了。
如果是已經恢復了記憶的沈焰,對她又還有愛意,她不介意兩人之間再多同居一會兒。
但晏深……
還是算了吧。
暫時沒有太多共同語言,他背負著極大的思想負擔,她也不知該如何跟他朝夕相處。
同住一個屋檐下,沒有一點默契和愛意,可偏偏曾經又是彼此最愛的人,這是很磨人的。
晏深思索片刻:「不能再回巴羅州。」
任何事情都怕穿幫,如果他從不曾知曉自己的過往,在杜禕面前演戲,興許還能演得下去。
可現在他已經知道自己是誰,再回巴羅州,估計很難回到之前那樣的心態。
杜禕多疑自私,沒有任何破綻的時候,尚且要被她揣測出破綻來。一旦他心裡裝著真相,很可能會被杜禕覺察到。
屆時,就算他想從巴羅州脫身,隻怕也是不能了。
「接下來,我會留在港城。但我希望你能幫我一些忙。」
蘇媚眼皮微微跳了跳。
晏深也覺得有些不適。
總覺得他跟她之間,不應該用上幫忙這樣的生疏客套的字眼,卻又不知該用怎樣熟悉的態度對她。
幸好蘇媚好像也不太介意這事兒,隻是一笑而過。
「需要我幫什麼忙?你可以直說。」
「除了最親近的人之外,我不希望其他人知道我沒有過往記憶這件事。」
「可以理解。」畢竟如果所有人都知道,沈焰既是沈焰,但又不完全是沈焰,情況會變得很被動。
曾經的沈焰令人聞風喪膽,但沒了記憶的他,就好比是被拔了牙的老虎,所有人都想去試探一下,看他是不是好欺負。
「所以,需要你幫我提供一些,可能會遇到的人的信息。必要的時候,幫我稍作遮掩。」
「沒問題。」蘇媚答應得特別爽快。
隨後又問晏深道:「你當年在出事之前立了遺囑,說是一旦身故,你名下的所有產業歸我一個人繼承。」
「現在你還好端端活著,那遺囑自然也就做不得數。我會找時間,將你的那些產業全都整理出來,然後物歸原主。」
「這些年我手頭也有一些自己的資產,沒有跟你的東西混淆起來,所以分割起來也簡單,花不了多長時間。」
所以說女人呢,還是得自己搞事業。這樣才不會眼巴巴的指望著別人給的那三瓜兩棗,說起話來才會有足夠的底氣。
蘇媚要給,晏深反而覺得不樂意。
「既然已經給你了,就沒有拿回來的道理。那些東西你好好收著吧。」
蘇媚一言難盡看他:「你知不知道,你所說的那些東西,究竟意味著多大的一筆財富?」
「不管多大的財富,我既然曾經願意給你,就說明你比財富更重要。」
這話說出來,蘇媚是開心的。
還不錯,雖然記憶丟了,但腦子沒丟,哄人還是一如既往的會哄。
她完全不在意的擺了擺手:「你可得了吧,先別把話說這麼滿。我說物歸原主,你也暫時別急著反駁我。」
「就你眼下這情況,身無分文,事事都需要從頭再來。手裡頭還是多抓些資本比較好,等你擁有得更多了,可以將這些身外物,再交還給我。」
晏深想想後,點頭答應。
但還是很執拗的說道:「那些產業,等我渡過難關後,一定會還給你的。」
蘇媚並不是很在意。
她現在手頭還有一個天問,簡直就跟搖錢樹似的,沈焰遺囑裡的產業,她這幾年下來一直沒動過,反而倒貼錢請職業經理人打理。
「既然你決定留在港城,那明天就跟我去一個地方吧。」
晏深並沒有問是什麼地方,隻是點頭道:「好。」
次日一早。
蘇媚穿著一條黑色長裙在客廳等晏深,兇前別著的兇針是一支新鮮白菊。
晏深身上的黑色西裝,是蘇媚一早替他安排的。
「今天是要去祭拜還是弔唁?」晏深隱隱約約覺察到了什麼。
「去看望一位很重要的長輩。」
晏深心裡有了些猜測。
沒有說話,隻是步伐緊跟著蘇媚。
上車後,車子開過港城最熱鬧繁華的市區。
最終,在市中心的殯儀館停下。
港城向來是寸土寸金,處於市區中心的殯儀館更是價格昂貴到令人髮指。隻要是處於中心地帶,不管什麼都貴,哪怕是殯儀館這種令人退避三舍的地方,也還是富人專屬。
光是沈家老爺子這幾年的停靈費用,都花了尋常人一套房錢。
蘇媚帶著晏深走進殯儀館。
在專人帶領下,前去沈老爺子遺體所在的房間。
「你既然決定留在港城,那爺爺的遺體,也該轉交給你了。」
蘇媚看著老爺子栩栩若生的遺容,嘆了口氣。
「當初,在你出事之前,他老人家的身子骨就已經是強弩之末。得知你出事,瞬間就垮下來。」
「他沒能等到你回來,應該是他臨終前最大的遺憾。」
「我當時想著,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在沒有確定你死之前,我仍是抱著僥倖心理的。我不希望你留下遺憾,所以當年一意孤行,給老爺子辦了葬禮,但卻沒讓他下葬,就是為了等你回來再見他一面。」
晏深不知何時,淚流滿面。
就像是血緣天性,當他知道他是沈焰,當他知道他跟老爺子相依為命。在踏進這裡的那一刻,心頭的酸楚就已經達到頂峰。
向來鐵骨錚錚的男人,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爺爺……」
男人沒有嚎啕大哭,隻是緊咬牙關,額頭上青筋都在一根根暴起,眼淚一滴滴落下,喉嚨裡發出如野獸一般的嗚咽。
「對不起!」
他哭著蹲在冰棺前,無關乎記憶,二十幾年的祖孫情是埋在骨子裡的。
為親人痛哭,已然成了本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