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燈火闌珊
臘月二十三,小年。
承天殿後的禦書房內,奏摺堆積如山。
各地年關述職的文書,雪片般湧來。
雲州報雪災,需撥糧賑濟。
漳州奏河道淤塞,請款疏浚。
邊關急報,大淵騎兵又犯境三次,雖被擊退,但摩擦日頻。
另有密報,戰神殿的探子,近日在西北三州活動頻繁,似在測繪地形。
林婉兒坐在禦案後,一份份批閱。
硃筆提起,落下。
「準。」
「撥糧五萬石,命知府親督發放,若有剋扣,嚴懲不貸。」
「河道款從州庫先支,開春後戶部複核。」
「邊關增哨,遇敵即擊,不必請示。」
……
字跡工整,決策果斷。
但若細看,便能發現她握筆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額頭滲著細密的冷汗。
正值月事。
腹痛如絞,一陣陣襲來。
華佗前日來看過,開了方子,宮女按時煎藥送來。
那葯能緩解一二,卻除不了根。
更磨人的是情緒。
格外敏感。
看奏摺上「萬家團圓」「盛世同慶」之類的字眼,心頭便泛起細密的酸澀。
批到某州豪強抵制新政、毆傷稅吏的案子,怒火倏地竄起,又強行壓下去。
她知道,狄仁傑和包拯已分赴各地,處置這些事。
可報上來的案子,一日多過一日。
舊勢力不甘,新秩序未固。
這帝國看著鮮花著錦,底下暗流從未停歇。
傍晚,九玄使團又遞帖子。
請帝凰赴宴,說是「小年雅集」。
林婉兒揉了揉眉心。
「回話,朕身體不適,讓上官婉兒代朕赴宴,禮物加厚三成。」
宮女應聲退下。
她靠在椅背上,閉目片刻。
腹痛未減。
心中那點煩躁,卻如野草蔓延。
想家。
不是天佑城這座皇宮。
是地球那個小小的家。
八十平米的老房子,客廳窗戶對著小區花園。
每年這個時候,母親該在廚房拌三鮮餡了——蝦仁、豬肉、韭菜,比例永遠是她琢磨半天的「秘方」。
父親拿著透明膠,在客廳貼倒福字,總貼不正,母親要念叨半天。
弟弟該搶電視遙控器了,非要看跨年晚會,而她隻想追劇。
……
那些畫面,清晰得刺痛。
淚水毫無預兆地滑落。
她擡手抹去,卻越抹越多。
這是她在異世界的第幾個新年?
記不清了。
從天啟城到寧國,從監國到帝凰。
時間被權謀、征戰、建設填滿,過得飛快,又漫長如世紀。
她忽然想起穿越前最後一刻。
她當時還想,拍完這個劇就能好好休息了,這女配蠢得她都演不下去。
然後——
就到這裡了。
早知道拍戲會穿越……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澀。
當初就該找個班上。
當個普通白領,朝九晚五,下班追劇,過年回家被催婚。
也好過在這裡。
坐擁萬裡江山,麾下英靈如雲,手握千萬天命值。
卻連喊一聲「累」的資格都沒有。
這女帝當的。
她望向窗外。
天色已暗,宮燈次第亮起。
遠處天佑城的街市,燈火如星河,隱約傳來喧鬧聲。
那是她的帝國,她的子民,她的盛世。
可這一刻,她隻覺孤寂徹骨。
那萬家燈火,沒有一盞是為她亮的。
「陛下。」
上官婉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葯煎好了。」
林婉兒迅速擦乾眼淚,整了整衣襟。
「進來。」
上官婉兒端著葯盞入內,擱在案邊。
目光掃過禦案,瞥見攤開的奏摺旁,有張宣紙。
紙上用硃筆潦草地畫了些什麼。
細看——
是幾個歪歪扭扭的餃子。
旁邊寫著兩個字:「回家」。
字跡稚拙,不似帝凰平日筆法。
倒像……哪個想家的孩子,偷偷畫的。
上官婉兒眼神微動,未發一言,隻將葯盞推近些。
「陛下趁熱喝。」
「嗯。」
林婉兒端起葯,一飲而盡。
苦澀直衝喉頭,她皺了皺眉。
上官婉兒接過空盞,行禮。
「臣告退。」
走到門邊,她停下,輕聲補了句。
「今夜任何人求見,臣會替陛下擋了。」
「陛下……好好休息。」
門輕輕合上。
林婉兒怔了怔,低頭看向那張畫。
什麼時候畫的?
不記得了。
批奏摺時,腹痛難忍,思緒飄忽,隨手就……
她將那紙揉成一團,想扔。
手懸在半空,又緩緩放下。
展開,撫平。
看了許久。
最終,還是湊近燭火,點燃。
紙蜷縮,焦黑,化灰。
像那些回不去的時光。
殿外。
典韋拄戟而立,如鐵塔般守在廊下。
他耳力極佳。
隱約聽見殿內,極輕的啜泣聲。
很短,很快止住。
但他握著戟桿的手,緊了又緊。
目光投向遠處宮牆,又收回。
最終,隻餘沉默。
半個時辰後。
陳平來了。
他未穿官服,隻一身深青棉袍,外罩灰鼠裘,像是剛從宮外回來。
手中捧著個厚厚的冊子。
「陛下。」
他在門外喚。
林婉兒已整理好情緒,聲音平靜。
「進。」
陳平推門入內,行禮。
擡眼時,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
眼睛微紅,雖補了粉,仍能看出痕迹。
他未點破,隻將冊子奉上。
「年終統計,出來了。」
林婉兒接過。
冊子頗沉,封面是深藍緞面,綉金鳳紋。
翻開。
墨香撲鼻。
字跡工整清晰,表格分明。
第一頁,人口。
總人口:八千五百萬。
與去年持平。
備註:雲煌故地人口迴流完成,生育率開始回升。預計三年後,進入穩定增長期。
第二頁,經濟。
年財政收入:四千三百萬兩白銀。
比去年翻了一番。
來源細分:海貿佔四成五,商稅佔三成五,農稅佔一成五,其餘佔半成。
糧食儲備:三千二百萬石,可支撐全國兩年半。
高產作物推廣率:九成七。
國庫現銀:兩千八百萬兩。
第三頁,軍事。
常備軍總兵力:五十五萬。
鳳武卒、白袍軍、重甲騎兵師、海軍水師、鎮戍兵、禁衛影衛……各兵種員額齊整。
預備役:四十五萬,訓練中。
軍工進展:開花彈試製成功,雷公怒炮產量提升三倍,新式海蛟級戰艦下水六艘。
第四頁,行政。
各州府官員空缺率:從去年的四成,降至一成二。
恩科取士三批,錄兩千四百人,已派往各地。
新政推行阻力指數:從高峰期的七成,降至三成五。
第五頁,社會。
義務教育入學率:六歲孩童,已達五成三。
女性識字率:從去年的一成,提升至三成。
婚嫁登記數:比去年增加四成。
訴訟案件總數:下降兩成。
牢獄空置率:上升一成。
……
一頁頁翻過。
數據冰冷。
卻勾勒出一個帝國,紮實成長的輪廓。
人口未增,但未減——大亂之後,穩定便是勝利。
稅收翻番,糧儲充裕——民生根基已固。
軍隊齊整,軍工進步——利刃在手,不懼外侮。
官員補齊,新政推行——統治網路漸密。
百姓願讀書,願婚嫁,少訴訟——人心漸安,希望萌生。
……
林婉兒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沒有數據。
隻有一句話,以稍大的字體居中書寫:
「此盛世之基,皆自帝凰元年始。」
筆跡是陳平的。
她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兇中那股揮之不去的孤寂與疲憊,並未消散。
但有什麼東西,悄然頂了上來。
像冰封的河面下,水流開始湧動。
「陛下。」
陳平輕聲開口。
「臣剛才從市井回來。」
「東街『張記羊肉館』,牆上詩已貼滿第三輪,掌櫃又尋了面新牆。」
「西市勾欄,今晚上演《文華風雲》,票價翻了三倍,仍有人徹夜排隊。」
「城南學堂,昨夜有十餘戶百姓敲門,問開春能否插班入學——孩子自己求的。」
他頓了頓。
「臣路過一戶民宅,聽裡頭婦人訓孩子:『好好念書,將來考文華盛典,給娘爭氣』。」
「那孩子答:『我要見李太白!』」
陳平眼中泛起極淡的笑意。
「陛下,這盛世,或許還不完美。」
「但它在生長。」
「而那種子,是您親手埋下的。」
林婉兒沉默。
她望向窗外。
燈火依舊。
但那孤寂感,悄然褪去些許。
她想起穿越初,在天啟城掙紮求生的日子。
想起寧國監國時,如履薄冰的每一步。
想起建國稱制時,萬民跪拜的瞬間。
那些畫面,與眼前冊子上的數據,緩緩重疊。
是的。
這一切,是她帶來的。
也許並非本意。
也許最初隻為自保。
但這條路上,她確實改變了千萬人的命運。
給了他們安穩,給了他們希望,給了他們一個可以期待的未來。
這就夠了。
她輕輕合上冊子。
腹痛依舊。
情緒依舊敏感。
想家的心,依舊會疼。
但——
自我感動又如何?
她扯了扯嘴角,這次是個真心的、微苦卻釋然的笑容。
人總得有點念想,才能撐下去。
這帝國,這盛世,這萬千子民眼中漸漸亮起的光。
便是她的念想。
「陳平。」
她開口,聲音已恢復平穩。
「九玄使團那邊,繼續周旋,摸清他們真實意圖。」
「大淵邊境,增派斥候,但暫不升級衝突。」
「各地豪強案子,讓狄仁傑和包拯放手去辦,朕授他們先斬後奏之權。」
「新年慶典,照章程推進,不容有失。」
一條條,清晰果斷。
陳平躬身。
「臣遵旨。」
他退出禦書房,輕輕帶上門。
廊下,典韋看他一眼。
陳平微微頷首。
典韋緊握戟桿的手,鬆了松。
殿內。
林婉兒重新提起硃筆。
攤開一份新的奏摺。
筆尖落下前,她看了眼窗外。
萬家燈火,依舊璀璨。
但此刻,她忽然覺得——
那每一盞燈裡,或許都藏著一份,因她而生的暖意。
這就夠了。
她低頭,繼續批閱。
腰背挺直。
眼中,水光已褪,隻餘沉靜如淵的堅定。

