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回家
申時三刻。
凰宮,接引壇東側偏殿。
殿不甚廣,闊不過五丈,深不過七丈。
然陳設極簡,極溫馨。
東壁是一整面落地水晶窗,窗外是無邊的雲海,以及雲海盡頭那若隱若現的中京城廓。
西壁掛著一幅吳道子親筆的《歸燕圖》,畫中春燕歸巢,老樹新芽。
正中是一張黑漆圓桌,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點心,一壺新沏的君山銀針,茶煙裊裊。
四把軟椅,圍著圓桌。
林婉兒扶著母親,在軟椅上坐下。
王秀英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她的眼睛,還在看這一切。
看那面落地窗外無邊無際的雲海,看那雲海中若隱若現的城廓,看那西壁上栩栩如生的歸燕,看那桌上精緻得不像食物的點心。
她不敢動。
怕一動,這夢就醒了。
林建國在林婉兒攙扶下,也在軟椅上坐下。
他的手,也在抖。
他看著那窗外。
看著那片無邊無際的、白色的、像棉花一樣的雲海。
他活了七十多年。
坐過火車,坐過輪船,坐過飛機。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
雲,在腳下。
城,在雲盡頭。
天,在頭頂,藍得像洗過一樣。
他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
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軒站在那裡。
他沒有坐。
他隻是望著那面落地窗。
望著窗外那片雲海。
望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開口。
「姐。」
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
「這……是幾樓。」
林婉兒微微一怔。
旋即,輕輕笑了。
那笑意,溫柔如她小時候。
「不是樓。」
她說。
「這裡是凰宮,懸浮在離地面八百八十丈的高空。」
林軒愣住了。
八百八十丈。
他默默換算了一下。
兩千九百米。
他咽了一口唾沫。
「那……那下面那些……」
他指著雲海盡頭那若隱若現的城廓。
「那是中京。」
林婉兒說。
「中央帝京。」
「帝國的新都城。」
「住了三千萬人。」
林軒沒有再問。
他隻是獃獃地望著窗外。
望著那片雲海。
望著那座城。
望著這個他完全無法理解的世界。
林婉兒在母親身邊坐下。
她望著母親蒼老的容顏,花白的頭髮,顫抖的手。
她輕輕握住母親的手。
那隻手,很粗糙。
是操勞了一輩子的手。
「媽。」
她的聲音很輕。
「我慢慢跟你說。」
王秀英轉過頭。
望著女兒。
望著這張美得不似凡人的臉。
望著這雙含著淚的、卻溫柔如初的眼睛。
林婉兒開口。
……
「醒來的時候,我到了另一個地方。」
「那地方叫雲煌王朝,是一個古代的皇宮。」
「我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叫金妍兒的貴妃。」
王秀英的手,微微一緊。
林婉兒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別擔心,媽。」
「後來,我遇到了一個……一個東西。」
「它叫英靈殿系統。」
「它能讓我召喚歷史上的人物,幫著我。」
「靠著它,我慢慢活了下來。」
「慢慢有了自己的勢力。」
「慢慢離開了那個皇宮。」
「慢慢建立了自己的國家。」
她頓了頓。
「後來,我滅了雲煌。」
「後來,我收了南疆。」
「後來,我北伐滅了大淵。」
「後來,我西征滅了神武。」
「後來,我東定大雲。」
「後來,我南降九玄。」
「後來,我統一了整個天元大陸。」
她望著母親。
「媽,這個大陸,有十億三千萬平方公裡。」
「住了四十三億九千萬人。」
「他們,都叫我陛下。」
「都叫我天元帝凰。」
王秀英聽著。
聽著這些她完全聽不懂的詞。
滅國。
征伐。
統一。
大陸。
陛下。
帝凰。
她聽不懂。
但她聽得懂女兒最後那句話。
四十三億九千萬人。
都叫她陛下。
她望著女兒。
望著這張陌生的、美得不似凡人的臉。
望著這雙熟悉的、含著淚的、溫柔的眼睛。
她忽然伸出手。
輕輕撫摸著女兒的臉。
「婉兒。」
她的聲音沙啞。
「這些年……你吃了多少苦。」
林婉兒的眼淚,再次湧出。
她握住母親的手。
把臉貼在母親掌心。
「媽。」
她的聲音哽咽。
「不苦。」
「一點都不苦。」
「隻要還能見到你們。」
「什麼都不苦。」
林建國坐在一旁。
他看著這一幕。
他的眼眶,也紅了。
但他沒有哭。
隻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膀。
「活著就好。」
他的聲音沙啞。
「你現在過得好……」
他頓了頓。
「比什麼都強。」
林婉兒擡起頭。
望著父親。
望著這張蒼老的、滿是皺紋的臉。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
每次她受委屈,父親都會這樣拍著她的肩膀。
不說話。
隻是輕輕拍著。
然後,就好了。
她用力點了點頭。
「爸,我過得好。」
「真的很好。」
林軒終於從窗前轉過身。
他走過來,在另一把軟椅上坐下。
他看著姐姐。
「姐。」
他問。
「那兩個人……」
「穿青衫和白衣的那兩個。」
「他們是什麼人。」
林婉兒道。
「青衫的那個,叫陳平。」
「幫我管情報、暗戰、陰謀的。」
「白衣的那個,叫陳慶之。」
「幫我帶兵打仗的。」
「這次,就是他們去接的你們。」
林軒愣了愣。
「英靈……」
他咀嚼著這個詞。
「就是……歷史上的人物?」
林婉兒點了點頭。
「很多。」
「諸葛亮,張良,白起,韓信,李靖,項羽,嶽飛,薛仁貴,郭子儀……」
「還有沈括,愛因斯坦,牛頓……」
「還有東皇太一,後土,羲和,常曦……」
林軒張大了嘴。
愛因斯坦。
牛頓。
他當然知道這兩個名字。
那是他上學時,課本裡的人物。
物理課本。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大腦,有點不夠用。
林婉兒看著他這副模樣。
忽然笑了。
那笑意,像小時候逗他玩時一樣。
「小軒。」
她說。
「你還記得,小時候姐跟你說過的話嗎。」
林軒怔了怔。
「什麼話。」
林婉兒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姐說過,以後有出息了,就帶你和爸媽過好日子。」
「姐說過,以後掙大錢了,就給你娶媳婦。」
「姐說過,以後……」
她頓了頓。
「以後我們一家,永遠在一起。」
林軒的眼圈,又紅了。
他沒有說話。
隻是用力點了點頭。
林婉兒望著他。
望著他稀疏的頭髮,憔悴的面容,四十多歲卻像五十多歲的模樣。
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小軒。」
她輕聲問。
「你……結婚了沒。」
林軒低下頭。
沒有說話。
林婉兒的心,揪了一下。
她繼續問。
「弟妹……人怎麼樣。」
林軒依舊低著頭。
沒有說話。
林婉兒的聲音,有些抖。
「有孩子了嗎。」
林軒搖了搖頭。
林婉兒再也忍不住。
她伸出手,把弟弟的頭,輕輕攬進懷裡。
像小時候那樣。
「小軒。」
她的聲音哽咽。
「對不起。」
「姐不在,讓你受苦了。」
林軒沒有動。
他隻是把臉埋在姐姐肩上。
像小時候受了委屈,趴在姐姐懷裡哭一樣。
他沒有哭出聲。
但林婉兒感到,肩頭的衣料,濕了一小片。
她輕輕拍著弟弟的背。
一下。
又一下。
像小時候哄他睡覺那樣。
過了很久。
她鬆開手。
望著弟弟的眼睛。
那雙眼睛,紅著。
但裡面,沒有怨。
隻有對姐姐的、一如既往的依賴。
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溫柔,寵溺,帶著幾分孩子氣的霸道。
「沒事。」
她說。
「姐給你找。」
「帝國四十三億人。」
「隨便挑。」
林軒愣住了。
他望著姐姐。
望著這張認真的、不像開玩笑的臉。
他忽然覺得,有些想笑。
但他沒笑出來。
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嗯。」
他說。
王秀英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她的眼淚,也流著。
但嘴角,卻彎了起來。
她忽然覺得。
二十三年的苦,值了。
林建國也笑了。
那笑容,是二十三年來,第一次。
酉時。
偏殿的門,被輕輕敲響。
林婉兒起身。
「進來。」
門開了。
進來的是後土。
她依舊著那襲玄黃宮裝,周身縈繞著溫厚如大地的大地生命神力。
但此刻,那神光斂去大半,隻餘淡淡一層,如晨霧,如輕紗。
她的面容慈悲,眼眸溫潤。
她向林婉兒微微頷首。
「陛下。」
林婉兒點了點頭。
「後土娘娘,勞煩你了。」
後土走到林建國面前。
她擡手。
一縷溫厚的、玄黃色的光芒,自她掌心緩緩溢出。
那光芒極柔,如母親的掌心。
光芒將林建國整個人籠罩其中。
林建國隻覺得渾身暖洋洋的,像泡在溫熱的泉水裡。
那些積年的老毛病——腰疼,腿疼,風濕,關節炎,高血壓——在這一刻,彷彿都消失了。
約莫十息。
光芒斂去。
林建國站在那裡,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老年斑,淡了許多。
皮膚,也不再那麼乾枯。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
臉上的皺紋,似乎也淺了。
後土又走向王秀英。
同樣的光芒,將她籠罩。
十息後。
王秀英站在那裡。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看著那雙手,從乾枯蒼老,漸漸變得豐潤白皙。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
皮膚光滑了。
腰不酸了。
腿不疼了。
她望著後土。
嘴唇動了動。
想說什麼。
卻說不出。
後土微微頷首。
「凡軀暗疾,已盡數祛除。」
「虛空穿越殘留雜質,亦已凈化。」
她頓了頓。
「然壽元之限,需另法彌補。」
她望向林婉兒。
林婉兒點了點頭。
「有勞後土娘娘。」
後土微微頷首,轉身,步出偏殿。
門輕輕合上。
林建國和王秀英站在那裡,面面相覷。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他們知道,自己的身體,不一樣了。
林婉兒走到他們面前。
她握住母親的手。
「媽。」
「爸。」
「接下來,可能會有點不一樣。」
「別怕。」
她閉上眼。
意識沉入。
那捲金色的古風捲軸,應念而現。
捲軸上方,天命值的數字,正在跳動。
87億。
她沒有猶豫。
找到諸天寶庫。
找到那行金色的符文。
永生。
兌換所需天命值:100億。
她輸入數字。
3。
【兌換「永恆青春與生命」x3,需天命值300億。】
【當前天命值餘額:87億。】
【餘額不足。】
她微微一怔。
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差點忘了。」
她早就兌換過。
之前剩下的,隻有9億。
加上這三年攢的,也不過87億。
不夠。
她想了想。
打開諸天寶庫的另一個選項。
【永恆青春(不含不死):30億/人。】
她輸入數字。
3。
【兌換「永恆青春」x3,需天命值90億。】
【當前天命值餘額:87億。】
【餘額不足,差3億。】
她看著那行提示。
三億。
隻差三億。
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好笑。
「等著。」
她說。
她睜開眼。
望向窗外。
窗外,夕陽正沉。
她輕聲開口。
「再等幾日。」
「朕先給你們青春。」
「永生,很快。」
她沒有告訴父母和弟弟。
她現在,還差三億。
但沒關係。
帝國一天的天命值增長,是百萬級。
三天。
最多三天。
她轉回頭。
望著父母。
望著弟弟。
她笑了。
「爸,媽,小軒。」
「這幾天,我先帶你們看看這個世界。」
「看看我的江山。」
「看看這座神跡之城。」
「等過幾天……」
她頓了頓。
「我們一家人,永遠不分開。」
林建國聽著。
他聽不懂那些詞。
但他聽得懂女兒的意思。
女兒說,要讓他們,永遠陪著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是二十三年來,最開心的一次。
「好。」
他說。
「爸等著。」
窗外,夕陽沉入雲海。
整座凰宮,被鍍上一層金紅色的暖輝。
那光芒透過落地水晶窗,灑在這一家四口身上。
溫暖。
如母愛。
如團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